徐鳳眠自從離開師門之後,一直在險惡機詐的環境之中摸索,但覺人與人之間,充滿著險惡,此刻卻被這老人豪爽真摯的熱情感動,不禁真情激動,湧現出兩眶熱淚。
龍耀揚搖著徐鳳眠的手,道:“好孩子,看來這世間當真是有脫胎換骨的靈藥了,以你那樣的纖弱之軀,變的這般英俊,有如換了一個人般,別說老夫了,就是那聶仙兒見到了你,只怕也不敢相認了!”
徐鳳眠道:“晚輩的際遇,一言難盡,以後再詳細告訴老前輩。”
龍耀揚突然松開了徐鳳眠手掌,撿起地上的青銅輪,道:“可是那花無歡改變了你纖弱的身軀,傳授你這身驚人的武功嗎?”
徐鳳眠接口道:“不是,晚輩這身武功,卻是際遇奇幻,想來如夢……”
龍耀揚冷冷說道:“人生在世,恩怨分明,那花無歡雖然惡貫滿盈,雙手血腥,但他對你有恩,你助他為惡,總也是情非得已,老夫日後自會替你解釋的。”
徐鳳眠長長籲一口氣,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這身武功,與花無歡絲毫無關……”
龍耀揚接道:“那你為什麽要加入百花山莊?”
徐鳳眠道:“隻怪我初入江湖,不解險惡,識人不明,才鬧出這樣一件事情,一時失足,終生抱恨,使天下武林都不恥我徐鳳眠的為人。”
龍耀揚輕輕歎息一聲,道:“年輕人沒有經驗,不能怪你,既知失足,應該及時回頭才是……”說至此處,聲色突轉嚴厲,大聲接道:“為什麽還要下毒手,傷斃了九名武林高手,別人不知他的為人,也還罷了,但三湘老漁翁,和老夫相交了數十年,他的為人,老夫知之甚深,謙和慈愛,從無仇家,你竟皂白不分的把他也傷在淬毒暗器之下?”
徐鳳眠俊目中神光一閃,肅然說道:“龍大俠也相信那九名武林高手,是我徐鳳眠傷的嗎?”
龍耀揚道:“眾口鑠金,人家說的有鼻子有眼,步大俠又說是他親目所睹,親耳所聞,要我如何能夠不信。”
徐鳳眠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他們都是傷在花無歡的手中!”
龍耀揚呆了一呆,道:“花無歡也來了嗎?”
徐鳳眠點頭說道:“來了,但他卻一直隱身在暗處,不肯出面,連傷九名武林高手,是有心要嫁禍於我。”
他回顧了金蘭一眼,接道:“如若不是她告訴我事情經過,連我也不知內情。”
龍耀揚收了雙輪,右手拉著顎下長髯,輕輕的扯動一陣,目注金蘭,道:“你當真的瞧到了嗎?”
金蘭道:“目睹耳聞,一字不虛。”
龍耀揚聽他聲音嬌柔,不禁一皺眉頭,道:“你究竟是男子還是女人?”
金蘭道:“小婢金蘭,女扮男裝。”
龍耀揚道:“原來如此,你說說此事經過,也好洗刷徐鳳眠的冤枉。”
金蘭道:“那時三爺身受重傷,力盡暈倒,大莊主卻突然出現,點了三爺的穴道,扶他上車,連傷九名追蹤馬車的高手,事情經過,就是如此簡單,但說出來有誰肯相信呢?”
