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寫字樓的某一間還亮著燈,顯然有人正在加班。
“徐寧,甲方那邊又在催了,你快一點把方案做完發過去。”經理拍拍員工的肩膀。
“知道了。”一名戴著眼鏡的男青年有氣無力地回答道,從早上九點鍾開始算的話,他已經在電腦前連續奮戰了十四個鍾頭了。這個時候他的雙眼已經布滿了血絲,上下眼皮直打架。
“加油,好好乾,我看好你。”經理臨走前鼓勵道,“真要是困的話。”
徐寧的兩眼放光,心道,困了就可以讓我回去了嗎?
“我辦公室有速溶咖啡,隨便拿。”說著經理就出門了。
徐寧心中暗叫一聲:媽蛋!
“甲方甲方,甲方是你爸爸啊!”確認辦公室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徐寧才敢碎碎念。
不過他倒沒說錯,對於乾這一行的人來說,甲方還真是跟爸爸差不多。
想到那家因為要求員工長期加班,而在網上被人噴慘了的某菊花logo的公司,徐寧不禁感歎:“要是那公司肯要我就好了。人家加班時間長歸長,可工資高啊!”想起網上那些關於程序員的千奇百怪的段子,什麽三十來歲就禿頂了之類的,徐寧摸摸自己的腦袋,還沒禿,不過好像已經開始掉頭髮了。
出生於電商之城的普通家庭,徐寧沒有留在家鄉,而是在鵬城讀了大學,然後就在鵬城闖蕩。因為學了個冷門專業,工作好找,然而工資低,每個月累死累活才四千出頭,在鵬城這樣的一線城市根本混不下去,於是乎,徐寧就跳槽了。
聽人說乾設計不錯,他就用一年工作攢下的一點點積蓄,報了個設計培訓班,說是包就業來著。然後上完課就被推薦到這個公司來了。
來了之後他才知道,這個行業的水有多深。
不同於其他行業按工作時間給錢,還有不定數量的獎金,徐寧所在的這個公司,隻有做的設計在甲方那邊通過了,才有錢拿。而設計是一個相當吃人脈資源的行業,徐寧所在的小公司隻能接到一些檔次並不太高的活,可是不做又不可能。
而甲方的要求,又是永遠千奇百怪,讓徐寧恨不得把他們的腦袋劈開,看看裡面究竟是怎樣的回路。
“誒,你能不能把PS的這圖翻過來,我想看下背面啥樣的。”
“說了多少遍,我要的是PS,不要photoshop!”
“你做的這個挺好的,就是差點感覺。”
“感覺還是不對。”
“你這感覺沒找準,還差點意思。”
沒辦法,顧客是上帝,徐寧隻有把做好的設計稿一改再改。
於是電腦桌面上就有了如下字樣的文件夾。
“初稿”
“二稿”
“終稿”
“最最終稿”
“再給你改我就是你兒子!”
“爸爸你要的稿子”
最終反饋到甲方那裡,對方說:“我覺得還是用最開始那一版吧,挺好的。”
“噗!”徐寧吐血身亡。
不過這種事情,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徐寧其實早就不想幹了,可是沒辦法,做還是要做啊!不做就沒有錢用。
他無數次想過對客戶爆粗口,可是強烈的求生欲,讓他每次都能把已經到了嘴邊的“我艸你大爺”給硬生生地改成“我這就去改,您放心”。
徐寧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麽鹹魚下去了吧,
大概是沒什麽翻身的機會了吧,五月天有一首歌裡都唱了,“鹹魚就算翻身也還是鹹魚”,徐寧覺得,這就是自己的真實寫照了。 不過並不像網上常說的,窮光蛋找不到女朋友。
現實證明,窮光蛋也是可以找女朋友的。當然了,打工仔的女朋友,就是打工妹了,兩人都沒啥錢,才有抱團取暖的需求嘛。
兩個人分攤一下房租,緩解一下心理以及生理上的各種需求。姑娘願意跟你聊天打遊戲逛公園壓馬路看電影睡覺,但是結婚?免談!
你有房嗎?一年不吃不喝只夠買兩個平方你拿頭買房?
你有車麽?什麽,超跑GK5?
所以就在這種情況下,徐寧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著戀愛。大城市,大家壓力都很大。
巨大的壓力總要有宣泄的地方,可徐寧做的這個工作,漫長的工作時間和緊巴巴的收入,注定了健身房射箭館之類的高消費場所,跟他無緣。至於電影裡面小資們最愛泡的酒吧,更是一回都沒去過。
徐寧的現女友,是在一個下雨天認識的。那天姑娘死活打不到車,徐寧正好開車路過,就送了她一程。然後兩人加了個微信好友,就聊上了。
快節奏的生活,能簡化的程序就都簡化了。都是出來混的,誰也別裝什麽新手上路,臉上貼個“實習”,跟誰裝呢?
