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平穩地行駛著，車內的氣氛也如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波瀾。

王乘之看著女兒，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幾年，他們只在春節時才聚一聚，驟然把王珮筠帶回去，對她確實有些不公平。

但是…

“小筠，你爺爺為國家奉獻了一生，我不忍心看著他到老了、退下來了，還要一直孤獨。”

“我是他‘含飴弄孫’的道具嗎?”

“你怎麽…”

“還是你為了‘盡孝道’的祭品?”

王乘之就知道會這樣，心說女兒果然在不滿，剛才沒有表現出不悅，主要還是因為顧忌面子。

他卻不知道，在王珮筠眼裡…

面子就是個屁！

真正的原因，還是楚平，她在擔心他。

“小姨知道嗎?”

“我們先去了一趟禦園，發現你們都不在，所以才…”

“小姨今天去公司加班了，不在家。”王珮筠歎了口氣，“這麽說的話，她還不知道。”

“我這就打電話通知她。”

通知…

五年前，單方面地把王珮筠像個累贅似的塞給許荔，現在，又要單方面地把她帶走。

真是死性不改。

“還是我自己跟她說吧。”王珮筠拿出手機，對王乘之說道，“你不下去抽根煙嗎?”

“我不抽煙。”

“但這並不影響你的情商很低。”

哪有人敢這麽對王乘之說話，他微微皺眉，最終還是應承下來:“小武，停車。”

司機點點頭，紅旗轎車在路邊轉悠一圈兒，找了半天，最終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

王乘之從後座上探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來。”

司機也不熄火，燒著油，交代一句後座可以調整空調溫度，兩名男士便一齊鑽出了車門，把空間留給王珮筠。

她看著手機中的通訊錄，思忖良久，感覺壓力好大，最終還是撥了出去，不到三聲，那邊就接了起來。

“小筠，你的蜂蜜柚子茶怎麽樣了，廚房沒炸吧?”

“沒有，平兒姐搞定了。”

“那就好，二樓衛生間有藥櫃，如果有需要的話，記得…”

“小姨，我走了。”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良久…

“不要急著做決定。”不多見地，一向沉穩的許荔聲音中帶著焦急，“你在哪兒，我這就過去找你！”

“我爸親自來了，我至少得回去一趟。”王珮筠搖搖頭，接著就反應過來兩人是在用手機通話，那邊看不見。

這一趟，會是多久呢?

許荔不知道答案，王珮筠也不知道，但既然說到了學籍的事兒，那至少應該是高考之後。

她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小姨，一是怕對方傷心，二是不敢深想。

“小姨，先不說了。”

“嗯，你…”

“我會保重的。”

說完這句，她便掛斷了電話，視線又一次掃過通訊錄。

再然後…

“楚萍”。

瞧，還是錯別字呢！

說起來，到現在他們也沒有留下過手機號以外的聯系方式，而很不幸地，楚平的手機剛剛因為沒電而關機。

所以，只能用短信了。

當然，這樣也不錯。

很多當面說不出口的話，寫出來卻不會有太多的負擔。

王珮筠想也不想，運指如飛，敲下了“我喜歡你”，然後又逐字刪去，因為她感覺不到告白時的興奮、緊張和喜悅。

在絕大多數時候，這四個字意味著美好的開始，但是當一個即將遠行的人發出這條信息時，卻往往是一段朦朧感情的終結。

“該說什麽呢?”王珮筠喃喃自語。

她知道，現在不是犯拖延症的時候，但…

“還是先給美琪聊一聊吧。”

然後…

“對了，還有段老師。”

接著…

“小區門口保安的那隻小奶貓沒人喂食了，我得打個電話交代下。”

…

不知不覺間，十分鍾過去。

王珮筠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升級打怪，一次次尬聊應付下來，連周瑜都告別過了，最終，還是不得不面對boss——

“楚萍”。

“emmwww..先把錯別字改掉吧。”

王珮筠正想按下修改聯系人信息的按鍵，卻遠遠地看見，王乘之和司機一起走了過來。

這種緊急的時刻，每個人的動作都是不由自主的。

她下意識地點開短信功能，下意識地輸入“求你，來找我”，下意識地點擊發送。

與此同時，車門被打開了。

“說完了嗎?”王乘之問道。

“嗯。”

“機票我也定好了，12:35。”

“這麽快?”王珮筠愕然，“哪個機場?”

“虹橋，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沒。”小妮子搖搖頭，拍拍前面司機的肩膀，卻忘了對方的名字，一時間語塞，“小…”

“小武。”

“小武哥，聽聽音樂吧，八十三點五兆赫。”

司機點點頭，按照吩咐調了個台。

車內的音響傳出聲音:“聽眾朋友們，歡迎繼續收聽《交通之聲》節目， 我是主持人栗子。”

還是她啊！

在離開魔都之前，如果能再聽一遍的話…

王珮筠心中升起某個期盼。

果然...

“應大家的點播，我將為大家第二次帶來崔月瑩的新歌，《啞巴》，希望你們喜歡。”

熟悉的歌聲傳來。

…

我們都遷就嘴巴

我們都憋著真話

我們都讓愛先發芽

我們會接受懲罰

…

王珮筠最後偷瞄一眼手機，只見短信的狀態從“發送中”變成了“對方已接收”。

一時間，她心中五味陳雜。

事已至此，到底正不正確，現在已經失去了評判的意義。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等到楚平回到學校，充電、開機，看到這條短信的時候，她恐怕已經坐在飛機上了吧。

於是，把航班信息告訴楚平的心思也淡了，乾脆關機。

她不知道的是，在元德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裡，楚平正在一個角落裡，給手機充著電。

穆美琪坐在他的身邊，剛剛把電話掛斷:“關機了。”

“嗯，看來我的幸運也到此為止了。”

“幸運?”穆美琪表示聽不懂。

“沒關系，幸運E也無所謂，可以用努力來湊。”楚平話鋒一轉，問道，“你要一起來嗎?”

“去哪?”

“虹橋機場。”

“你怎麽知道在那兒啊?”

“魔都飛首都是國內最繁忙的航線之一，所以老機場就啟用了很多，去那裡蹲點成功的概率比較大。”

楚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