龍耀揚手拂長髯,搖頭晃腦地說道:“老夫相信,此乃三十六計中移花接木之策,不足為奇。”此人當真是迂腐的可以,似乎計出有典,大可不用懷疑了。
站一側靜靜聽聞,始終不發一言的步天星,突然接口說道:“敗兵之將,原已無說話余地,但在下心中有數點疑問難明,實難忍下……”
徐鳳眠道:“步兄有何高論?兄弟洗耳恭聽。”
步天星道:“九個受傷武林高手,已死了八個,只剩下那風塵三俠中的神行追風客,還有一口氣息未絕,此人輕功,蓋世無雙,他是當先追近馬車之人,只要他能夠說話,此事不難弄個明白。”
徐鳳眠急忙道:“不知他現在何處,請步兄帶兄弟去瞧瞧,或能代為效勞,療好他的傷勢。”
步天星凝目沉思了片刻,道:“這個必須得酒僧、飯丐同意之後才行,兄弟難作決定。”
徐鳳眠知他心中仍有極深的懷疑,不再多言此事,回顧了龍耀揚一眼,道:“老前輩既然相信在下之言,還望代我解說一二。”他一直記著南逸公的話,和人平輩論交,難得稱人一聲老前輩,但想初遇龍耀揚時,自己不過十二三歲,龍耀揚已白髯垂胸,這才破例稱他一聲前輩。
龍耀揚道:“老夫既然相信你的話,自是要為你解圍,但因那花無歡惡名太著,你既和百花山莊攀上了關系,恐非短時間能夠解說的清楚,日後還得你自己忍耐一些才行。”
徐鳳眠道:“但得老前輩為我解說,已經夠了,至於他們能否相信,也無法強人所難。”
龍耀揚道:“你如果能脫離百花山莊,自然便可消除武林同道之疑。”
徐鳳眠道:“眼下還難如此,必先見過花無歡之後,才能決定……”
金蘭接口道:“花無歡心機是何等的陰沉,手段是何等毒辣,三爺既已陷足於先,拔足必得等候到適當時機……”
她回顧了玉蘭和唐三姑一眼接道:“兩位可看到了這兩個可憐姑娘嗎?”
龍耀揚、步天星四道目光,一齊投注到唐三姑和玉蘭的臉上,說道:“這兩位不知是何等人物,受了什麽暗算?”
金蘭道:“一位是賤妾閨房好友,同是天涯淪落人,奉侍於三爺身旁為婢,另一位卻是武林中大大的有名人物……”
步天星問道:“什麽人?”
金蘭道:“唐三姑娘,不在西南道上走動之人,提起唐三姑,也許還無人知道,但如四川唐家,只怕天下皆聞了。”
龍耀揚道:“數百年來,四川唐家一直是威勢顯赫,自成一派門戶,但不知這位唐三姑唐姑娘在四川唐門中,是何身份?”
金蘭道:“唐姑娘得天獨厚,境遇和我們兩姐妹大不相同,她是當今唐家主事人,唐老太太的嫡親孫女。”
龍耀揚道:“好啊!這花無歡當真是膽大的很,四川唐家的淬毒暗器,天下有誰不知,數百年來,一直被人尊為施暗器的泰山北鬥,這花無歡竟不把唐家放在眼裡。”
步天星道:“兩位姑娘目光呆滯,神情恍惚,似乎中了迷魂藥物之類的毒。”
金蘭道:“若是中了迷魂藥物,那也不算花無歡的手段,她們服用了化骨毒丹,此刻毒性尚未完全發作,發作時的痛苦,實在讓人不敢去想象……”
她回目望了徐鳳眠一眼,接道:“徐三爺大仁大義,俠骨鐵膽,他盡可拋棄我們不管,但他卻不忍心棄我們獨去,才落得這般下場,被武林同道視為殺人凶手。”
她為了徐鳳眠的清白,不計後果,說出了事實經過,話說出口,卻突然想起那泄露莊中秘密的森嚴條規,當真求生不能,求死不成,要經受百般痛苦。
一念及此,頓時心頭大震,冷汗淋漓而下。
徐鳳眠一抱拳道:“兩位想已盡知內情,但願能在天下英雄之前,為我徐鳳眠辯說幾句,在下就感激不盡,咱們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龍耀揚突然叫道:“且慢!”
徐鳳眠正要轉身舉步,聞言頓然停下,回首說道:“龍大俠還有何見教?”
龍耀揚道:“這兩俠姑娘眼有化骨毒丹,藥性何時發作?”
