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隔著桌子,久久對視......
許久。
鄭瑞緩緩將目光,從對方的臉上,轉移到了此人垂下的手掌之上。
骨節粗大,堅硬......明顯是練過鐵砂掌一類的外門功夫,站在那裡,猶如一棵萬年青松,任由風吹雨打,他自巋然不動。
別小看了這看似簡單隨便的一站,沒有三十年以上的‘站樁’基本功,是絕不可能站這麽穩當的。
高手!
深藏不露的高手!
是衝自己來的嗎?鄭瑞尋思半天,也想不出自己當年得罪過這樣的一位仇家。
鄭瑞並不太過擔心,他一向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刻外松內緊,表面絲毫看不出他有任何的異常。
說話的,卻不是這位五十多歲,年近六旬的‘地中海’禿頂男子,而是坐在他右手邊,一個三十五歲左右,面容清秀俊朗的男子。
他戴著一副眼鏡,腦袋後面,扎著一條小馬尾辮,眼袋下垂,眼圈有些發青,明顯是縱欲過度的征兆。
休閑黑西褲,黑皮鞋,藍色的襯衫外面,穿著一個西裝馬甲。
很多寫網絡小說的‘大神’,以及文藝、影視圈的一些‘斯文人’,都是這副打扮,給人以‘斯文敗類’、‘衣冠禽獸’的印象。
像這副打扮的‘公子哥’,出現在五星級酒店,高檔夜總會,再正常不過,可出現在這城鄉結合部,民工雲集的大排檔之中,就有些鶴立雞群,十分不和諧了。
大奎和沈明都是苦出身,最見不得這種‘娘娘腔’的小白臉,富家公子哥,從骨子裡就不太喜歡這個‘斯文敗類’,第一眼看到他,就沒來由覺得討厭。
對方卻仿佛沒有覺察到大奎等人對他的厭惡,端了一杯酒,竟晃晃悠悠走了過來。
“哥幾個,真夠牛逼的!”
公子哥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舉著酒杯說道:“三個人打跑了三十多個混混,真特麽厲害!”
一聽到對方誇自己,大奎和沈明臉上的厭惡之色,淡了許多。
人都是喜歡聽奉承話的,現在再看這個‘小白臉公子哥’,二人也不覺得像之前那麽討厭了。
“朋友,喝多了吧?”
鄭瑞表面不動聲色地說道,他的目光,卻一刻也沒從那名跟在公子哥身後的半禿男子身上挪開。
公子哥從鄰桌隨手搬了個方凳,大刺刺地坐在了鄭瑞的旁邊,居然還伸出一隻手,很親熱的搭在了鄭瑞的肩膀上。
就在公子哥的手,放到鄭瑞肩膀上的刹那,鄭瑞右手的小拇指和和無名指,突然抽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出手......
鄭瑞是上過戰場的真正鐵血軍人,對危險的感知,對殺氣的感知,比一般人不知敏銳了多少倍。
他的第六感一向靈敏,在這個‘公子哥’的身上,他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危險敵意和殺氣。
一個人,如果身上沒有殺氣,是沒必要提防的。
這位公子哥,是個‘自來熟’,連對方姓名都不知道呢,就開始和鄭瑞等人稱兄道弟,連番碰杯,帶過來的一杯白酒,已經喝了大半。
此人的爽快脾氣,倒是很對沈明、大奎的胃口,東北人在公共場合吃飯喝酒,一向就是如此,原本兩個人坐在喝酒,然後變成四個,八個......喊來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以及臨桌剛認識的新朋友。
總之,一頓大酒喝完,等結束的時候,兩個人的小酌,
變成了一群人的暢飲,老朋友、新朋友能湊上三桌。 所以,大奎和沈明,竟開始有點喜歡這個公子哥了。
——沒別的,對脾氣。
英雄之間,總是惺惺相惜的。
當然,除了英雄,無腦的逗比之間,也是如此。
“少爺,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那名半禿頭的男子,從始至終都站在公子哥的身後,原來,他竟是這位公子哥的司機。
當然,只有鄭瑞知道,此人不但是司機,還是這位公子哥的保鏢。
像這種高手,能請他當保鏢,不知道花了多少代價,有些人,不光光是錢就可以請來的!
“老王,你先回去,一會兒我自己打車!”公子哥已有了八分醉意,頭也不回地說道。
被稱為‘老王’的司機兼保鏢,露出幾分猶豫之色。這窮鄉僻壤的,別說出租車,附近恐怕連滴滴都叫不到,路口的那幾輛老款桑塔納,像是黑車,除此之外,就只有紅色的三輪‘小飛龍’了。
老王怎麽放心,讓‘少爺’坐這種車呢?首先安全問題,就得不到保障。
“怎地,我的話不好使啊?”公子哥仿佛有些惱了。
老王微微歎息一聲,顯得有些無奈,他是一介武夫,除了自己的一身本領,別無長處,公子哥的父親,給他百萬年薪,還將他老婆、兒子安排進公司,有了一份體面的工作,他雖有高手的桀驁,奈何被家庭牽絆,英雄氣短,也只能委屈自己,忍受這位‘少爺’的小脾氣了。
——高手,也要吃飯呐!
