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初中,化學老師就告訴我們,物質和能量是守恆的,於是有了經典的質能守恆定律。 同樣,在經典物理學的時空觀裡,一切都是整體而無比統一的。
愛因斯坦的狹義相對論成功地推翻了經典物理學的種種定論。但即使是愛因斯坦也無法否認質能的守恆。
物質和能量不能憑空出現和消失,質能的轉換必然是有跡可循的。
任何物體都不可能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張維不能。
而這也正是張維一直以來不停地思考的一個問題。
先前整個世界的強烈排斥將他成功地從世間抹除,就如同最成功最熟練的殺人犯一樣,將一切的痕跡消除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
……
……
張維處在一片凝固的時空之中,沒有了時間的流動。
時間在眼前靜止了。
這是一幅很奇異的景象——原本永不停息的時間在眼前停滯下來,就好像一條滔滔不絕奔湧著巨大浪花的浩蕩長河在眼前陡然間停止下來。每一飛濺起在空中的晶瑩水珠、每一朵即將四散開的美麗浪花都在眼前清晰可見。
四周傳來的那種如同水一般包裹著自己的力量分明無法觸摸無法辨別,但張維知道,那就是被凝固了的時空。
時間,是神靈都無法掌握的偉力。
……
……
……
或許是下一秒,又或許是幾十上百萬年,隨著一聲好像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就好像盜版光盤倒帶一樣,原本經歷的一切開始在張維的四周飛速的倒回。
一旁建起的大樓慢慢變成隻完成一半的建築工地,然後變成未曾動工的空地。人群倒退著從身邊走過,街邊落下的枯葉又從地上飄搖著回到梧桐樹上,由枯黃轉為青翠的綠色。年長的老人變得年輕了些,餐廳裡摔碎了的杯子重新變得完好無損,而街邊有些破舊的廣告牌也變得嶄新起來。
時間在往回流動。
身體變得越來越年輕,記憶卻在不斷地消退。
有什麽似乎要被忘記了。
有什麽似乎已經被忘記了。
……
……
……
被烏雲覆蓋住的天穹下落起了雨。在雨中,張維任憑時間流過,仿佛整個人都不再存在於這個世間,他就站在那裡,卻怎麽也想不起她的樣子,眼睜睜的看著人群從身邊走過,季節在眼前飛快的變幻,在這個世界裡經歷過的一切都開始慢慢遺忘。
張維快要死了。
他快要忘記了。
記憶在向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深淵裡滑落,張維已經不記得記憶中那還依稀熟悉的身影的名字。
記憶漸漸風化,就好像被風不斷吹散的細沙,從腦海裡淡去,就連那淺淺的痕跡也逐漸平複、消失,缺口處變得光滑,最後看不出曾經有過什麽。
就好像原本就是這樣。
隻依稀記得在黑暗中,一抹粉色漸行漸遠。
那究竟是誰?
我又是誰?
明明什麽都不知道,為什麽眼角的淚水卻止不住的滴落?
斷斷續續的畫面不斷從眼前經過,每個畫面裡都有一個少女的身影。
為什麽我對這樣的場景感到如此的熟悉?
為什麽無論如何都看不清少女的臉龐?
她是誰?我又是誰?
模糊的畫面不斷在眼前破碎消失,自己只是徒勞地看著。
“維,我可能沒法兒再喜歡你了,可你……可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是真的很好聽。
胸口再次隱隱作痛。
幹嘛說這些
你知道我有多想
停在你身邊
畫面一直在倒退,從空無一人的機場到清晨的河畔,從繁華的商業街到整潔乾淨的家中,從學校裡的教室到夕陽下的天橋。
這些畫面是這樣的熟悉,卻總是缺少了些什麽。
畫面中似乎缺少了某個人。
一定缺少了某個人。
某個很重要的人,比自己都要重要的人。
直到最後——
溫暖的陽光從穹頂的缺損處傾斜灑下,和的磚石地面上生出的小草一同組成了圓形的黃金舞台。四周斑駁的牆壁也仿佛是一幅幅抽象畫一樣,作為舞台的背景。而一切如同夢幻般的源頭,則是跪坐在舞台中央背對著自己的美麗少女。
耳邊響起熟悉的歌聲:
咲いた野の花よ【盛開的野花啊】
ああどうかおしえておくれ【請你一定告訴我】
人は何故傷つけあって爭うのでしょう【人為什麽要互相傷害互相爭鬥】
リんと咲く花よ【靜靜開放的花啊】
……
日落前的橙色包裹著眼前的少女,空氣既涼爽又新鮮,就像迎面看到的女孩兒。即使最簡單的的對視,也能刺傷張維堅硬神經的最深處。那就是他第一次見到的少女,一點兒也沒變,可他卻再也沒法兒向前邁出一步。
畫面不在變化,時間也不再流逝。
在見到少女的一刹那,就好像瞬間經歷了整個人生,心裡很平靜。
失去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原本忘記的一幕幕往事也開始在眼前浮現。
被重新構造的世界出現了一絲裂痕。
……
……
……
為了你我連世界都可以毀滅。
祈,我又怎麽會忘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