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寧最近沉迷於學習,無法自拔。前世參加工作以後,能像現在這樣心無旁騖地學習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甚至已經靜不下心去讀一本書。像現在這樣,靜靜地坐在家裡,讀上一整天的書,對於當初的徐寧來講,是奢侈的,更是難以想象的。
中午接到老徐的電話,他還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為老徐一般不往家裡打電話,有什麽事兒都是在家吃飯的時候說的,偶爾也會給他發郵件。比起即時通訊工具,老徐更加青睞伊妹兒。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隨便填?”看著眼前的支票簿,徐寧怔怔地出神。
他看過無數影視作品和文學作品,對裡面人物的揮金如土表示豔羨,也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擁有那樣的經濟實力,大筆一揮給人簽發支票。或者有人給自己一張支票,讓自己隨意填寫金額——如果是像電視劇裡面那種讓他拿上支票,然後離開別人家閨女的劇情的話,徐寧想,自己一定會頭也不回的拿上支票跑路的,志氣什麽的,在鈔票面前就是浮雲了。
當這他曾經憧憬過的事情,在眼前真切地發生著的時候,他茫然了,因為這一切也太不真實了。可是如果是做夢的話,夢境也不會有這樣的長度的吧。
徐國棟微笑著,對兒子投以鼓勵的目光,遞過去一支鋼筆,是最普通的那種萬寶龍。
徐寧歪著頭,看了看徐總,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低下頭來,緩緩揭開筆帽。筆尖觸及支票的時候,他突然一個激靈,手一抖,M尖的鋼筆在票面上劃出一片墨跡,像極了沒有安裝防滑鏈的汽車在結冰的路面上劃出的痕跡。
“有點緊張。”徐寧看了看自己握筆的手,從手臂到指尖,仍然有一些顫抖。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一種怎樣的心態,自己不是非常喜歡錢的嗎?而且這錢來得名正言順,不偷不搶不騙,雖然說是打賭,也不過就是老子給兒子的零用錢罷了,那為什麽,自己會下不去筆呢,難道是在害怕什麽嗎?
徐寧抓住那張支票的一角,輕輕一用力,就撕了下來,紙張的質量相當出色,沒有出現任何的破損。
他又一次下筆,卻是同樣的結局,於是再次撕掉。
一張,一張,又一張……徐寧似乎已經麻木了,卻仍然在不斷地重複著這個過程。
當徐寧處在痛苦的糾結中的時候,徐國棟全程冷眼看著,沒有說一句話。
一本支票本,哪怕是全新的,也就只有二十五張,而徐國棟這本並不是全新的,之前已經使用過了。
於是,在徐寧的這種近乎歇斯底裡的狀態下,一本支票本見了底。徐寧覺得,自己可能再怎麽努力,也無法在上面落筆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最後一張空白的支票,左手牢牢地按住,仿佛擔心它會插上翅膀飛走。右手怎麽也放不下去,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抖動著。
他下不了筆,雙眼通紅地望著父親。
徐國棟的兩隻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然後從手邊的包裡,掏出了一本支票本,又一本支票本,都是一張都沒有用過的。
“繼續,別怕浪費,我這裡有的是。”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徐寧本來整個人就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一聽這話,把鋼筆狠狠地往最後一張乾淨的空白支票上面一插,跑了出去。
不得不說,雖然只是普通款式的鋼筆,質量卻是出奇地好,仍然牢牢地插在桌面上。
徐國棟試著用力去把它拔下來,
卻沒有成功。於是他站起來,一咬牙,終於把鋼筆拔了下來。 實木的桌面上,一個不淺的洞赫然可見。筆尖已經完全報廢,這是根本不消說的。
人在情緒失控的狀態下,所能爆發出的力量竟然能達到這種程度。
徐國棟找到徐寧的時候,他正躺在某個樹蔭下,臉上覆著一本翻開的書。這是不下雨的時候,徐寧最喜歡的讀書地點。也正因為這樣,他在這裡弄了一個小小的櫃子,用來放一些正在讀的書。
徐寧就靜靜躺在那裡,看起來一動不動,只有劇烈起伏的胸膛,顯示他的內心一點也不像環境那樣平靜。
徐國棟輕手輕腳地走近,然後彎下腰,粗暴地拿開了徐寧臉上的書,露出了底下的茫然不知所措。
徐寧怔怔地看著居高臨下的父親。
“怎麽回事?”徐國棟的話語裡,無悲無喜。
“我果然還是接受不了現實。”
“什麽現實?你爸變得這麽有錢的現實嗎?”徐國棟一屁股坐在了徐寧的身邊。
“嗯。”
“別墅也住了,邁巴赫也坐了,還有什麽不能接受的?”徐國棟挑了挑眉毛。
“那不一樣!”
徐寧以前看過無數暴富的故事,也看過灰姑娘的故事,對那些人所表現出來的害怕和彷徨, 他是嗤之以鼻的,就像許多觀眾和讀者一樣,他將那樣的表現稱之為“矯情”,認為那樣的人叫做“作”。
可當這樣的事情,真正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他才開始意識到,似乎是以前的自己,想得實在是太過簡單了。
無產階級和中產階層的差別,可以簡單地歸納為房子的差別,車子的差別,子女教育的差別,生活品質的差別。這樣雖然簡單粗暴,卻並沒有太大的偏差。
但是中產階層,和真正的富裕階層的差別,卻絕對不是這麽簡單的。
對於普通家庭來說,78S和卡宴這樣的車,看到或許會有豔羨的情緒,卻絕對不會有多深的無力感,換個角度想想,自己的房子至少還值得上幾輛這樣的車吧——在錢塘,算上房子的話,有幾家不是百萬資產呢?
但是邁巴赫和別墅這樣的東西,絕對就是奢侈品了。阿Q精神一點,徐寧或許可以安慰自己,這不過就是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車子罷了。
參加二代們的聚會,徐寧其實可以意識到,自己和其他的富家子弟們,終歸是不一樣的啊,自己的骨子裡,終歸還只是一個有點小資情調的無產階級罷了。
這一系列的情緒,都被徐寧給努力地壓抑住,盡量不表現出來。他想,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會慢慢習慣的吧。
和老徐的賭約,他也有過憧憬,幻想著能有多達一筆錢供自己支配。
但是,支票本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還是敗退了。美夢成真,徐寧的第一感受,並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