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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男人聯盟》第5章 規矩
  鄭瑞的嘴裡,一陣苦澀,像嚼了一把魚腥草。

  沈明走在幾人的最後,他看了眼鄭瑞,張了張嘴,卻沒出聲。

  “阿明,我這腦袋不是他們打的,是自己用玻璃酒杯砸的……”鄭瑞想解釋。

  沈明悠悠歎了口氣:“瑞哥,啥也不說了,咱回去吧。”

  鄭瑞知道沈明不信,像自己這麽慫包的一個人,被人這麽欺辱都不敢反抗,還能對自己下得去這麽狠的手?

  真要能對自己這麽狠,早就把那幾個欺軟怕硬、虛張聲勢的小賊給收拾了!

  鄭瑞知道他不信,也就不再多說,默默走在最後面,摸黑走向工地。

  回到工棚裡,誰都不說話,氣氛有些壓抑,除了沈明,其余眾人投向鄭瑞的目光,雖還友善,可之前的敬佩之色全無,多了幾分很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以及怒其不爭的蔑視。

  老羊皮子已經從第一個回來的大奎口中,聽說了鄭瑞的事,此刻正披著他那件老羊皮襖子,坐在鋪子上,啪嗒啪嗒抽著旱煙,這年頭,抽這玩意兒的人已經極少了,隻有在一些影視作品裡才能見到。

  他那隻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的左手,用三根手指,像握毛筆一樣,握著那支很有年代氣息的黃銅煙杆子,一個勁兒地猛抽,半天沒說話。

  直到其余人都抱著臉盆毛巾,走出彩鋼棚,去鍋爐房那邊洗澡洗臉了,老羊皮子才霍然抬起頭,看著鄭瑞,用黃銅煙杆遙遙一指鄭瑞的額頭,問道:“怎弄的?”

  “我自己用酒杯砸的。”鄭瑞笑了笑,又補充道:“……兩隻。”

  與沈明等人不同,看樣子,老羊皮子居然相信了鄭瑞的話,又啪嗒啪嗒抽了幾口煙袋。

  “瑞子,大爺沒看錯人。”老羊皮子突然說,那張如雪山終年不化,石雕一般的臉上,十年難得一見的,擠出了一絲很生硬的微笑:“你小子,能屈能伸,知道衡量輕重,是條漢子,將來會是個人物!”

  鄭瑞一愣,沒想到會在大字不識一個的老羊皮子口中,聽到這樣的讚譽,倒有幾分受寵若驚的不安。

  老羊皮子也是個不喜歡多話的人,拽下披在身上的羊皮襖子,躺在了床上,將羊皮襖子蓋在身上,說道:“這些個操蛋貨,沈明倒也罷了,畢竟年輕氣盛,大奎老施他們幾個,都活了大半輩子,還這麽糊塗,不知道衝動是要付出代價哩!哎,活該一輩子在工地上搬磚。”

  鄭瑞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活該一輩子在工地上搬磚?怎麽都喜歡這麽說別人呢,看來是和磚頭打了大半輩子交道,還真搬出感情來了。

  “瑞子,家裡挺困難吧?”

  老羊皮子半天沒說話,鄭瑞都以為他已經睡著了,隔了好一會兒,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

  還不等鄭瑞回答,他又以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口吻說道:“那百分之四……免了吧!”

  鄭瑞沒有出聲,更沒有道謝,心頭卻流過久違的溫暖之泉,這種感覺,真是太久太久沒感受到了,竟有些陌生。

  時光荏苒,眨眼功夫,鄭瑞已經扛了兩個多月的磚頭。

  工地上都是計件的,鄭瑞力氣大,乾活也賣命,算下來,鄭瑞第一個月的薪水,居然有一萬兩千多,第二個月更是接近一萬四,不過第二個月的薪水押著,要到下個月才發。

  領了一萬兩千多的工資,鄭瑞向老羊皮子請了兩個鍾頭的假,借了老施那輛破爛到丟在大街上都沒人要的電動車,

一路開出了工地,到鎮上的銀行去匯了款。  老爺子的藥費三千多,再加上爹媽的生活費,雖然一千都足夠了,可鄭瑞還是多匯了一千,一共匯了五千。

  丫頭是個乖巧懂事的女孩,從不主動問鄭瑞要錢,在大城市裡生活,一個月才花八百多,鄭瑞很是心疼。再說半個月,就是丫頭的生日了,鄭瑞知道,丫頭宿舍裡的同學,用的都是蘋果手機,愛瘋X,再差也是愛瘋7,可丫頭還在用老古董的三星翻蓋手機,鄭瑞早就想好了,等發了薪水,就給丫頭換個新手機。

  於是,也給丫頭的銀行卡帳戶上,匯了五千。

  還剩兩千多,鄭瑞又分出一千八匯了出去,這是當年一個戰友的父母,某次一起執行任務的時候,這位戰友發生了意外,撒手人寰,從那以後,鄭瑞每個月都會給戰友的父母匯錢,起初是五百,八百,一千,從前年開始,每個月都匯一千八,雷打不動。