徐鳳眠道:“大約是服下後七日左右,但如果太過疲勞,或是受到傷害,藥性亦可提前發作。”
龍耀揚道:“如果她們藥性發作,如何是好?”
徐鳳眠道:“花無歡曾經相約在毒性未發之前,送上解藥。”
龍耀揚道:“花無歡的話,豈能相信,如若他不及時送到呢?”
徐鳳眠道:“那只有走一步說一步了。”
龍耀揚手拈髯尖,不住的來回走動,顯然,正在忖思著一件十分疑難的事。
金蘭突然插口說道:“大莊主一向心狠手辣,但卻不肯加害三莊主,那是因為三莊主對百花山莊未來的關系太過重大,迫得他不得不冒險求全,他隱身車中,連續斃傷了九名高手,旨在替三爺樹下許多強敵,若是天下武林同道人人視徐鳳眠為大惡不赦,逼得他無立身之地時,豈不是迫他投入百花山莊,為花大莊主效命。”
龍耀揚點頭讚道:“不錯,那花無歡用心確然如此……”
金蘭接道:“老前輩既已得悉內情,也無疑在雙肩之上,加上了一副千斤重擔。”
龍耀揚愕然說道:“怎樣在老夫肩上加上了千斤重擔?”
金蘭道:“天下武林人物,人人都認為三爺是大好大惡的人,只有你龍大俠得悉全情,三爺是身負不白之冤,假若你不替他解釋明白,天下武林怨憤激怒,都指向三爺,處處和他為敵,別說三爺天生傲骨,就是個土人兒,也要有土性兒,事情若是迫得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難免要鬧出一場殺劫,那時,血流五步,鐵案如山,天下武林同道故然可以理直氣壯地指徐鳳眠為花無歡的幫凶,但徐三爺豈不真的被逼的效死百花山莊……”
龍耀揚接道:“高論,高論,老夫自當要天涯奔走,為徐鳳眠解說明白!”
步天星突然對徐鳳眠抱拳一禮,道:“徐兄出汙泥不染清白,兄弟適才多有誤會。”
徐鳳眠抱拳還了一禮,苦笑道:“隻怪兄弟年幼無知,陷足泥淖,如何能怪得諸位,但得再見到花無歡時,必將盡我之力,勸他洗手息隱,不再為惡武林。”
步天墾輕輕歎息一聲,道:“大賢大惡,無不是才絕一代之人,只怕徐兄的善良,徒將招致殺身之禍……”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兄弟料理過義弟後事,定當追隨龍大俠的身後,為徐兄的清白奔告武林同道。”
徐鳳眠長揖到地,道:“兄弟感激不盡。”
步天星道:“徐兄珍重,兄弟就此別過。”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龍耀揚收起了青銅日月雙輪,說道:“據老夫所知,你們這次行動,已然傳揚江湖,無數的武林高手,都在向此地集結,準備合力製止一幕慘局!”
徐鳳眠茫然說道:“什麽慘局?”
龍耀揚道:“傳言中說百花山莊已盡出高手, 由徐鳳眠領隊,花無歡親自督後,重出江湖,先滅四大賢,然後會合南海五凶,血洗峨眉、青城兩大門派……”
徐鳳眠訝然道:“這話從哪裡說起,在下只不過回鄉探親……”
龍耀揚道:“話從哪裡傳出,老夫亦不知道,但事已沸揚於武林道上,酒僧、飯丐、跛俠和老夫,只不過是先到的一批而已。此行南下,荊棘正多,小兄弟要多多珍重了……”
金蘭接口說道:“老前輩既知三爺是含冤莫白,尚望能代他多作解說。”
龍耀揚道:“這是當然,不過集來此地的武林人物,人數眾多,老夫一人,只怕難以兼顧,可惜那酒僧,飯丐,早走一刻,如若兩人能夠盡悉內情,挺身而出,或可消去這番誤會引起的紛爭。”
徐鳳眠長長歎息一聲,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若是他們硬是不問青紅皂白,視我如十惡不赦之人,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武尊之鳳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