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屠夫卻是底氣十足的樣子。
今天,他是有備而來,而且也的確是人贓並獲,而非栽贓嫁禍。
不過,他並沒有將詳情告知胡大海,所以,此刻胡大海忐忑不安,他卻顯得泰然自若。
“這些都是小兒科。”
鄭屠夫笑了笑,親自走到木台邊緣,一蹲身,雙手拎起一個粗布蛇皮袋,他身材魁梧有力,當年殺豬的時候,兩百多斤的大肥豬,雙手一托,就輕松扛在了肩上,可見他氣力之大。
此刻,雙手拎著蛇皮袋,想從地上拎到台上,不過半米多高,卻顯得異常吃力,可見蛇皮袋裡的東西,肯定超過了兩百斤!
什麽東西這麽重?
就是水泥、磚塊裝滿這一口蛇皮袋,也超不過一百五十斤,這裡面裝的東西,不言而喻!
――鐵,鋼鐵,或者銅!
工地上,也隻有這兩樣金屬,是最沉的。
普通的瓦工、水泥工或許看不出來,可老羊皮子是幹什麽的?扛了一輩子的磚和鋼管,光從蛇皮袋外表凸出的棱角,一眼就看出了裡面是什麽東西。
――扣件!不鏽鋼的扣件!
鋼管與鋼管之間,起到連接作用的不鏽鋼扣件!
這麽重一袋子扣件,價值不菲,如果報警,絕對夠得上刑拘,甚至被判刑,到監獄裡搬磚了。
老羊皮子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被綁成大閘蟹的老金牙,見他終於露出了驚恐之色,確定不是鄭屠夫栽贓嫁禍,而是他真的偷了東西。
台下,鄭瑞面無表情,目光裡又有了幾許無奈。
台上,除了老羊皮子,王海鳴也瞧出了端倪,他一抬頭,在不經意間,卻接觸到了老羊皮子的目光。
王海鳴一愣,但很快就解讀出了老羊皮子目光中的含意。
電光石火之間,王海鳴已經權衡了利弊,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了。
鄭屠夫已經將麻袋提了起來,正要放到台上,興奮的雙目充血。
“王經理,您看,被我逮住的時候,他還吃力的背著這口破麻袋,這裡面......”
王海鳴還不等他說完,突然厲聲呵斥道:“你拎一袋子石頭做什麽?!”
鄭屠夫愣住了。
石頭?
這怎麽是石頭呢?這裡面明明就是不鏽鋼扣件呐!
還有,王經理你有透視眼不成?蛇皮袋都還沒打開呢,你怎麽就知道是石頭呢?
鄭屠夫早就檢查過了,裡面都是不鏽鋼扣件,足足有八十多個,最底下還有十斤左右的銅片!
鄭屠夫想要爭辯:“王經理,這裡面......”
王海鳴臉色陰鷙,聲音越發冰寒刺骨。
“把這袋破石頭扔了!”
王海鳴一字一頓,咬著牙說道。
哪怕是殺豬出身,見慣了血腥,甚至有些嗜血變態,異常殘暴的鄭屠夫,接觸到王海鳴那冷冽的目光,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工地上的高層管理人員們,更是噤若寒蟬,他們平時害怕王海鳴,是因為他不苟言笑,對他也不了解,頂頭上司總是冷著張臉,下屬有些害怕也是正常。
可現在,他們看到王海鳴陰鷙的面容,冰冷的眼神,已經不單單是害怕,而是心底發毛!
誰也不曾想到,原來這位雖然冷面,相貌和打扮卻斯斯文文的項目經理,真正動怒的時候,居然這麽可怕。
鄭屠夫嚇的手一哆嗦,手裡的麻袋‘哐當’一聲,
就掉落到了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站在前排,距離木台較近的民工,似乎感覺到地面都輕輕顫動了一下,可見這麻袋的分量有多重。 鄭屠夫轉過身,呆呆看著王海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可在對方目光的逼視之下,卻隻是徒勞的張了張嘴,像一條離了水,即將窒息的鯰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鬧劇!”
王海鳴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一些,吐出了這兩個字,旋即冷冷瞪了胡大海一眼。
胡大海本想借著這次機會,在‘大人物’王經理的面前表現一番,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如果能攀上這根高枝,那就再好不過了。
誰曾想,卻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他心裡這個火啊!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玩意兒!
胡大海現在是恨極了鄭屠夫,二話不說,衝上去就是兩耳光,極怒之下的兩巴掌,下手也是極重,把鄭屠夫扇的鼻孔噴血,臉都腫了。
這還沒完。
胡大海飛起一腳,踹在鄭屠夫的小腹之上,後者一聲慘叫,摔下了木台。
也虧得鄭屠夫健壯如牛,換了一般人,挨了這一腳,又跌下木台,說不定就斷了肋骨,而他隻是哼哼唧唧了兩聲,又緩緩的爬了起來。
胡大海也是個猛人,還要跳下台去,繼續追打鄭屠夫,被王海鳴用眼神製止了。
抹去鼻孔裡流出的血,鄭屠夫沒有看王海鳴,也沒看胡大海,卻將怨毒的目光,投向了老羊皮子。
――他雖是個粗魯的莽漢,可他並不傻。鄭屠夫知道,這一切的根本,就在老羊皮子身上!
