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寧的記憶中，爺爺最後的歸宿，是錢塘市郊外公墓地，一處矮矮的墓穴。終歸也沒能同奶奶合葬。

　　他的奶奶早逝，那時候尚無什麽公墓，就火化後埋在了村子裡，某一條河邊。每年過年的時候，以及清明、冬至，一家三口都會前往拜祭。

　　只是那終究也凝固在了舊時光裡面。在施工隊入駐村莊，準備破拆房屋，平整土地之前，徐國棟提出老母親的骨灰起出，覓一出公墓地，置一雙人墓穴，將老太太的骨灰遷入，待老爺子百年之後合葬。彼時因為拆遷的緣故有了一些經費，因此有了購買雙人墓的經濟實力。

　　奈何徐家老爺子不同意，他覺得既然已經入土，就不宜再驚動了。每年來祭拜即可。

　　生於抗戰時期的老太爺，自是無法預料今後將有怎樣的發展速度。那個被拆遷的村莊，兩三年後就有了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大樓，上哪裡去祭拜?恐怕是要被保安驅逐的。

　　老太爺只有長籲短歎，後悔不已，沒過多久也去世了。最終孤零零地在公墓安家落戶。

　　所以，當現在的徐寧站在墓碑前，看到“徐公忠來、周氏阿珍之墓”字樣的時候，內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重生的小蝴蝶，到底掀起了多大的風暴?

　　徐國棟把口袋中的物品，一樣一樣取出來。

　　炒黃豆芽，炒雞蛋，小黃魚……

　　他向徐寧介紹，這些都是明州市祭祀的標準配置。

　　似乎連擺放都有什麽特殊要求，徐寧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手，只有把香燭插上，然後找到打火機，點燃。

　　總有人把祭祀和搞迷信混為一談，但徐寧不這麽認為，兩者有本質上的區別。

　　徐國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行禮，徐寧跟在後面照做。

　　一套流程走完，徐國棟把酒杯裡的酒，灑了一半在地上，然後剩下的，一飲而盡。

　　“回去你開車。”

　　“行。”

　　徐寧還是按捺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爺爺是因為什麽去世的?”

　　感覺告訴他，之所以重生後，一切都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肯定與爺爺的去世有關系。

　　“我記得，我以前跟你講這些，你從來都是不愛聽的。”徐國棟長長歎了口氣。

　　徐寧沉默了幾秒:“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成年了。”

　　“呵呵，成年了。”徐國棟不屑一笑，“生理上是倒是成年了，我一點都不懷疑，給你拿點錢，明年你就讓我當爺爺了。可心理上成熟沒有?”

　　徐寧沒有爭辯。如果這時候出聲爭辯，大概就遂了徐國棟的意，仍然會被劃歸到小孩子的行列裡。

　　就像精神病人喜歡聲稱自己不是精神病人一樣，小孩子也更傾向於表明自己並非小孩子了。二者簡直有異曲同工之妙。越渴望證明什麽，卻往往適得其反。

　　這是徐寧總結出來的經驗。

　　當然，也並不絕對。全看方法。譬如一個窮人，渴望證明自己的確是個富人，他大抵上是有兩種途徑的。

　　一、裝成富人。徐寧就聽說過這樣的案例，大學生為了讓別人以為自己是富二代，而選擇通過超高利息的網絡借貸來購置奢侈品，請同學吃高檔餐廳之類的。這類人多半是心智發育不完全。當然，結局適得其反，背負下沉重的高利貸，給本來就窘迫的家境，雪上加霜。

　　二、讓自己成為富人。這樣的案例也在到處發生著。大學生想要致富，並非通過什麽兼職之類就能達到。

而是在生活中不斷積累經驗，細心觀察，發展人脈，最後才有那麽一絲絲成功的可能性。　　小孩子證明自己已經長大了的方式，是通過刻意模仿大人的行為，然而通常會導致畫虎不成反類犬，更加不被信任。

　　所以徐寧選擇沉默。

　　且看徐總如何指點江山。

　　“你兩歲那年，你爺爺得了一種病。那種病在當時被視為絕症。”徐國棟伸出雙手，把徐寧按在石凳上，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下。在墳前修張石桌，石桌兩邊各一條石凳，這是許多地方的傳統。

　　“絕症?”在徐寧的前世記憶中，爺爺幾乎從未得過什麽大病。當然了，前世記憶已經作不得數了，現如今，一切都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哈哈~”徐國棟笑了起來，徐寧卻分辨不清楚是自嘲還是得意的笑，“只是那時候被稱為絕症罷了，現在?普通病症而已。”

　　“這……”徐寧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腦海中隱隱約約的想法似乎連成了一條線，“這就是你後來開了醫藥公司的原因?為了研製特效藥嗎?”

　　他感覺好像一切都清晰了起來，因為自己三歲那年，發生了前世沒有發生過的事情——爺爺得了絕症，這促使徐國棟走出了一條與之前迥然不同的道路。

　　最困難的，永遠是最開始的時候，財富也是如此。君不見不列顛大肆掠奪，開發了大片殖民地，通過圈地運動把農民趕進城市裡，花費了無數心血，熬幹了無數人的血汗，才有了工業革命。

　　雖然完全沒有這一世高考結束前的記憶，但是徐寧可以想像，農民家庭出身的徐國棟，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了今天。

　　“特效藥?”徐國棟冷笑，“那種東西一早就有了。”

　　“那怎麽會?”徐寧一臉震驚，如果有特效藥的話，為什麽還會被稱之為絕症呢?

　　“那是因為，你不明白金錢的魔力。”徐國棟抄起一次性筷子，指著石桌上的菜說到，“來來來，邊吃邊說。”

　　山珍海味吃得，農家小菜吃得，徐寧覺得，這大概就是快意人生吧。許多吃貨追求的是想吃什麽吃什麽，不僅僅是吃高級菜式不用擔心錢包，還指吃一些不那麽高端大氣的菜的時候，不需要在乎別人什麽看法，怎麽想。

　　顯然，現在徐國棟的境界並不是徐寧之前所以為的那樣，只是一個土鱉暴發戶。已經到了相當隨心所欲的地步了。無欲無求肯定是談不上的，一個商人，逐利的商人，是絕對不可能無欲無求的。

　　明明是一些無論食材，還是製作水準，都相當低劣的菜，徐國棟能吃得像滿漢全席。就像剛才他能把便利店買的加飯酒，喝出上了年份的會稽花雕的氣派一樣。

　　徐寧問他:“這麽有錢，為什麽不買好一點的酒?”

　　答曰:“太好的酒，你爺爺喝不慣。”

　　看著那點燃的一包最便宜的利群，徐寧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