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變得很平常。
楚平的父母對談楚然越看越喜歡,大有超過自家兒子的趨勢,弄得楚平有點兒鬱悶。
這個狀態,一直維持到了10月4日,中秋節的晚上。
因為兩個小輩的機票是晚上九點鍾,時間很充裕,所以徐穗便提議出去轉一轉,如果能順便找一家糕點店DIY月餅就更好了。
她是一位心靈手巧的母親,從可以自己做杏仁酥就能看出來,面點是難不倒她的。
但另外三個可不是,如果弄得家裡一地雞毛,那可就要命了。
楚平和談楚然把行李放在車裡,然後四人一起出門,前往附近的步行街。
青島雖然比不了幾座超一線城市,但發展迅速,經濟活躍,每逢節假日,購物廣場的活動非常多。
除了商家們會搞那些傳統的燃燈、猜謎、兩人拔河的有獎競賽,不少大學社團也有活動。
隨著時代發展,傳統節日都有向情人節發展的趨勢,所以這時候還出來搞社團活動的,大多是單身狗。
於是,四人走在街上,仿佛總能察覺到滿滿的怨念。
雙倍的狗糧,雙倍的怨念。
他們走在街上,赫然注意到前面圍了不少人,有幾個穿漢服的少女最是引人注目。
“咦,那是和服嗎?”徐穗問道,“不太像啊,和服不是身上披個毛巾被,後面背個小枕頭嗎?”
楚平雖然覺得這樣評論人家的傳統服飾不太好,但還是沒忍住,一下子笑出了聲。
“那是漢服。”他平複心情,說道,“不過,和服由漢族的服飾發展而來,在當地被稱為‘吳服’,兩者淵源深厚。”
“你竟然知道這個,平時不是最不屑買衣服嗎?”
“…”
“怎麽了?”
楚平雖然很不想說,但還是開口了:“媽,我加入學校動漫社了。”
“噗!”徐穗饒有興致地看他,“你也不怎麽宅啊?”
“...”
見兒子有點兒苦惱,楚荊瑞便拉了老婆一把,打斷兩人的對話:“走吧,咱們過去看看,就當湊個熱鬧。”
四人便慢慢靠了過去。
然而,他們離得越近便越心寒。
…
“這衣服挺漂亮的,哪個民族的?”
“應該是是朝鮮族的吧?”
“應該是和服!”
…
路上人們的對著幾個姑娘指指點點,不停地議論著。
許多人都說是和服,或者少數民族的衣服,甚至有人直接跑過來喊“空泥起挖(日語:你好)”、“啊你啊塞喲(韓語:你好)”。
幾個姑娘都快掉眼淚了,來一波人便解釋一次。
楚平看得出來,她們蠻心酸的,但目的本就是宣傳漢文化,所以堅決不能動怒。
女性普遍比較細膩,徐穗和談楚然都感覺到了楚平的不快。
她們對視一眼,最終還是由談楚然開口了:“平兒,你怎麽了?”
這段時間,她也開始用“平兒”這種親切的兒話音稱呼楚平了。
楚平搖搖頭:“沒什麽。”
“不,你有些憤怒。”
“確實。”
“我可以幫你出個主意。”談楚然微笑,“你知道人們為什麽看不出她們衣服與和服的不同嗎?”
“為什麽?”
“因為她們缺個男人。”
“噗!”楚平噴了,“你說什麽!?”
“你想什麽呢!?”談楚然輕輕捏了一下他的小臂,“我的意思是,男性的漢服和日本的浴衣差異極大,人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楚平懂了。
徐穗輕輕推了他一把:“去吧,我帶相機了。”
楚平看母親一臉驕傲,
便搖搖頭,走了過去。那幾個姑娘仍在不斷地跟人解釋著,介紹漢服,但還要受到各種騷擾,甚至白眼兒。
她們眼見著楚平過來,卻沒想到…
“你們好,我是魔都交大動漫社的成員,這是我的校園一卡通,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您好...”
“我可以幫你們宣傳,你們有給男性穿的漢服嗎?”
