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徐寧叫了一聲。
徐國棟仍然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
“爸!”畢竟是在爺爺奶奶墳前,徐寧不敢叫太大聲,就在徐國棟的鎖骨上捏了一下。
鎖骨可以說是最容易讓人感覺到疼痛的部位了,果不其然,徐國棟終於回魂了。
“幹嘛?”徐國棟語氣很不好,他沒叫出聲不代表那一下不痛。
“你的夢想是什麽?”徐寧也沒回到自己先前的座位上,而是就挨著老徐坐下了,一隻手摟住父親的肩膀。
這種擺放在墳前的,用石頭製成的長條凳,大多數時候都是起擺設作用的,很少有人真的坐在上面。所以一下子坐了兩個人,頗有點緊巴巴的。
不過誰也沒在意。
幾年以後,隨著各檔選秀節目的熱播,夢想這個詞,似乎成為了爛梗。如果一個成年人談起夢想,十有八九會被人嘲諷:“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還好,現在還不會,當然,如果提問對象是徐國棟的話,將來應該也不會。
一般來說,扮演父親角色的,通常都有著多張臉的。具體用哪張,完全取決於環境。
就拿徐國棟來說,徐寧對他的印象就經歷了不少轉變。
徐寧前世的時候,父親始終都是微笑著的,那是他無比討厭的笑容,因為他覺得父親回家還帶著一副見客戶的表情。直到後來,長大一點的徐寧才慢慢意識到,父親在工作中遇到了太多的問題,卻不想把負面情緒帶回家裡面,沒有什麽好辦法,隻好保持著微笑,好讓家人都舒服一點。
而徐寧重生以後,所見到的徐國棟,始終都是一種特別逗的狀態,總讓他感覺老不正經。
直到今天,他才在辦公室以外的地方,第一次看到了徐國棟嚴肅的臉。
徐寧問起夢想的時候,然後看見徐國棟笑了起來。談到夢想,老徐居然可以露出孩子一樣的笑容。
“夢想這種東西的話,就說來話長了。”或許是因為太擠的緣故,徐國棟把一條胳膊支在石桌上。
“小時候,我的夢想很簡單,娶個漂亮的老婆,生個漂亮的孩子。”徐總歎了口氣,“沒想到這個夢想隻實現了一半。”
徐寧揮舞著手掌,把點燃的香升騰起的煙霧,趕到另一個方向去。
“這麽說的話,我平庸的外貌,也是因為你吧。”徐寧自然是知道徐國棟一定又在暗戳戳地嘲諷自己的長相,他倒是不以為意,反正前世頂著這副平庸的外貌過了二十幾年了,並不影響找女朋友什麽的。
平心而論,徐國棟長得不難看,跟醜是不沾邊的,只是跟帥也無緣。徐寧真不知道當年據說也是個村花級別的孫小英,是怎麽看上徐國棟同志的。
外貌什麽的,只是一個玩笑罷了,徐國棟很快言歸正傳。
當一個人扮演不同角色,或是處在不同位置的時候,他的夢想,顯然也是不一樣的。
作為一個兒子,徐國棟的夢想是父親能夠健健康康的,然而事與願違,老爺子生了病。於是,為了實現夢想,他只有拚了老命去賺錢。
當然,他失敗了,在他賺夠買命錢之前,老爺子就撐不住了。
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的時候,徐國棟的夢想是自己的家人都能夠幸福,當然,在現在的時代背景之下,幸福的大前提是有錢,貧賤夫妻百事哀什麽的,可不是說說而已。
所以徐國棟在父親去世以後,選擇開創自己的事業,
又不想因為事業和妻子過於疏離,選擇讓妻子也成為自己事業的一部分。 “咦,我發現,你的夢想裡面,就完全沒有關於我的嗎?”徐寧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他可是見識過,不少父親,自己沒有實現夢想的能力,就強逼著自己的孩子去實現自己的夢想的,逼著孩子選他不喜歡的專業,從事他不喜歡的工作,讓孩子按照自己的意願來生活。
幸運的是,徐國棟並沒有這方面的傾向,但是徐寧仍然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啊?”徐國棟笑道,“那是因為,我不想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啊!”
盡管徐國棟對自己的父親是充滿尊重的,甚至願意為了籌錢給父親治病,跟趙總簽下賣身契,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喜歡自己的父親。
徐國棟從小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老師,他想上高中,然後考師范大學,畢業後做一個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然而事與願違,迂腐而狹隘的父親扼殺了他的夢想——睿智的父親各有各的不同,而粗暴的父親都有共同的特點,剛愎自用,固執己見,鼠目寸光,坐井觀天,
不幸的是,徐國棟的父親是後者。
在他讀完初中以後,父親不打算讓他接著讀書,而是回家種地了。當時徐國棟的成績還相當優秀,而高考又剛剛恢復,老師都覺得他如果上高中的話,一定能考上大學的。他已經被高中錄取了,那個高中的老師甚至跑到他家裡,給他的父親做工作,說學校可以減免學費,徐國棟只要自己帶上口糧就可以了。
頑固的老頭不為所動,堅持認為上高中、讀大學是沒有前途的。
事實上徐國棟很清楚,老頭子只是為了家裡能多一個勞動力罷了,在那個掙工分的年代,家裡多一個勞動力意味著多一份不錯的收入。老師?在老頭子眼裡,不就是一群臭老九嗎?
他大罵著把上門的老師趕出去,然後對徐國棟一頓毒打。
然而不管老頭怎麽打,徐國棟就是咬定自己要讀書。
終歸是獨子,最終父子達成妥協,各退一步,讓徐國棟上中專,畢業後就參加工作。
那個年代的中專,也算是含金量十足,但終歸不能和大學相提並論。
徐國棟懷著強烈的對父親的恨,讀完了中專,開始參加工作,那時候他暗暗發誓,將來不管怎麽樣,一定要上大學。
進了機關單位的徐國棟,結識了當老師的孫小英,然後墜入了愛河,後來,徐寧出生了。
家庭的重擔,牢牢地壓在了徐國棟的肩膀上。
機關單位的收入,已經無法滿足生活所需。彼時經商的風潮已經席卷江浙,徐國棟沒有本錢去做生意,只有給別人跑業務。
那個上大學的夢想,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