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眠的目光一轉,望著聶仙兒,神色莊重地說道:“雪姨待我好,我心中一直惦念著她,如今雪姨死了,我一定要為她送葬,咱們相約之事,一言為定,姐姐可不能騙我,悄悄棄我而去。”
聶仙兒怔了一怔,道:“鳳弟如若真的願隨我而去,豈不要害你爹娘擔心?”
徐鳳眠搖搖頭,道:“送葬了雪姨之後,我就立刻趕回來,我留下一封書信,與爹爹說明便是。”
聶仙兒沉吟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道:“好吧!今晚上三更時分,我去找你。”
徐鳳眠轉身而去,頭也不回地繞過花叢,像突然斷了線的紙鳶一般消失不見。
聶仙兒望著徐鳳眠的背影,心中感慨叢生,思忖道:他去時,頭也不回一次,那肯定是相信我決不會欺騙他了,娘在遺書上,雖然叫我好好照顧他,卻未曾說明是否要帶他離家。徐家上下待我娘恩情甚厚,我既不能棄下徐鳳眠不管,又不能真的帶他一起去,使兩位老人家飽受失子之痛……
心念轉了許多來回,竟是難以打定主意。
徐鳳眠回房後,匆匆寫好一封暫別爹娘的書信,收拾了幾件衣物,簡單打成一個包裹,藏在床下。
他雖從沒有離開過徐宅,但,因為常聽爹爹談起外面的世界,心中,早已有了雛形概念,且油然生起向往之情。
他盼著能早一些日落西山,又盼這一天長過一年,想到和聶仙兒此番離去,不知何時才能歸來,再見爹娘,轉念又想,此去定可好好的觀賞一下沿途風光,長些見識……
他心中兀自胡思亂想,悲喜交集著,哪裡還有睡意?
就這樣,輾轉反側,一直苦等到了三更時分,還不見聶仙兒來,徐鳳眠不禁焦急起來。
他掀開被窩,正打算出房尋她,忽聽窗外傳進一縷細若柔絲的清音,道:“鳳弟,你醒了嗎?”
徐鳳眠趕緊跳下床,抓起藏在床底的包裹,跑了出去。
開門一瞧,果然是聶仙兒應約而來,她接過徐鳳眠手中的包裹,低聲說道:“鳳弟,我帶你走。”話音剛落,一把攔腰抱起了徐鳳眠,右手展開如翼,隨風飛快飄去。
徐鳳眠見她兔起鶻落間,有如靈鳶,七八尺高的圍牆一掠而過,心中羨慕極了,暗暗道:我若能練成似她這般高強輕功,才算不枉來了人世一趟。
聶仙兒身法奇快,轉眼間,已掠入荒郊。
這是個沒有月的深夜。
繁星如碎鑽,映亮了遍地白雪,灼得人眼痛,砭骨的晚風,竄得人背脊一涼。
驀然間,聶仙兒越過樹梢,翩翩落地,止了奔行之勢,對著懷裡的徐鳳眠柔聲道:“鳳弟,你快上車去吧!”
徐鳳眠抬起頭,凝神看去,只見一輛黑漆嶄亮的馬車停在白雪地上,寒風中,車廂外的篷衣,猶如洇開墨汁的浪,一漾一漾地波動著。
聶仙兒輕輕放下徐鳳眠,單手卷起車簾,道:“我已在車中替鳳弟鋪好了被褥,你等了半宿,想必已十分勞累,趕快去睡一會吧。”說完,也不容徐鳳眠答話,立刻放下垂簾。
馬車的四壁,似用很厚的黑布密封,垂簾一落,再沒半絲寒風滲進來。
車內更是黑暗,伸手不辨五指,有如一具豎起的棺材,略略有些縫隙以供透氣。
徐鳳眠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雙手,往外喊道:“姐姐不進來嗎?”
車篷外,傳入聶仙兒鶯啼似的話音:“嗯。我還要趕車,
你自己好好休息吧,不用顧我。” 語聲未落,車輪聲已轆轆響起,馬車開始跑動。
徐鳳眠閉眼,靜靜休息了片刻,再睜眼,已清晰可見車中景物,只見右上角處,層層白綾,裹著雪茹的屍體。
雪茹仍舊是端坐的姿勢,微闔雙目,靠在車欄上,神態仍是那般安詳,就像她往日打坐一般,除了鼻息全無,與一般活人無異。
正當徐鳳眠發呆時候,聶仙兒的聲音,又傳了進來,道:“鳳弟,小心些,不要碰著了你雪姨的屍體。”聲音微微一頓,又輕柔道:“鳳弟,你心中害怕嗎?”
