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痛嗎?”

　　兩個人沿著沒有箭頭的道路走了半條街之後，初洵美突然開口。

　　“……習慣了。”

　　凌夏樹沉默了一會兒後漠然地回答。

　　然後就再沒有更多的交談了，兩個寡言少語的年輕男女，仿佛行軍一樣，一言不發地快步走過凜河的街頭。

　　隨著距離的拉開，凌夏樹體內的痛感開始逐漸下降，手腕上的藍色條碼也沉寂下來，變成黯淡的樣子。

　　“這條路通往哪裡?”

　　初洵美看著前方，原本是柏良寬帶路去酒店結果在路口被迫轉向，陌生的道路，陌生的區域，周圍都是毫無印象的建築，完全不知道身在何方。

　　“那不重要。”

　　凌夏樹隨意地說了一句，轉過頭去，果然在街邊某棟建築的陽台看見了花白頭髮和「迷途正義」的身影，“現在的問題是後邊那個男人。”

　　“他用的就是自己編寫的程序嗎?”

　　初洵美瞄了一眼凌夏樹手腕上的藍色條碼，“和上次餐廳裡的兩個人相比，誰更厲害?”

　　“不好比較。”

　　凌夏樹的視線投注到少女身上，表情沒什麽變化，眼眸深處疑惑一閃而過。

　　初洵美雖然並不是自閉性格，但是因為那些在她看來‘堪比天塌’的‘悲劇’，這幾天一直幾乎不說話，怎麽突然現在這麽有交談的興趣?

　　沒看見VR遊戲店裡兩個女神候補生暗中競爭一幕的凌夏樹，並不知道初洵美從哪來的動力。

　　“如果通過程序就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那這個世界太可怕了。”

　　初洵美幽幽地低語，分不清她是自言自語還是和凌夏樹說話。

　　“沒那麽簡單。”

　　凌夏樹移開了目光。如果是幾天前，他對少女的這個問題一無所知，但是經過了‘導演’費爾南那本初級教材的學習，他對矩陣程序有了一定的了解，特別是費爾南在序章裡面，講解了很多隱世編程者需要知道的關鍵基礎知識。

　　外星財團在矩陣上確實偷工減料的很厲害，但那只是一些他們認為無關緊要的地方，畢竟裡面人類生活的怎麽樣他們並不關心;而在涉及到整個系統成敗的關鍵處，他們也是舍得投入成本的，從內到外一共有三層糾正機制:矩陣的探員、收集信息進行版本更新的‘源’、以及位於真正現實世界的數據監控主機。

　　像隱世人常用的這些漏洞，不會造成嚴重破壞的，就由探員系統來製止和遏製，造成巨大影響的，就會由‘源’發布版本更新，在下一版本中針對性地修補——很多一開始移山填海、換天變地的強大程序，就是這麽無聲無息地失去作用的。

　　而最外層的數據監控主機，則是完全物理狀態的獨立監控系統，一旦評估發現某個矩陣區塊的異常超出控制、無法修補了，監控主機就直接物理重啟整個系統，重置所有人的記憶，讓一切從未發生過。

　　因此現在隱世人使用的程序都小心翼翼地遵循著很多限制，像「迷途正義」這樣看似強大的AI，必然有它自身的限制，不可能隨便就用在一個人身上。

　　那麽，究竟是什麽限制?

　　凌夏樹開啟著矩陣視覺，一路都在掃描著四周的蛛絲馬跡，然而並沒有什麽發現，周圍和自身的一切都很正常，「迷途正義」和它的主人看起來也像普通人一樣，毫無特別之處。

　　“正義的審判不可避免，罪人不能永遠逃竄。”

　　花白頭髮男子的聲音突然從右前上方傳來，

凌夏樹抬頭望去，他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前方的二樓，正居高臨下地擺著姿勢。　　“選擇再一次來臨，你是會繼續沿著惡的迷途前行，還是接受正義的製裁、前往審判之地虔心懺悔呢?”

　　順著他的手勢，凌夏樹看見了前方道路上嶄新的箭頭，偶爾幾個本地的行人毫無所覺，匆匆而過。

　　“……”

　　凌夏樹停住了腳步，年輕的臉上，首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對方不是傻瓜，自己在剛才已經抵抗了他的箭頭指示，現在卻又再次在自己面前布下同樣的陣勢，顯然有什麽依仗。

　　這不是「瘋狂希望」能夠直接解決的事情。

　　“這次要怎麽選?”