能和公司真正的大老板攀上關系,就是大老板身邊的紅人,項目經理王海鳴都不敢輕易得罪,還要給他幾分薄面。
“老東西,你給我等著,老子要你好看!”鄭屠夫在心底暗暗發狠。
“工地上這麽清閑嗎?”王海鳴冷聲說了一句。
胡大海點頭哈腰,連聲賠笑,旋即對台下上前民工呵斥道:“看大戲呐?還特麽不去幹活,是不是不想在工地上混了?!”
民工們見沒戲可看了,頓時一哄而散,扛起鐵鍬、泥刀,乾活去了。
他們都是‘按勞分配’,多勞多得,一天不乾活,一天就沒工資,沒飯吃。
民工們作鳥獸散,王海鳴很客氣的向老羊皮子告辭。
老羊皮子點了點頭,也不道謝,卻說道:“回去跟蠻子說一聲,我這條老狗向他問好了。”
王海鳴聽到這話,卻比一萬句道謝還高興,親自將老羊皮子送下了台。
他哪裡會不明白,這是老羊皮子對他表示感謝的一種方式,也是王海鳴最想要的!
他現在雖然是老板跟前的紅人,可老板身邊,能人眾多,他可不敢保證,自己一直能受到老板的賞識。
老板重情義,尤其是對這幫跟他一起出來闖天下的泥腿子‘元老’,更是看重,老羊皮子性情古怪,我行我素,連老板的面子都不太給。
所以,隻要轉達了老羊皮子這句話,就說明老羊皮子很欣賞王海鳴,老板自然也會高興。
――偷一麻袋破銅爛鐵算什麽?隻要能討老板歡心,更大的事兒,王海鳴都能想辦法抹平。
這邊民工散盡,王海鳴離去,胡大海瞪了鄭屠夫一眼,憤憤的走了,兩名保安想要攙扶肚子上挨了重重一腳的鄭屠夫,卻被後者粗暴的推開,死死盯著老羊皮子的背影,牛眼裡似要噴出火來。
王海鳴剛走到工地門口,掏出他那台寶馬X5轎車的鑰匙,一抬眼,卻見到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靜悄悄停在了門口,隻有一部分開進了門,大部分車身還在外面。
王海鳴不用看車牌就知道,這是老板的座機!
因為,本市隻有一輛勞斯萊斯,別無分號。
王海鳴忙收起車鑰匙,快走兩步走,走到第二排左側的車窗邊,他是老板的親信,自然知道老板的習慣。
車窗緩緩降下,打開了一半,裡面坐著一個兩鬢灰白,神色無比威嚴的男子,大概六十多歲,不怒自威。
男子手中握著一杯紅酒,身側放著一根金絲楠拐杖。
“馮總。”王海鳴彎腰,腦袋比坐在車裡的男子,還要低一些。
公司的人,都習慣稱呼這位為‘老板’或是‘大老板’,但當著他的面,卻都恭敬地喊他馮總。
只因為男子覺得‘老板’二字太俗,暴發戶氣息太濃重,他就喜歡別人喊他馮總。
男子叫馮夢龍,身價幾十億的大富豪,股票、房地產、夜總會、餐飲,集團公司旗下,涉足幾十個行業,最近正籌備著公司上市的事兒。
今天,他剛拍下市中心一塊地價值六億七千萬的地,據他估計,等建成了商、住一體的樓盤,價值能翻兩倍,心情大好,就在車上喝了兩杯紅酒。
回公司趕巧路過這處工地,也就是工地開工那天露了一面,之後再也沒來視察過的馮夢龍,突然想到了年輕時,比自己還大幾歲的老夥計,那個倔強的老羊皮子。
――那時候,他還不老,所以還都叫他‘羊皮子’。
正想著要不要去找這個老家夥喝上一杯,勞斯拉斯幻影剛開進工地,就看到遠處的空地上,站滿了民工,台上綁著一個人,自己的親信王海鳴,還有老羊皮子都在。
他吩咐車子停在門口,等著王海鳴出來。
王海鳴將事情大概說了,有些忐忑的看著車內的馮夢龍。
畢竟,老金牙在工地上偷東西,理應受到懲罰,他這樣做,明顯有失公允,他擔心馮夢龍會責怪他。
能成為幾十億商業帝國的執掌者,馮夢龍可不是一般人,一個揣摩老板心思,想方設法、千方百計討好老板的人,也更容易被懷疑居心叵測。
――強者,心機深沉似海,不容任何人揣度,也最反感有人揣測自己的心思,歷朝歷代,皇帝身邊的那些重臣,那些聰明人,大多都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被整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