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

　　左手火腿腸麵包，右手素包子，艾文霍把艾夫斯的心裡話給大聲宣揚了出來，而後者則一聲不吭地把桌上的食物，一個接一個地塞滿了嘴巴。

　　“這樣吃的話，之後做出來的菜也就吃不下了呀。”埃莉諾湊到雷登身邊，有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輕聲”對他說。

　　行啦，知道你是不願意給那個艾文霍做好吃的。

　　“這樣就行了，好東西也不可能一天就吃完吧。”哪怕有法師塔的系統配合，做這麽多人的飯菜依舊是件麻煩且辛苦的事情，雷登也覺得沒必要一下子讓那些家夥吃得那麽好，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座椅，示意埃莉諾坐上來，“你自己也很餓了，吃好以後休息一會兒，今天下午的功課不用這麽著急。”

　　在這種情況下，可沒有一個人會提出什麽“女性不能上同一張餐桌”的觀點。大家齊齊堵住了自己的嘴，默認了埃莉諾這位“大廚”在一旁旁聽的權利。

　　“我現在對於魔法的靈感，就如同這樣的食物一般。全新的思路創造出了全新的體系，而隨後的進化是永無止境的。正如你看到的這座塔，以你的聰明才智，應該能看出一點東西吧?”海勒看著已經不打算反駁他的舊友兄弟，誠懇地說，“除了麵包、包子和炒菜之外，還有一種叫‘面’的菜系沒有開發出來，更何況前三種也只是弄了一點皮毛，能改良的地方可是比比皆是。現在的我們實在是缺乏人手，沒有辦法全面鋪開，去研究這種全新的魔法體系。我需要準魔法師，需要工坊的人手，需要你們這些不願意和那些老家夥同流合汙的年輕力量。正因為比弗利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是從零開始，所以它才能成為一片淨土，成為一張任意我們揮灑的白紙——啊，到時候讓你再看看紙張是什麽東西，你就知道我在講什麽了。”

　　說完這些，海勒向雷登看了一眼，得到了後者的默默點頭，便更加信心十足地接著說道:“艾夫斯，我從前看不清自己正身處於危機之中，忽略了你的種種暗示。等落到了那種地步之後，我才能夠換一個視角，重新審視過去的一切，包括我們的家族。”

　　接著，他把自己掌握的信息，用雷登交給他的辯證邏輯，進一步進行分析，將家族內部的矛盾攤開來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哪怕是雷登都不太清楚，海勒心中曾經想過這樣的事情，便也不插嘴，默默思考著比弗利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究竟能混水摸魚，得到多少好處。

　　家族的危機並不是沒有人發現，只不過這是像皇帝的新裝一樣少有人拆穿罷了。維恩的事變就是這一系列危機的縮影，在可以預測到的將來，同樣的事情可能接二連三地發生在家族的領地上。到了那個時候，領土便不會用“遊戲”來決定，貨真價實的戰爭與分裂有可能會降臨在家族頭上。

　　“如果……如果把這座法師塔的技術推廣開來呢?”艾文霍這樣說道，卻遭受了在場所有人的反對——包括艾夫斯。

　　“那些擁有絕大多數領地的高環法師塔，難道還會把自己的瑪娜分給低環法師塔嗎?到時候只會是強者愈強，弱者失去一切，投靠到高環法師塔麾下，失去了自主權，終身為他們服務。”歎了口氣，艾夫斯把自己的推測給說了出來，顯然是認可了海勒的觀點，“失去了這些低環法師塔的緩衝，高環法師塔之間就會直接對抗，衝突將愈演愈烈，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最終走向戰爭。”

　　“節省瑪娜的技術怎麽會變成了戰爭的催化劑?”這種推測是艾文霍無法接受的，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其他人，希望得到他們的認同，“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過悲觀了。我們斯圖亞特數百年的團結傳統難道會這麽輕易得丟失掉嗎?梅瑟先生?奧托?還有你，告訴海勒這些東西的人是你吧?你一個局外人，憑什麽這麽指責斯圖亞特?”又把矛頭轉向了雷登。

　　看著明明是被先問到的那兩個人選擇默不作聲，知道他們也想試一下自己的水平。雷登心中感慨著“都不是省油的燈啊”，止住了要幫忙辯護的海勒說:“這種說法，實際上我還是第一次從海勒這裡聽到。不過，我認同他的觀點。”

　　“確實，這數百年的團結傳統，是斯圖亞特家能夠戰勝一切強敵，排除萬難的關鍵所在。魔法歷之前你們選擇了團結，活過了那段血腥灰暗的日子;在魔法師的黃金時代，你們也同樣選擇了團結，讓自己的家族從弱小的後來者，變成了像今天這樣勝利的霸主。這一切，確實可以歸功於這個傳統——團結一心。”並沒有一上來就鋪開自己的觀點，雷登選擇繞了一個大圈子，“明明看到了遵守這種傳統能夠得到的好處，任何一個明智的人都不應該排斥它，舍棄它才對……”

　　“說重點，不要在那裡拍馬屁。”對於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艾文霍一向是嗤之以鼻的，他甚至還放下了自己手上的麵包，用那隻油膩膩的手對著桌子狠狠地拍了一下。