  剩下不到五百,鄭瑞去一家小超市裡買了些簡單的生活用品,牙刷牙膏熱水瓶,襪子內褲,最後又買了一個樂扣的玻璃飯盒,以及四箱一元錢一包,二十四袋裝的白象大骨面,又花去了近三百元,口袋裡只剩下可憐的兩張百元大鈔和一把零錢。

  鄭瑞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慶幸那天晚上忍住了衝動,沒有教訓那幾個小毛賊,否則的話,去醫院拍片驗血的,丫頭的手機可就黃了。

  將幾大袋子東西掛在電動車的車把手上,鄭瑞樂呵呵的回到工地,將車和東西放回彩鋼瓦窩棚後,鄭瑞換上一件破爛衣服,就去到標注為第九棟的小高層樓房,和沈明等人匯合,今天不搬磚,要將上百噸水泥,扛上吊機無法到達的北面第七層。

  鄭瑞肩上扛著足足五袋水泥,一路小跑,上到了七樓,才將水泥放下,突然感覺氣氛不太對勁。

  沈明、大奎、老施、海初、老金牙都在,連老羊皮子也在。

  除了他們,還有兩個頭戴紅色安全帽的家夥,穿著整潔的格子襯衫,其中一個頂著啤酒肚,低頭絕對看不到自己的小丁丁。

  鄭瑞心頭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建築工地上有句順口溜:藍帽兒乾,黃帽兒看,紅帽兒說了算。

  沈明他們幾個的安全帽,一色兒都是藍的,這兩個‘紅帽子’,是工地上真正的‘高層’了。

  鄭瑞到工地上兩個多月了,知道這二人的身份,一個是施工員馬健,另一個啤酒肚的,是監理胡大海。

  二人打量著身上和頭髮上都是水泥粉塵的鄭瑞,皮笑肉不笑地問老羊皮子:“就是他吧?”

  老羊皮子一言不發,蹲在角落裡,抱著煙杆子抽悶煙。

  “你就是鄭瑞?剛才去哪了?擅自離開工地,這是違規的,懂嗎?還有,你怎個沒有戴安全帽?進入工地的施工范圍就必須戴安全帽,你來工地乾活的時間也不短了,這點安全意識都沒有嗎,入職前的安全培訓,你怎麽聽的?”

  施工員馬健率先開口,指著鄭瑞,厲聲喝問道。

  鄭瑞的確不喜歡戴安全帽,搬磚扛水泥,上上下下的,不舒服也不方便,當然,按照工地的安全守則,的確是違規了。

  不過,他看到過好多次,馬健、胡大海在工地上走動,從來就不戴安全帽,手裡還夾著根點燃的香煙,要說違規,他們自己違規最多。

  鄭瑞早就看出來了,就算自己戴了安全帽,這兩人也會找別的不是,他們就是來找茬,找自己麻煩的。

  鄭瑞有些納悶,自己就是個最底層的‘磚家’,一個藍帽子,和他們這些紅帽子,差了好幾個等級,就像普通的農民和高高在上的縣太爺,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他們怎麽會專程來找自己麻煩呢?

  馬健見鄭瑞不吭聲,愈發囂張起來:“你無故曠班,乾活不戴安全帽,按照規定,可以將你立即辭退,並罰款五百到一千元。”

  鄭瑞知道,馬健這一番話,隻是‘殺威棒’,目的是先將鄭瑞唬住,然後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果然,馬健說完,就用諂媚的目光看向啤酒肚的胡大海,後者是監理,比馬健這個施工員,級別更高,也更牛逼。

  胡大海乾咳了兩聲,潤了潤嗓子,說道:“這年頭, 乾哪一行都有規矩,到哪裡混飯吃,都要遵守規矩。要是壞了規矩,到哪都沒飯吃!”

  胡大海所說的‘規矩’,並不是曠班或者不戴安全帽,而是另有所指。

  “我聽說了,你小子乾活不賴,力氣也大,在你們搬磚組,你最能乾,每個月都是一萬多的收入,不錯,我們工地上就是需要你這種不怕吃苦的。”胡大海道。

  之前還說要罰款、開除,這會兒又表揚上了,一旁的沈明和大奎幾個,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有老施若有所思......

  “看得出來,你是個老實人,我最喜歡老實人。”胡大海道:“不過,老實人也得遵守規矩不是?老羊皮子照顧你,那是他的事,我們管不著,可如果連我們那份都給吃了,那就不合規矩了......老羊皮子,你說是不是?”

  老羊皮子還是蹲在地上不吭聲,吧滋吧滋抽著煙,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溝壑,就像北方的丘陵。

  鄭瑞知道,老羊皮子免了自己的‘月供’,已經觸犯了某些人的利益,摸到了他們的逆鱗了。

  “實話跟你說了吧,你每月的那一點,我們還真沒太當回事,可這先例不能開,規矩不能壞。咱這工地上,好幾百號人呢,都喜歡有樣學樣,如果都像你這樣,我們喝西北風啊?”胡大海也不多說廢話,直截了當道。

  鄭瑞早猜到了這二人在此處‘守株待兔’的目的,見對方已經敞開了天窗,把話都挑明了,自己再不表態,可能要丟了這份月入過萬的工作,還可能害了照顧自己的老羊皮子受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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