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忠勇握緊刀柄,運起五分力氣,朝凌宇手臂扎去。
刃尖猛然刺上皮膚,將皮肉壓了下去,蘭忠勇隻覺得手腕一震,小刀的運動速度已變成零。
沒有刺進血肉的感覺。
蘭忠勇拿開小刀,望著剛才刺擊的地方,嘴巴越開越大。
“這…..怎麽可能!?”
蘭忠勇朝自己手臂輕輕刺去,立刻見血。
刀沒問題。
他吃驚地望著凌宇:“你是鐵做的不成?”
凌宇指著自己的心臟,說:“你還沒用上全力,試試這裡。”
蘭忠勇猛地搖頭:“不,不不不,萬一不小心,把你捅死了怎麽辦?”
他嘴上這麽說,但心中好奇,於是舉起小刀。
“嗨呀!!!”一聲猛喝,他用上吃奶的力氣,刀子扎上凌宇的肩膀。
“當,當當….”
無心苑落刀可聞。
蘭忠勇虎口劇震,半截刀刃在手,半截在地,而凌宇依然毫發無損。
凌宇朝目瞪口呆的眾人一一望去,攤手:“所以,難道不應該我去嗎?”
白嘉舔了舔嘴唇,想說些什麽,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可是……”蘭忠勇還要再開口,凌宇打斷他:“難道你想讓你女兒失去父親?”
蘭忠勇猛然想起那一雙可愛的女兒,一時說不出話。
凌宇又問韓梅:“那你是想讓孩子從小沒有父親,還是讓他根本沒有出生的機會?”
韓梅啞口無言。
趙鐵牛剛要說話,凌宇直接截斷:“你不是貪生怕死嗎?”
“我…..我…..嘿嘿,是有點怕……可是…..”趙鐵牛猶猶豫豫的,說不下去了。
凌宇不再看他們,轉身朝門口走去。
“如果一件案子出現了十個人,那麽直到最後,這十個人都應該有作用。”凌宇大步走向門口,一邊說:“八個人實施了審判,一個人受到了冤枉,現在…….”
所有拚圖都已得到了驗證。
他猛然推開大門,萬丈陽光傾泄而下。
“輪到我出場了。”
凌宇站在門口,如同一尊巨像。
白嘉覺得心像是被提起來,雙手不由得顫了顫,他仿佛看到了趙全德,那個笑起來很暖的中年漢子,那個即便自己再窮,也要讓他穿上新衣裳的漢子。
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看到趙全德的身影與這個年輕人重合。
有些人活著,但生不如死。
有些人死了,卻依然活著。
他忽然又想到趙全德的遭遇,忍不住勸道:“凌宇,我很佩服你,你是個好人,但....好人沒好報,你不必替我們頂罪……….”
凌宇頭也不回,風吹起了他的衣角。
“對不起,我做好事不是為了有好報。”
“我只是想這樣做而已。”
凌宇活動活動筋骨,向外走去。
“還有,我和趙全德不同,我更強壯,而且……我有錢。”
外面忽然響起一片爆竹聲,伴隨著獵獵風聲,直傳到耳際。
病怏怏的老道士趙鐵牛,李雷與韓梅相依偎,肥胖的趙松菊,捕蟹巨人蘭仲勇,管家劉佔遠,劉有錢,全都聚在白嘉身邊,默默注視著離去的少年。
他們在痛苦的深淵徘徊多年,直到親手將張由檢殺死,那份壓抑也未能減輕多少,救贖的旅程依然沒有終結。
因為趙全德死了,而張奇年還活著,他們自己也仍然只能在苟活陰影之中。
通過殺掉一個人而獲得的虛假救贖,也許會變成更深的黑暗。
他們凝視了深淵,深淵也回望著他們。
而那個講故事的少年,將門推開的一刹那,耀眼的陽光照了進來,還有劈裡啪啦不斷地鞭炮聲,與小孩追逐打鬧的嬉鬧,將他們從深淵拉回人間。
他們第一次真正地聽到爆竹聲,也看到了真正的新年。
***
***
縹緲城府衙,冷冷清清。
大部分公差都已經回家,隻留下幾個當值的在怨聲載道。
蒼泊炎獨自一人縮在庫房,翻閱著卷宗。
“哼,欲蓋彌彰。”他冷哼道,將一摞摞卷宗放回櫃中,
他在找李慧案的記錄。
八年前,李雷的女兒李慧徹夜未歸,第二天被發現於銅彎巷,經現場查驗,她死前明顯遭受過男子的強暴,而後窒息而死,脖子上有明顯的淤痕。
蒼泊炎的上司很快就破了案,將凶犯李麻子緝拿歸案,不久便行刑。
當年肯定是記錄了,也歸檔了,他有印象。
但現在就是找不到,說明卷宗已經被某些人銷毀。
蒼泊炎背著單手,緩步踱出庫房,想起昨天手下給他報告的信息。
“李麻子的夫人於五年前購置了一套房產和商鋪,日子過得滋潤著呢。”手下這麽說。
在蒼泊炎的記憶中,李麻子好吃懶做,嗜賭成性,他夫人不可能有錢買房買鋪。
那麽,是寡婦後來傍上了大款,還是當年李麻子就拿到了一筆錢,結果無福消受,被夫人和兒子享用了去?
“寡婦過了三年,才敢用錢嗎……”蒼泊炎目光遊移不定,似有疑惑。
蒼泊炎覺得很煩,張由檢一案疑點甚多,他雖然抓了花飲霜,可依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他怎麽找,都找不到突破口。
像是在高速飛馳的馬車上穿針引線,怎麽也找不到線頭,也對不準針孔。
“是我想太多了?”他有些懷疑。
可能是太累了吧…..
他閉上眼睛,輕輕揉著太陽穴。
一小弟跑了過來。
“蒼大人!外面有人求見!”
蒼泊炎歎道:“又是那個死了老婆的?哎,最近人手不足,我手頭也積了幾件案子,此事急不來,讓他再等等吧…..”
“不,大人,是一個年輕人,他說自己姓趙,名百家,是來自首的。”
***
凌宇正在等候著傳話,轉頭去看那個跪在地上的漢子。
那是一個剛毅的側顏,虎一樣的背,熊一樣的腰,手掌寬大而粗糙,布滿老繭,一看就是經歷任何磨難都打不倒的人。
可此時他卻哭成了一灘爛泥。
他抱著一具女性屍體,雙眼滿是血絲,空洞無神,呆呆跪坐在地上,仿佛渾身力氣被抽走一般。
凌宇覺得好奇,悄悄問身邊的捕快:“那人怎麽了?”
“他可憐啊,老婆快要生了,卻不明不白失了蹤,待找到時,已經被人挖開肚子,剖了心,嘖嘖嘖,就連那肚中胎兒,也……哎,慘呐,慘呐。”捕快微微搖頭。
凌宇聽後,也覺得他頗為可憐,為那漢子的遭遇歎息一陣,便不再瞧他。
陌生人的悲歡並不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