幾個姑娘雙眼瞬間閃過了小星星。
眼前這個人,實在是太帥了,如果穿上漢服…
“有,帶了!”為首的女生說,“不過,我們有同學穿過,他剛剛回家去吃飯了。”
原味兒的…
楚平微笑:“沒關系,又不是貼身衣物。”
“那太好了!”幾個女生手忙腳亂,很快便找出了一套給男性穿的漢服,遞到楚平手中。
然後,她們就很有女流氓架勢地湊上來,七手八腳地想要幫忙,卻沒料到,談楚然湊了過來。
姑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識趣地在人家“女帝”的強大氣場下知難而退了。
男性漢服的一個最大特點便是“交領右衽”。
漢服中左側的衣襟與右側的衣襟交叉於胸前的時候,就自然形成了領口的交叉,所以形象地叫做“交領”。
交領的兩直線像交於衣中線左右代表傳統文化的對稱學,顯出獨特的中正氣韻,代表做人要不偏不倚。
至於“右衽”…
說說與之相反的“左衽”吧,一般是少數民族使用,或者穿衣服的人狗帶了,所以絕對不能弄錯。
幾個姑娘都是海洋大學的學生,可不會產生那種“看人笑話”的下作想法,便在一旁小聲指導。
談楚然幫著楚平穿好衣服,微微一笑,讓開。
果然,有了他,情況在變好。
人們見到楚平,都不會把它身上的衣服當成是和服,自然也就善待了海大的姑娘們,仔細觀看她們分發的宣傳頁。
…
“原來是漢服,第一次聽說這個概念。”
“好漂亮。”
“這衣服,在某寶上有成品可以買嗎?”
…
看到兒子的加入,讓風向完全變了,徐穗和楚荊瑞不開心、不驕傲是不可能的,拿著手機可勁兒拍。
這時,兩對中年夫妻說笑著走了過來,身後跟著他們的孩子,小蘿莉和小正太。
孩子們心思單純,99%是外貌協會,看到他們的“奇裝異服”不覺得奇怪,反而笑著說:“仙女哎!”
小朋友的讚揚發自內心,幾個海大的小姐姐忽然心裡一輕,覺得剛才受的委屈都無所謂了。
楚平微笑,糾正道:“是神仙姐姐。”
小蘿莉雙眼閃著光:“那你是神仙哥哥。”
眾人哈哈大笑。
楚平尷尬地撓撓頭,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神仙哥哥”這個稱號比“神仙姐姐”low了好幾個檔次。
不過,他對女性通殺的魅力很快展現出來。
小蘿莉轉頭就忘了漂亮的“神仙姐姐”們,而是拉著他的手,問一些特別天馬行空的問題。
蘿莉,漢服…
這樣的景色可不多見,於是,人們紛紛拿出手機拍照。
小蘿莉不怕生,也不怕鏡頭,笑眯眯地揮手,剛才那兩對夫妻中的一對也笑得合不攏嘴。
突然…
“八嘎(這句日語就不解釋了)!”
所有人都懵逼了。
楚平尋找著這個稚嫩聲音的來源,卻不料,和小蘿莉一起來的那個小正太狠狠地撲了上來:“打日本人!”
這是所有人始料不及的。
他的父母剛才還和小蘿莉的父母站在一起,圍觀群眾似的拍著照,卻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他們撲上來,一把抱住了孩子。
然而,僅僅一瞬間,楚平還是和那個小正太對視了。
他在裡面看到的,不是表弟那種熊孩子似的玩鬧,而是一種非常清晰的“惡意”。
至於這股“惡意”的源頭…
可能是因為自己和小蘿莉太過親密了。
楚平的後背,瞬間寒毛直豎。
即使是大熱天,披著厚厚的漢服,他都因為系統強化過身體而沒有出汗,卻沒想到,一瞬間,冷汗打濕了裡面的襯衣。
這之後,便是憤怒。
他感覺自己心中那口氣,慢慢地燃起升騰的火焰,將整個人點燃,直至熱血沸騰。
難道,這小東西聽不到別人都在說這是“漢服”嗎!?