　　“那是因為時代變了！”雷登用更響亮的音調呵斥回去，“這個世界已經和數百年前變得完全不同！斯圖亞特家在這片大陸上已無敵手，再也沒有一個能夠毀滅它的強大敵人存在！這就是那些人明明看得到好處，卻要舍棄它的原因。”

　　“當強敵環繞，在家族身邊廝殺不止的時候，斯圖亞特選擇了韜光養晦，暗中積累實力。這個時候不團結，隨時就會被狂暴的汪洋給吞沒，徹底消失在歷史之中。而當斯圖亞特遇上了雷文的時候，遇到了這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經崛起的霸主時，選擇了忍耐。大家相互團結在一起，同吃苦共患難，攜手扛過了對方最猛烈的進攻，最終戰勝了雷文家，獲得了哈爾姆斯塔德半島和雷文大平原的大片土地。”簡單地陳述了一下，這數百年來斯圖亞特外部環境的變化，雷登反問道，“那如今呢?如今的斯圖亞特有什麽敵人?北方的羅貝爾和普拉多嗎?還是那些在文德平原上零散的小家族?南方沙漠裡的部落?東方半島上的那些一直在內鬥的家夥們?又或者是完全沒有腦子，只靠本能行動的半人馬?還是說，你覺得魔王可能起死回生，再一次威脅到這個世界?”

　　斯圖亞特已無敵手。這並不是一句誇大的吹噓，僅僅是在陳述事實罷了。而這種情況，是過去數百年來，斯圖亞特從未遇到過的局面。這樣前後一對比，就顯得海勒不是在危言聳聽，反倒是艾文霍無理取鬧了。

　　這就是主要矛盾從外部轉移到了家族內部，大家從可以共患難的情況變成了不可同享福的問題啊。

　　嘛，就算現在把這些掰扯開來講給他們聽，大部分內容也是不太能理解的。更何況手上也沒有詳細的數據，只是根據海勒的敘述簡單地推測而已。實際而言，這種矛盾到底會以怎樣的形式爆發還尚未可知，現在就先不談這個了。

　　“維恩發生的這一切，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其實並不太清楚維恩到底發生了什麽，可這不妨礙雷登在那裡跳大神，假裝自己了如指掌，“你們作為利益相關方的繼承人，難道不清楚自己的父母在那個時候做出了怎樣的判斷嗎?不清楚他們到底是基於什麽情況才站定了那個立場嗎?到最後造成了什麽結果，你們也應該是親眼見證到的。”

　　“那也不至於說什麽戰爭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艾文霍自己也沒什麽底氣，因為他很清楚海勒是被流放出來的。

　　“當初，如果沒有雷登在這裡的話，我早就已經死了。”用溫和的語調陳述著這個殘酷事實，海勒向在場的所有人再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與想法，“我正是親眼見證了這一切，才會做出這樣的判斷——我們家族常年的傳統，會在不久的將來，被自己給踩在腳下。”

　　沒有什麽比當事人的陳述更有力的話了。艾文霍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惡狠狠地咬了兩口麵包，在一頓猛嚼之後，又突然跳起身張嘴道:“咕嚕唔嚕咕嚕……”把麵包屑噴得到處都是。

　　艾夫斯對著他就是一巴掌:“給我吃完再說！”

　　好不容易把嘴裡的東西都給咽下， 艾文霍喝了口水，緩了緩，然後再說道:“海勒，你有什麽想法?我決定跟著你乾，不回尼特拉了。艾夫斯，既然你早就看清了這些，為什麽不和我說?你還在猶豫什麽?和我一起留下來吧。”

　　“你就不能想想我們來的目的嗎?他們允許我們自由活動，到底是有怎樣的前提條件?”無奈地歎了口氣，艾夫斯把他所能掌握的情況說了出來，“如果沒有按照他們的要求來辦的話，海勒是不會得到巴登和尼特拉的支援的。我們可不是家中獨子，要是真這麽做，這個繼承人的位置可就飛了。到時候既幫不了海勒，還有可能讓維恩更加團結，而我們變得愈發弱小。”

　　矛盾這種東西並不會因為換了誰而消失，它是客觀存在的。哪怕原來支持著維恩，只要他坐到了這個位置上，就一定會不由自主地想要投機，反覆橫跳的。

　　“不就是兩座法師塔嘛，你們要幾環?只要能夠設計出魔法回路來，就一定可以建成。”搶先一步打包票的雷登又看了看海勒，示意他趁熱打鐵，靠著馬某克、賈某亭式的吹噓，先把投資人留下來再說。

　　不知道這些梗的海勒自然不可能清楚雷登的內心戲，不過他還是明白現在該乾些什麽的:“我們明年夏收之後就會再蓋一座新的法師塔。根據我的設計進度，可能是五環，也可能是六環。如果再加上尼爾的力量的話，兩年之後，與加爾文羅正面對抗也並不是不可能的。”

　　“並不需要太久的時間，我們一定能開辟出一條新的道路。加入我們吧，艾夫斯，我需要你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