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些年我們廠裡日漸蕭條,工資一年年不見長高,可是我家後面的街上卻熱鬧非凡。來來往往做生意的一家挨一家,小販們的討價還價,夾著汽車喇叭聲,雜貨店裡的音樂聲,被滾滾而來的西北風和東北風刮進耳朵裡。
喧嚷的世界一片繁華。那時候,城市改造還在進行,好多街道上都清除了這些擺攤的,唯獨我們沾了商業街改造的光,暫且沒有城管驅逐,所以有了一個興旺發達的商業隊伍。當然影響我最深的,該是我大伯嫂吧!其初嫁給我老公,看到自己拚命考了幾年學,竟然和自己的老同學——童年的夥伴貓進了一個家裡,心裡有幾分不自在。那些年常聽公婆歎氣,因為他們反對大伯哥的婚事,尤其是大嫂隱瞞自己是農村戶口的事情,讓他們頭腦裡怎麽都轉不過彎了。
也不知是習慣了生活中有了這樣一個愛說謊的人,也不知是一種潛移默化。我和大嫂接觸不多,但漸漸能夠理解她的各種行為。說謊是一個人的毛病,但卻能夠成為一個人的用途,這也是這個社會為她提供的出路吧!難怪人說“天無絕人之路”呢!她的說謊讓公婆不滿意,但有一個人願意買帳,那就是我大伯哥。許是大伯哥第一眼就看中了大嫂的生意天才吧!回到家裡就對公婆說:“長得可俊了,高高的個子……”其實大嫂中等個頭,真的不算太高。大哥和大嫂之間,兩廂情願,也算是兩個人的天緣,誰能說大嫂有什麽不對呢?公婆說的,我們說不得,家裡很多人看不慣,但我也不知怎麽就看慣了。物競天澤吧,兩個人和睦,滿足,就是一種幸福。不象我們這些人,讓大哥提起來就知道沒出息……
大嫂那些年常常把年幼的侄女送到婆婆家裡讓他們看。小侄女那個能哭啊!我們都極力地哄她。由於長年在外顧生意,孩子明顯得缺功夫,長到十幾歲都很瘦,渾身一把骨頭。好在她長個晚,到了上高中那年個頭躥了起來,長到了1.65米,著實地欣慰了一番。大哥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侄女從小就學會照顧他弟弟,上學時特別容易適應環境,到了上大學,竟然一下子競選上了學生會副主席!大嫂從擺地攤到賣瓜子,從賣瓜子到開旅店,一步一步地掙著辛苦錢,供應兩個孩子上學。雖然小時候都受了很多委屈,但孩子們從來都不會責備母親。
風裡來雨裡去,想起大哥大嫂那些辛苦的日子,真的不想說他們什麽,他們掙錢真不容易!大嫂每次掙到錢都非常興奮,尤其是周末,商品賣得是特別快,我和公婆就站在窗前看她跟人討價還價,一天不斷的人流,讓大嫂吐盡了吐沫星子。有時候,連公公都忍不住:唉,不能少說兩句嘛!大嫂說,不能少說,做生意就是這樣,靠嘴吃飯。少吃口飯可以,少說句話,說不定就跑掉一個生意。
那些年,我還沒有認識到大嫂是做生意的天才。只是覺得她能做得,如何我不能做得呢?何況就在家門口,擺上個小攤,不管掙多掙少,只要有個收入還不行嗎?那些年,恰逢妹妹下崗,她家還沒有拆遷,離我們這兒也不遠,於是我們兩個一合計。乾吧!我工作清閑,一天中有半天時間,我來了接應她,她回家照顧孩子。因為她的孩子小,所以不能太耽誤她。
就是這樣我進了第一批貨,用我兒子的小童車搭起了貨架。開業那天,風特別得大,小車怎麽也支撐不住,母親恰巧來幫忙,我出去方便的那會兒,車被刮倒了,母親告訴我,這車不能用啊!太輕了,
載不住。我說先湊合吧,過段時間掙了錢再換車。陽歷四月,天氣轉暖,呼呼的東風刮來,刮得滿地黃土飛騰。許是風大的原因吧,街上行人很少,一天下來,只有十多塊錢的營業額。我想是剛開始吧,慢慢來,以後還會好的。然而一開始做生意,我這個連一句謊話都不會說的人,怎麽也不適應行業。憑著多年的消費經驗,總想把價格放低點,要知道我們買東西的時候都是想便宜啊!誰知道根本就不是那麽一回事兒。你便宜了,人家該上大嫂那兒買還是上大嫂那兒買。來我們這兒的大多都從大嫂那兒問完價的,當然我就要不上去了。而打我面前走過的人們,卻並不怎麽注意我的攤子。我不敢給人要高價,唯恐客戶嫌貴走了。可是,還有一點是我當時沒有想到的,原來即使我價格要得再低,客戶也要跟著講價,還有的顧客就覺得我的東西不好,轉身走了。何況有些時候,還還不得不講一嘴謊話。一雙襪子值多少錢?我也不知到底它真正的價值是多少,只知道有一元進的,一元五角進的,還有兩元進的。可是為了跟買主討價還價,贏得自己應得的利潤,又不得不說是“一元五角進的,就賣你一元五角吧!”所以我們賣東西把價格弄得低,影響了同行的生意,著實讓他們反感了一段時間。唉, 算是學商業吧!我對妹妹說。有的同行悄悄地告訴我:讓你妹妹跟你好好乾下去吧!下崗後,這是一條路啊!我覺得她講得很有道理,於是我堅定了自己的信心。
可是有一天,我卻實在覺得做不下去了!因為那些年公公查出得了癌症,家裡需要人,兒子還小,正上學前班,何況每天站在街面上,說著一些自己不想說的話,感覺心裡別扭。生意不像自己想像得那樣好,仍然是每天十元,二十元的營業額。最初進貨的時候,我算了一筆帳,總算怎麽掙錢,總算都是可觀的一筆。到了再進貨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我算錯帳了,把自己投資的部分也當成利潤了。家庭裡的壓力,以及自己的不適應,讓我決定把貨想辦法清理出去,還是回家吧!可是誰知,當我把商品拿到單位裡按進價賣給同事的時候,卻並沒有如我想象得那般,都過來哄搶。雖然有幾位同事要下了幾樣商品,可是那一大堆大堆的貨仍然在家裡放著。
要麽認了,算是扔了幾百元打水漂了。要麽就是接著乾。我盤算了一下,總是覺得這幾百元的水漂折得太虧,最後還是接著做下去了。當我再次進貨的時候,我發現我不僅貼進去了成本,還貼進去剛賺到的利潤,而且又繼續投資一筆了——貨少了是賣不到錢的,要做只有多裝點自己的貨架了。“貨不全不賣錢”這是我們的行話。接連這樣不知多少回,直到三個月後,我進貨時看到剩余的錢,才見到了極少的利潤:一百五十元。我給了妹妹一百,我留了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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