徐鳳眠振了振精神,坐直身子,道:“不怕,雪姨和活著一般模樣呢……”
聶仙兒長歎一聲,不再言語,馬車卻突然加快速度,向前奔馳。
徐鳳眠天生體質弱,雖得雪茹傳授了上乘內功,但,因他與生俱來的先天缺陷,練武不能急進,雪茹費了數月苦心,也不過使他一向孱弱的身體,強了一些,這日,經過一天半夜的勞神未眠,徐鳳眠早已疲憊難支,伴著車輪聲催眠,不知不覺間,沉沉睡了過去。
朦朧之中,徐鳳眠忽被一陣低微的哭聲驚醒,他生來智慧過人,幼小便務雜學,心思甚是機靈,人雖醒來,卻是不肯擅動,偷偷張開眼皮瞥去。
只見聶仙兒跪在雪茹屍體前,香肩抽動,嗚嗚咽咽,哭得像個淚人兒,隻是聲音十分低微,顯然是怕驚醒了徐鳳眠。
在她的身側,擱著一張素箋。
一線日光,由那黑篷的空隙中,投射進來,徐鳳眠目光轉過一個適宜的角度,細細瞧去,只見箋上寫道:“不能讓他大哭……大笑,情緒激動……”下面折疊起來,無法看到,上面卻被蓋在身上的棉被遮住。
看這幾句話,沒頭沒腦,也不知說的什麽意思,徐鳳眠心中暗想:這張香箋的字跡,好像是雪姨的手筆,應該就是她的遺書了。想到這,不禁抬起頭來。
聶仙兒耳目何等靈敏,只因沉溺於悲痛中,神志已有些迷亂,不知徐鳳眠已醒來,但,徐鳳眠身子剛一動,她立刻警覺,纖腕巧妙一旋,先拈去香箋,再舉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回過頭來,衝一臉懵的徐鳳眠笑道:“你睡好了?”
她悲於母親之死,但卻又極力逃避著,不願使哀痛之情,渲染在徐鳳眠純真無邪的眸中,不勝悲苦之際,忽盈盈一笑,更鮮明了淒涼情態。
徐鳳眠爬起來,對雪茹拜下去,聶仙兒卻伸手攔住了他,柔聲道:“鳳弟,你要幹什麽?”
徐鳳眠道:“我要拜拜雪姨的遺體。”
聶仙兒道:“不用了,你這一拜,隻怕又要引起我的悲苦之情。現,已過晌午,隻怕你腹中早已饑餓,咱們下車墊補點食物吧。”也不容徐鳳眠答話,一掀車前垂簾,牽著徐鳳眠走下車去。
只見豔陽高照,耳畔水聲淙淙,花枝葳蕤,馬車停在一片樹林旁邊。
一株老樹根旁,三塊大青石上,架著一隻大鐵鍋。
鍋下,枯枝高燒,陣陣香氣蓋過泥土青草糅合的氣味,誘動著徐鳳眠肚裡的饞蟲。
聶仙兒拉著徐鳳眠,坐在老樹根上,笑道:“我娘生前,常教我烹飪本事,這回,讓你嘗嘗姐姐的手藝如何?”
