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宇發出一聲歎息，道:“我去過那裡，有山有水，交通便利，土地肥沃，是個好地方。趙家村祖祖輩輩住在那裡，祖墳也在那裡，如果有人叫他們搬家，他們願意嗎?”

　　依然沒有人回答。

　　凌宇繼續說:“他們又能搬去哪裡?附近的每一片宜居的土地都有人佔據，飄渺城房價又這麽高，他們離開了趙家村，又能去往何方?”

　　“當然，如果錢給得足夠多，也許他們願意離開，但也許仍然有人不願意。”

　　“因為他們一直住在那裡，祖宗陪伴著他們，賜予他們深厚的祝福。一旦離開家鄉，便是到處漂泊的孤魂野鬼，靈魂也無處安放。”

　　凌宇又摸出一把小刀，猛地朝桌上扎去。

　　一把扎進圈內，一把扎在圈外。

　　兩把匕首，發出森冷的寒光。

　　他的語氣也變得可怖起來:“所以，有人要挖礦，有人不給挖，就如同針鋒相對的兩把利刃，誰也不肯讓步。這時該怎麽辦?”

　　沒有人回答，無心苑靜得可怕。

　　凌宇拔出圈內的匕首，在圈裡畫了個叉:“那麽隻好讓那些原住民，全部上西天。”

　　韓梅說道:“趙家村的事我有聽說，因為趙大善人惹了強盜，被強盜報復，因此牽連村人，跟礦完全是兩碼事。”

　　“不不不，也許就是一碼事。”

　　凌宇連連搖頭，拿出一封信，拍到桌上，說:“強盜也可以與人合作，甚至和鏢局合作也不是不可能。他們看上去是死對頭，實際上背地裡有什麽交易，我們都不得而知。”

　　韓梅拆開信件，只見裡面寫道:

　　“趙當家親啟:

　　給你加五成。

　　另，趙家村之事，我知道是誰，你若答應合作，三個月之後，我將禍首之人頭奉上。

　　望你妥當保管此信，當做我之誠意。

　　張奇年親筆

　　”

　　落款下方，還有手印。

　　眾人一一傳閱信件，竊竊私語，傳閱到白嘉手上的時候，他驟然抓緊信紙，力透紙背，竟把它抓破了。

　　凌宇解釋道:“我因為一場偶然的際遇，從張由檢身上拿到這封信。信裡說的這個趙當家，應該就是鷹嘴山的趙六妹，她是最近才聲名鵲起的一名女悍匪。”

　　“嗯，聽過她，真是巾幗不讓須眉。”韓梅讚道，趙松菊也點頭。

　　凌宇笑:“巾幗不讓須眉?當一個殺人劫財的強盜很自豪嗎?算了，先不提她，張由檢一案跟她應該沒什麽關系。”

　　“那你拿這封信出來幹嘛?能說明什麽?”

　　“能說明兩個問題，一、張奇年跟強盜有合作關系。二、當年襲擊趙家村的盜匪已經被剿滅大半，但匪首廖大錘和廖小錘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可從信件來看...張奇年卻能找到他們。”

　　凌宇剛說罷，趙鐵牛和蘭忠勇霍地站起來，臉上抽搐，又突然坐下，逐漸恢復冷靜。

　　凌宇繼續說:“於是這一切慢慢清晰起來。有沒有這麽一種可能，在十多年前，張奇年發現了趙家村地下埋著豐富的礦藏，覺得有利可圖，就找人去談判，談來談去，卻發現談不妥，怎麽談都談不妥。”

　　凌宇:“趙家村軟硬不吃，特別是村長趙大善人，號召力極強，買地的事情怎麽也推進不了。於是，張奇年想到了另外一個辦法。”

　　“買凶殺人?”李雷問道。

　　“對，張奇年找到一夥長期合作的強盜，給他們一筆錢，讓他們故意和趙大善人起衝突，然後.......尋了一個人們防備最松懈的日子，一個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年的日子，他們衝進趙家村，大開殺戒，男女老少，一個都沒有放過。”

　　以凌宇為中心，仿佛擴散出一道波紋，波紋所經過的地方霎時寂靜無聲，沒有人說話，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

　　外面是晴朗的天空，小店裡的灰暗卻濃得化不開，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將所有人吞沒。

　　凌宇歎了一口氣，打破這寧靜:“在這之後，一切就好辦了，本來好好的土地，變成了凶地。好好的村莊，變成了廢墟。隨便找個名目，花很少很少的錢，便可把那塊地弄到手。”

　　書生白嘉沉聲道:“可買地的不是震南鏢局，跟張由檢毫無關系，這事扯不到一塊兒。”

　　凌宇哦了一聲:“你怎麽知道?”

　　白嘉臉色微變，默不作聲。

　　凌宇歎道:“我是找了很硬的關系，才查到這件事情。你是個落魄書生，怎麽對這種小事記得這麽清楚?”

　　白嘉淡淡道:“偶爾聽別人說過。你繼續講吧，莫要扯開話題。”

　　凌宇點頭:“好，我繼續說。買地的確實不是震南鏢局，而是威武、青願、保財三所小鏢局，理由是他們的鏢師武藝不強，常常出事，又見趙家村荒了可惜，便買來做公墓，專為鏢師處理後事，解決家屬的後顧之憂。”

　　白嘉:“對，沒錯。”

　　凌宇:“可是，這三家鏢局跟震南鏢局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其中青願、保財兩家都是在十一年前突然開張，像約好了似的， 開張沒到一年，趙家村慘案就發生了。而威武鏢局的大鏢頭，經常和震南鏢局的鏢頭喝酒。”

　　白嘉不說話了。

　　凌宇:“就因為一處小小的銅礦，58條人命煙消雲散，還有那個高尚的、無私的靈魂，也隨之埋葬在布滿銅臭的深淵。”

　　“那個被埋葬的靈魂，生前也有一個高尚的名字，叫做趙全德。”

　　凌宇緩緩望向陳有錢，說道:“陳掌櫃，你對這個名字應該不陌生。”

　　陳有錢凝望著凌宇，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道:“是，趙全德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將自己所有的積蓄拿了出來，一共一百六十三兩銀錢，還有23個銅板。全給了我。”

　　凌宇道:“你記得很清楚。”

　　“是。”陳有錢閉上眼睛，說:“很清楚。”

　　凌宇又轉向趙鐵牛和趙松菊，道:“你們很早就搬離了趙家村，人走了，但心卻沒有離去。”

　　“……..”趙松菊不答。

　　趙鐵牛嘴唇蠕動，似在回憶往昔，然後說道:“我是個小人，貪生怕死，好吃懶做，什麽本事都沒有，大家都看不起我，嫌棄我，只有他……..趙全德，只有他願意幫我，聽我說話。我以前確實常回趙家村，連這種小事你都查到了?”

　　凌宇沒有回答他，又轉向蘭忠勇:“你母親姓趙?十年前回了一趟娘家?”

　　蘭忠勇點頭。

　　凌宇掠過劉佔遠，將目光停留在書生白嘉的臉上。

　　“其實有兩個人，我一直想不通跟這件事有什麽關系，直到昨晚我才想通一半。”凌宇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