聊著聊著,兩人覺得還不錯吧,然後就約了看電影。
於是一切都發生得順理成章,兩個人並肩進入放映廳,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手牽手了。
不像大學生花著父母的錢敢往酒店跑,像徐寧這樣要自己養活自己的當然是選擇把妹子帶回了出租屋。
後來兩人就搬到了一塊兒,租了個小小的單間配套。徐寧終於擺脫了邋遢的合租對象,姑娘也擺脫了嘈雜的群租房。
兩人剛好上的時候還不錯,還有雅興去逛逛公園,看看電影。
隻是這畢竟是極少的時候,更多的時候,徐寧總是在加班,回去的時候,女朋友都已經睡著了。
這樣一來二去,兩人也越來越沒共同話題。
到後來相處的時候,兩個人總是坐在床上背靠背,各玩各的。姑娘拿著iPad刷劇,而徐寧看看小說緩解壓力。看著小說裡面的主角們,或是大殺四方,或是富甲一方,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徐寧就感到快意,幻想著自己重生多年前,或是穿越到異世界去稱王稱霸。然而關掉小說之後,剩下的只剩深深的空虛。那終歸隻是想象啊,徐寧自己最終還是要活在現實中的。
他不是沒有研究過賺錢的路子,光是從各種重生流小說裡面,他就總結了不少賺錢的路子了。什麽炒股啊,開公司啊,一言不合就上福布斯。
徐寧也隻能說聲羨慕了。他炒過股,連本帶利、哦不對,根本沒有利,總之資金投入進去買的股,想割肉都沒人接盤。
這讓他對股市徹底灰心喪氣了,潛心研究之前幾年的股市,把歷年出現過的妖股,以及幾年來漲幅較大的股票統統記下來,指望著什麽時候自己真的重生了,能夠派上用場。當然,理性告訴他,這完全是不可能的,重生什麽的,不過是網絡作家們的空想罷了。
也罷,人總是要對美好的生活有一點向往的,不然活著還有什麽樂趣呢?
徐寧想起網上看到很多人得了抑鬱症,感覺生活失去了樂趣,不禁嘲笑自己連得抑鬱症的資格都沒有。像他這樣的人,光是生活本身,就已經需要竭盡全力了。
而姑娘在另一家公司當前台,也沒少受氣。所以對兩個人來說,大眼瞪小眼也是常事了。
得益於祖國鐵路運輸事業的繁榮,以及鐵路的多次大提速,徐寧得以每年過年的時候都順利回家。頭兩年家裡還問過他關於結婚的事情,現在倒好,問都不問了。徐寧甚至沒敢告訴家裡人自己找過女朋友,反正也給不了人家將來的,姑娘們在大城市混不下去,可以回老家結婚嘛。
腦子裡面亂七八糟的,但是徐寧已經習慣在這種思維混亂的情況下工作了,把稿子發給客戶,他開始想著一會兒回家之後要不要玩一會兒switch,好像買來之後就開機過兩次。和女朋友一人拿著一個小手柄,哪怕是玩搖骰子或者牛仔決鬥之類的小遊戲,也挺開心的。
說起來,自己好像好久都沒有見到她的笑容了。
苦笑著,自己這段戀情大概又要戛然而止了吧。可是,這能怪誰呢?
大概是怪自己沒錢吧。
如果自己有錢,就不用每天這麽苦逼地加班,可以帶著妹子去吃米其林,哪怕不好吃,至少讓妹子發朋友圈的時候有面子吧。
說起來,今天晚上跟她約了吃小龍蝦,可是自己又要加班,她一定很生氣吧。
徐寧已經兩次在微信上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會馬上過去了。
但是他還不能走,他屁股仍然坐在位子上,而兩眼始終盯著電腦右下角的那兩個圖標,正是讓白領們又愛又恨的tim和微信。
別閃,千萬別閃,徐寧在心裡呐喊著。他給自己定的時間是五分鍾,也就是每次把稿子發給客戶之後等五分鍾,如果五分鍾之內沒有收到客戶的意見,就默認通過然後閃人。
當然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一個小小的設計員,哪有資格在客戶面前擺譜。哪怕回家躺下了,閉上眼睛了,一個電話過來,還不是隻有乖乖打開電腦。所以,徐寧的五分鍾,更大程度上是一種自欺欺人。
“yes!”看著兩個圖標沒有閃動,徐寧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然而就在起身的那一刻,微信的圖標開始有頻率地閃爍起來。
“艸!”徐寧本不是一個愛爆粗的人,但是這種事情遇到多了,脾氣再好的人也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著,他隻有乖乖坐下來。
終於改完,客戶那邊也沒有要求更改,徐寧今晚第N次起身,這樣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他早已經習以為常。
這時候手機微信響了,點開,女朋友發來的語音。
“徐寧,我們分手吧!”
雖然不是第一次被分手了,但是徐寧選擇坐下來, 然後打電話過去。這個姑娘真的挺不錯的,他有點舍不得。
可是電話那頭帶著哭腔的聲音,讓他無言以對:“我不要求你給我買什麽東西,沒錢我可以接受的。但是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嗎?徐寧!”
某處大排檔,許多人都驚異地望著那個哭花了妝的姑娘。
“我……”徐寧想說點什麽,可是發現自己好像無話可說。
什麽話最難反駁?當然是真話。
“對不起!”徐寧沒有別的話可以說。
電話那頭傳來不知道是誰的手機鈴聲:“你幸福就好,不愛我就拉倒。”
徐寧沒聽過這首歌,但他知道這是周傑棍的聲音。呵,畢竟是周天王,永遠扎心得恰到好處。
“你幸福就好!”徐寧整個人都癱軟在椅子裡,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徐寧,你混蛋!你去死吧!”
是啊,我是混蛋,可我有錢的話,我也不想當這樣一個混蛋的。
徐寧掙扎著起身準備回家,卻頭一昏,一頭栽倒在地上。
次日,來公司上班的同事,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徐寧,身體已經僵硬了。
警方通過鑒定,排除了他殺可能,認定徐寧系過勞死。
網站發表題為《警惕!白領正成為猝死高危人群!》的文章,然而無數個徐寧的同行們,看到了,也隻有付之一笑,然後繼續加班。
這樣的故事每年都在這城市中發生無數次,這樣的文章每一年都在網絡上出現很多次,這樣的徐寧每年都會在這片熱土上死很多個。
誰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