原來,因為車裡裝運了雪茹的屍體,聶仙兒怕露出馬腳,勢將引起麻煩,所以,不敢在客棧打尖。
兩人風卷殘雲,匆匆吃過一頓野餐,徐鳳眠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讚不絕口,誇獎聶仙兒烹飪的手藝。
聶仙兒收了鍋碗,扶著徐鳳眠上了馬車,然後,就在林中幾株大樹樹皮上,劃些隱晦的記號,這才駕車絕塵而去。
徐鳳眠看她劃的記號,字不像字,圖不像圖,叫人無法辨認,心中雖覺疑雲滿腹,但卻強忍不問。
兩個活人,一具死屍,一套車馬,就這樣且歇且馳地行了數日。
這日,清晨時分,馬車駕到一座大鎮上,但見街市上人流如織,熱鬧極了。
打鳴的公雞叫得很嘹亮,徐鳳眠的肚子也開始叫了起來。
但,這幾日來,他一直和聶仙兒吃喝拉撒睡都在郊野,雖然不解緣故,想她必有用心,也不敢提出饑餓之事,隻是掐了掐餓癟的肚皮,不準它再亂叫……
可是,兩匹拖車的健馬,幾日來,沒有吃飽草料,體力不支,嘶叫一聲,癱倒了下去。
聶仙兒一皺眉頭,回頭道:“鳳弟,咱們吃點東西再走吧。”
徐鳳眠眼前一亮,歡喜道:“好哇好哇!姐姐,其實我早就有些餓了。”
兩人下了馬車,找了一座客棧,聶仙兒吩咐店家,帶著兩匹馬去,好好的飼喂,和徐鳳眠另揀了一處臨窗的位子坐下。
突然間,客棧外響起一陣馬蹄聲。
蹄聲急促,有如驟雨亂打芭蕉,兩匹火紅色的胭脂馬,飛馳而過。
馬上坐著兩名大漢,都佩帶了兵刃,寒冬天氣,跑得兩匹駿馬汗水淋漓,鼻孔白氣熱噴。
這時,忽見那當先一匹馬上的大漢,陡然一勒轡頭,衝刺如飛的馬,立即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前蹄懸空,後蹄還跑了幾步,才算停了下來。
江南文風鼎盛,文士多不善騎,眼看此人騎術如此精湛,街上行人,都情不自禁地喝起彩來。
叫好聲還未結束,驀地,忽又傳出一陣驚叫之聲。
原來,後面那一匹健馬,沒有料到前面這騎毫無征兆地停下,刹“馬”不及時,連人帶馬,狠狠撞了上去。
只見,那當先停馬的大漢,突然轉身一掌,掌風虎虎,直向急奔駿馬推去,眾人驚叫聲中,那健馬急奔之勢,竟被那大漢一掌給擋了下來。
掌聲雷動中,兩個大漢齊齊翻身落馬,望了那黑篷馬車一眼,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
隻聽其中一個大漢說道:“看來,她應該就在這裡了。”說完,松開手中馬韁,大步流星地走進店中,徑直向聶仙兒走了過去,抱拳一禮。
聶仙兒神色從容,微微一軒秀眉,道:“你們急什麽呢?”
那大漢似乎自覺太過莽撞,乾笑一聲,放緩了腳步靠近,垂手而立, 附在她耳邊低聲道:“我見姑娘留下暗號,便馬不停蹄趕來……”
聶仙兒擺了擺手,道:“什麽事,等會兒再說也不遲。”
那大漢心中仿佛有什麽要緊話要說,但卻輕咳了一聲,硬生生給咽了下去。
這時,另外一個大漢,已拴好兩區馬,進入店中,也恭恭敬敬地對著聶仙兒施了一禮,走了過來。
徐鳳眠打量著兩個大漢,見他們都在三旬左右,黑綢緊身小襖,足登薄底快靴,一個背上斜背著一柄單刀,一個斜背一對判官筆,神態威武,氣度不凡,但對聶仙兒卻似有著深深的畏懼,神色恭謹。
身背單刀的大漢,似是憋不住胸中的話,忍了一陣,忽又低聲道:“姑娘的行蹤已經敗露,強敵即將跟蹤而至。”
店中客人雖有好奇之心,但見那兩個佩帶兵刃的大漢,神態威猛如半截鐵塔,隻怕會惹來麻煩,都齊刷刷扭過頭去,不敢多看。
聶仙兒神情微變,大眼睛眨了一眨,緩緩說道:“你們快用酒飯,咱們得盡快啟程。”
兩個大漢腹中正饑餓,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一餐飯以吃一盞茶的速度結束,聶仙兒付了酒菜錢,牽過馬匹,即刻動身趕路,佩刀大漢接替了聶仙兒的位置,揚鞭駕車,身背判官筆的大漢,緊緊尾隨在車後。
這幾日,聶仙兒一直馭車而行,徐鳳眠獨自一人悶在車中,此時,兩個人對面而坐,徐鳳眠不禁多瞧了她兩眼,只見她嬌靨泛愁,眼簾低垂,老是深鎖著眉尖,凝目沉思,似正在思考一道棘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