　　初洵美看著地上的箭頭，扭頭看著凌夏樹。

　　這是個有點難以選擇的問題，對方一開始顯然是要通過樣的方式把凌夏樹逼到某個特定場所去，所以第一次的箭頭應該就是通向他預設目的地的，但現在對方已經知道凌夏樹能抵抗箭頭，這一次給出來的方向，究竟是指向原本要指示去的，還是故意設置的反向呢?

　　“做出你的選擇吧，罪人！”花白頭髮似乎看出了凌夏樹的猶豫，醇和的聲音特意壓低著，臉上掛著別有深意的微笑，「迷途正義」也徐徐飄飛到箭頭上方，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如果你能夠在這迷途中確定你的方向的話！”

　　“他在嘲笑我們。”

　　初洵美看著二樓的男子，很肯定地開口。少女一直在那樣的家庭環境裡成長，養成又冷又倔的別扭性格的同時，也同時培養出了對於別人情緒的敏銳感應能力。

　　“我們……”

　　凌夏樹的表情並沒有因為‘嘲笑’這樣的字眼而有什麽變化，看著眼前那醒目的箭頭，經過幾秒鍾的思考之後，他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回頭。”

　　“啊?”

　　初洵美短暫地呆愣了一下，然後就看見凌夏樹作出決定後就毫不猶豫地掉頭往回走，趕緊邁步追上去。

　　“可惡。”

　　花白頭髮看著凌夏樹竟然掉頭往回走，原本臉上的微笑不由得一僵，露出錯愕的表情，隨即輕哼了一聲，重新掛上平靜的面具，瞬間從原地消失不見。

　　這樣有什麽意義嗎?

　　初洵美不解地看著走在前面的凌夏樹，前方就是自己這些人第一次遇到箭頭的路口，走回去又能怎麽樣，再走回來嗎?這不是變成沒有結局的死循環了嗎?

　　沒有理會初洵美的目光，凌夏樹一邊沉默前行，一邊調動自己所有的經驗和思考能力，試圖找出破局的關鍵點。

　　這方面他並不佔優勢，多年和探員複製體戰鬥，獲得的都是正面廝殺的經驗，B.B.D複製的探員雖然無窮無盡、殘酷凶惡，但最多也就會偷襲一下;

　　不算和蘇信智的AI「羽酒」那短暫接觸的話，前幾天在休良市的遭遇戰，是他第一次正式和擁有詭異AI的對手作戰，因為有著拾音作為底氣，所以他並不是很在意，也沒有努力去尋找敵人的限制和弱點，直接就是靠硬抗硬打碾壓了敵人。

　　而這次，顯然不能那麽做——

　　凌夏樹的目光掃過前方的世界，凜河節點的骨架在對方能力的作用下隱約顯現，僅僅只是看見這些經緯網格，那股浩瀚的意志就仿佛重新出現在他的感知中，自己變得像是一個人面對整個宇宙那樣渺小，不由自主地束手束腳起來。

　　那麽，還是要找到對手的弱點。

　　凌夏樹努力調動自己的大腦，認真回憶著對方從出現到現在的言行舉動，試圖對目標進行一些分析。 可惜他受教育水平不高，如果說分析一下烘焙失敗的原因他還能找出幾條，分析對方的行為，他就只能靠著生活中的常識和勉強有點基礎的編程知識來進行了。

　　「迷途正義」如此詭異的程序，如果沒有限制的話早就可以為所欲為，因此必然有限制和弱點，對手也不是傻瓜，肯定也會非常注意隱藏……先看一下他有什麽特殊之處。

　　像是在烘焙屋平時調配原料那樣，凌夏樹在心中簡單地列了個表格。

　　首先，矩陣視覺顯示對手體內沒有植入什麽模塊，但又有「迷途正義」這個明顯的AI，這是個矛盾的地方，可能有幫助;

　　其次，對手擁有特殊的權限，能夠直接和節點主機聯絡，這可能是他隱藏起來的某種底牌，而能夠顯示的主機網格范圍可能就是作用范圍，要注意避開;

　　然後，對方能夠瞬移，而且毫無痕跡，這個需要注意……其他的比如說對方很愛裝腔作勢，喜歡念一些很尷尬的台詞，一直沒有進攻的行為等等……

　　“你的拖延毫無意義，而正義的耐心卻有限！當最後一次警告被宣讀之後，你在迷途中的軌跡就將被鎖定，無可掙扎地終到審判之地——”

　　那邊，花白頭髮又開始拉著台詞腔喊叫，配合他站在高處的樣子，仿佛街頭舞台劇。

　　“一直躲在遠處沒完沒了……囉嗦的懦夫。”

　　初洵美看著遠處的人影細聲低語，消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蔑視。

　　“……”

　　凌夏樹突然腳步一頓，緩緩地轉過頭來，若有所思地看了少女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