與此同時,系統發話了:
「支線任務:一鳴驚人。」
「任務進度:7/10」
「步驟8:推廣漢服。」
「成功獎勵:160點積分。」
“我…”
「不用多說,本系統能感覺得到,宿主,請加油!」
「朗誦精通,積分:120;文章《為漢服的淺吟低唱》全部信息,積分:10,總計130積分。」
“兌換。”
「兌換成功,剩余積分:185。」
楚平深吸一口氣,緊緊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扎進肉裡也不肯放松。
他向前走了幾步,高聲朗誦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這句詩是出自於《詩經·秦風》,名字叫做《蒹葭》,特別是那後面一句,流傳極為廣泛。
這是初中語文課本中不朽的名篇,也是《為漢服的淺吟低唱》開頭所引用的內容。
吃瓜群眾們沒覺得楚平的舉動多麽可笑,而是被深深震撼了。
其實,楚平所兌換的「中級演技」中,對台詞功底有要求,再不濟,「中級唱功」也能頂一頂。
但系統還是讓他兌換了「朗誦精通」,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將楚平的憤怒,以及憤怒下隱含的憂慮傳達到。
不出預料地,他引起了大家的共鳴。
…
當我登上那古老的城牆,
當我撫摸著腐朽的柱梁,
當我興奮的倚欄遠望,
總會有一絲酸澀衝上喉頭,
總聽到有一個聲音大聲的說:
記得嗎?
你的祖先名叫炎黃。
…
朗誦,指清清楚楚的高聲誦讀,把文字作品轉化為有聲語言的創作活動。
看過學校文藝匯演的,都知道朗誦常常伴隨有手勢、姿態等體態語,但姿態或手勢不能過多、過火。
而楚平,直接將那些拋棄了。
他不急不緩,聲音極有穿透力,即便是在這種喧囂嘈雜的情況下,依舊是穿透了層層阻礙,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不過,當他說到“炎黃”二字時,用足了力量,就像一枚忽然爆開的炸彈,周圍突然間就安靜了許多。
眾人望向他,目光裡充滿震驚和難以置信。
…
有人跟我說,
曾經有一條大魚,
生活在北冥那個地方,
它化作一隻巨鳥,
在天地之間翱翔。
…
談楚然望著心上人,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她不是一個脆弱的女生,甚至比大部分人堅強,但不知為什麽,就是心裡堵得慌,喉嚨澀得發疼,忍不住想哭。
不知道誰鼓起了掌,瞬間就點燃了眾人的激情,許多人開始用力鼓掌,掌聲匯聚,如同綿延不絕的海浪。
那個小男生的父親一把揪住孩子,拽到楚平面前,厲聲呵斥孩子:“快,還不道歉!?”
“...”
“道歉!”這聲比較大,眾人都嚇了一跳。
小男生立即哭了,嚷著“對不起”,卻不敢與楚平對視。
孩子的父親歎口氣,很恭敬地鞠了一躬:“今天,真是對不起了,我教子無方。”
“您言重了。”楚平搖搖頭。
緊接著,系統的提示聲傳來:
「支線任務:一鳴驚人。」
「任務進度:8/10」
「完成步驟8:推廣漢服。」
「獎勵:160點積分。」
不知為什麽,楚平聽到這樣的系統提示, 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沒有聽到「XXX取得了進步」。
他很悲哀,感覺那個小男生雖然在父母的逼迫下道了歉,但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錯能改”。
這是一種對自我認知的保護,即使明知道自己錯了,也不一定會承認,就像戚月,就像塗東陽,就像在飯館裡挑事踢倒椅子的那一幫新生。
只不過,那些都是成年人,他們做出怎樣的選擇,都要自己負責,可今天的事不同,讓楚平尤其難過。
他歎口氣,看見在人群中抹眼淚的父母和談楚然,不由得搖搖頭。
那幾個海大的小姐姐走過來,鄭重地說道:“謝謝您,我們能把這篇文章發到社團活動的記錄中嗎?”
“可以,不過你們記下來了嗎?”
“我們回去上網上找找,肯定有你的視頻。”
“這個…好吧。”
“謝謝!”
楚平無所謂地搖搖頭,摸向褲子口袋,想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卻被漢服擋住了。
考慮到撩起下擺實在不是什麽文明的行為,那幾個小姐姐估計更不方便,他就隨便找到一個路人,問道:“您好,請問現在是什麽時間了?”
“那個...”
“???”
“公元2017年。”
“噗!”楚平噴出一口老血。
這算是“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現實版嗎!?
沒想到,人竟然如此簡單地就可以快樂起來,他哈哈大笑:“大叔,您以為我是穿越過來的嗎!?”
“沒錯,大清早就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