老王愣在那裡,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局面有些尷尬。
領著高薪,他的職責就是保護‘少爺’,萬一自己離開了,少爺被人綁了怎麽辦?遇上劫財的黑車司機怎麽辦?真出了事,怎麽跟董事長交代?
隔壁老王很無奈。
“王老師,您先回去吧,我幫您照看他,保證不出岔子。”
鄭瑞看出了老王的無奈,微微一笑說道。
老王一怔,知道鄭瑞已經看出了他的隱藏身份,他盯著鄭瑞,似乎在判斷對方是否對‘少爺’有威脅,是否得知少爺來此,故意和那群混混演了一出戲,想騙少爺上當。
片刻之後,他得出了自己的判斷,拱手抱拳,說道:“那便有勞小哥了,王洪在此謝過。”
對方以練武之人的江湖規矩執禮,鄭瑞也不能怠慢,同樣拱手抱拳行禮。
老王走了。
沈明和大奎雖奇怪,鄭瑞為何喊一個司機‘老師’,難道這個禿頭,就是傳說中的‘老司機’?
不過,這二人有一個好處,想不明白就不想,美酒當前,有那瞎琢磨的閑工夫,還不如多喝一杯酒。
已經喝到眼神迷離的公子哥,卻抬起頭,認真地看了鄭瑞一眼。
他自然知道‘老王’是什麽人,而鄭瑞能看出老王的隱藏身份,自然也不是一般人了。
公子哥站起身,搖搖晃晃又走回自己原先那桌,彎腰在桌子底下摸了一陣,回來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兩瓶白酒,一瓶已經開了,另一瓶還原封不動。
他將兩瓶圓形白瓷的酒,重重放在了桌上,對大奎說道:“你剛才要是用這兩個瓶子,乾那個瘌痢頭,恐怕他現在已經是個植物人了!”
沈明和大奎,看著桌上的兩個白色瓷瓶,眼睛都直了。
就連一向穩重的老施,也呆呆看著桌上,喉結滾動。
“這......這是茅台?!”
沈明驚疑的說道,他雖沒喝過茅台,不過,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雖然沒喝過茅台,可哪個華夏男兒,沒看過茅台的廣告,不知道國酒茅台呢!
“這......這倆娘們兒,就是飛天吧!”
大奎連著吞咽了好幾口唾沫,指著瓶身上的敦煌飛天圖案說道。
“這倆娘們兒一點都不漂亮,還仙女呢,沒胸沒屁股的,比咱東北的大姑娘,那可差老遠了。”沈明撇了撇嘴說道。
公子哥一怔,旋即也盯著酒瓶上的圖案,看了好一會兒。
他喝過的茅台自己都數不清有多少瓶了,可還是第一次認真的去看瓶上的圖案。
二十秒過後,公子哥口中,爆發出一陣瘋狂大笑。
“對對對,沒有東北的姑娘漂亮。”公子哥大笑道。
他拿起酒瓶,將大半瓶茅台酒平分了,旋即端起酒杯,說道:“小弟馮紹,敬各位一杯。”
沈明、大奎盯著杯中泛黃的液體,聞著那股子醉人的酒香,早就按耐不住了,趕緊也端起酒杯,恨不得立馬就一口幹了。
鄭瑞、老施和王強,也先後端起玻璃杯,六個杯子碰撞在了一起,旋即一仰脖子,飲盡了杯中酒。
“臥槽!這酒......”
沈明砸巴了一下嘴:“香!真特麽香!就是......”
“就是有股子農藥味兒。 ”大奎接著說道。
“對對對。”沈明連連點頭稱是。
老施道:“沈明農藥味兒,這是醬香型白酒,用赤水河的水釀的白酒,都是這個味兒。”
‘公子哥’馮紹笑的前仰後合,捂著肚子,都快笑抽抽了。
這麽逗的倆哥們,他還是第一回遇到,這對話,就跟說相聲似的。
“哥們,你剛才說,你叫什麽來著?”沈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看著馮紹,眼神有些古怪地問道。
“馮紹啊,怎麽啦?”
“風騷?哈哈哈,哥們,你這名字真特麽夠風騷的啊!”沈明大笑了起來。
老施和王強聽了,也是大笑,就連鄭瑞也沒忍住,笑出聲來,大奎更是手舞足蹈,笑出了豬叫。
馮紹一怔,以前別人喊他名字,都是喊‘馮少’的,沒想到還有‘風騷’這一說,自己的名字被沈明取笑,他也不生氣,跟著一起哈哈大笑,差點笑出了眼淚。
而他孤寂的眸子裡,漸漸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暖......
仿佛......仿佛一個浪子,找尋到了家的溫暖。
很快,另一瓶茅台也喝完了,六個人,每人二兩,大奎和沈明還未盡興,馮紹自然也是意猶未盡。
“要不,咱換個地方再喝去?”馮紹是典型的夜貓子。
“好啊好啊!”沈明舉雙手讚同。
王強拒絕了馮紹的邀請,於是,馮紹帶著鄭瑞等四人,在集市的路口,叫了一輛桑塔納的黑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