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話是說出去，但要怎麽實現呢?事實上自己現在一無所有，一天能正常吃喝，還是要靠著別人。就算跑出這座大山，跑到村莊裡去，也就隻能種種田鋤鋤地。

　　不對，連種地也乾不了。

　　田從哪裡來?地去問誰要?有沒有良種?犁、鋤頭之類的農作工具有沒有?犁地的牲口有沒有?這裡一年氣候變化的規律知不知道?還有還有，一個外來戶怎麽和村裡人爭水?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沒個一年半載，三年五年的，是不可能解決得了的。

　　種地是不可能種地的，本來就不會。就算是學會了，難道還能靠種地打破次元壁，讓他回到地球不成?

　　農業這方面就先別想，瑪娜暫時也別有念想。剩下的工業，服務業……

　　木匠、鐵匠、皮匠……

　　行腳商、專營店、物流運輸……

　　管家、服務員、搬運工……

　　有些不行，有些不錯。但具體來說怎麽樣，還必須做個實地調查才行。這又得花上不少時間，還得花錢。

　　說到錢這個東西，雷登還沒見過這個世界的貨幣。雅克他們住在深山裡，靠著打獵和采集，完全能夠自給自足。一年隻出去一次，也是通過以物易物的方式換取些鹽和麥粉。這樣一來也確實沒有使用貨幣的必要了。

　　底層的人民不怎麽需要貨幣，但那些“魔法師”，一定會使用貨幣進行交易。

　　雅克不願意和他多提“魔法師”的事情，是因為他在“魔法師”身上吃過不少虧。

　　這事是讓娜和他在無意間提到的。

　　在雷登最初的印象中，他想當然地以為識字的“魔法師”是一群關在高牆裡的“知識分子”。現在又加上一個“很能打”的標簽，那事情就不簡單了，

　　知識，戰鬥力，瑪娜。這鐵三角組成了一個在地球的魔幻故事裡經常出現的形象。

　　會是他們嗎，暫時先不做結論吧。

　　這些“魔法師”到底是什麽，其實並不是特別重要，關鍵在於他們能做到什麽，這決定了他們在整個社會組織中的地位。

　　已經把“魔法師”們打上半個敵對標簽的雷登，對此並不樂觀。如果從最壞的角度去推論，他們將會是一個龐然大物。

　　國王、貴族、騎士、魔法師、牧師?一個國家裡，幾方勢力攪成一鍋粥?隨後主人公在其中渾水摸魚，利益最大化?

　　哈，這是多麽天真的想法。

　　不會有國王，不會有貴族，不會有騎士，不會有牧師，甚至不會有那種意義上的魔法師。只會有一個壟斷了軍事、政治、經濟、宗教的“魔法師”群體。

　　批判的武器取代不了武器的批判，暴力不能解決一切問題，但可以解決製造問題的人。人與人之間所有矛盾的最終指向，一定會是暴力衝突。而在暴力衝突之後，也一定會是力量最強的那一方獲勝。

　　在地球，一個人的暴力再強大，能夠戰勝兩人，能夠戰勝十人，終究不可能戰勝一百人。所以，人與人之間會產生合作，會產生組織，會產生法律，會自願地交出一部分自由和權利，承擔一部分責任和義務。這樣一個群體，從部落到城邦，再到國家，不斷地發展壯大，其核心的精神隻有一個，那就是人人平等。這不是在說經濟收入上的平等，也不是政治地位的平等，甚至說不上人格的平等，而是每一個個人都不可能戰勝群體的暴力的平等。正是這種自然帶來的平等的力量，構成了地球上一切社會組織的基石。

　　那麽，當個人的暴力能夠戰勝百人、千人、萬人的時候，在某種程度下，組織的力量無法和個人的暴力相抗衡時，那人的組織還會存在嗎?

　　還會存在啊，當然會存在的。

　　皮這一下很開心。

　　咳嗯。

　　隻是這種組織，會發展得十分緩慢，非常原始。

　　到了以血親關系作為紐帶，選擇最強者作為領導和仲裁人的地步之後，他們的組織關系，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就會止步於此了。

　　他們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偵察、預警、遠程、近戰，不需要任何人的協助，就可以完成一個最基本的軍事單位的全部工作。

　　他們不需要一支維護治安的隊伍。通過對瑪娜的感知，他們可以捕捉到比自己弱小的人的想法，防范於未然。

　　在不需要維持內外兩個暴力組織的情況下，他們就不必苦心經營一個能夠良性循環的經濟體。隻要保證個人的一些經濟上的追求，剩下的東西都是無所謂的。

　　如此一來，就更不需要一個政治組織來協調管理軍事經濟的問題，不需要律令條例，不需要頒布什麽成文法律。立案、罪名、證據、審判無需公正公開，隻要有需求，便能一言定生，一言定死。

　　當然，也會有一些心地善良的人，不用這種手段來維護統治。給自己打上個高光背景，宣傳一下上輩子是飛天面神的兄弟，誆騙沒受過教育的底層人民，讓他們自願交出自己的全部家當，也是完全沒有任何難度的。

　　在這種情況下，壟斷包括瑪娜在內的一切知識，防止某些天賦高超的泥腿子翻身做主人都還來不及，又怎麽可能特意地去吸收些外來的新鮮血液呢。

　　還不止這些，因為除了壟斷暴力之外，他們還壟斷知識。

　　中世紀的教士們，通過壟斷知識，就可以躺在修道院的軟床上享受著當時最高的生活品質。而目不識丁的貴族領主們，即便是拚上性命浴血奮戰，也得常年縮在冰冷的城堡裡瑟瑟發抖。道士、和尚、勳貴和儒生們鬥了千年，最後還不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八股文取勝了。

　　知識的作用也遠不止這些。除了在統治階級內部的分贓鬥爭中取得最大的那一塊蛋糕之外，推動整個社會發展進步的，也是他們。

　　文藝複興中，那些意大利藝術家們的資助者，就有教士，主教，甚至教宗。大航海時代的遠洋帆船上，你總能找到傳教士的身影。布魯諾、馬丁路德、黎塞留……在宗教改革的大浪潮中，讓教宗那頂高高在上的冠冕蒙上凡塵的，是他們那樣同在一門教士。

　　發起倒幕運動，終結了武家時代的推動者，是那些學習了蘭學的武士。

　　在清王朝滅亡後，最初那批推動教育改革、發動社會革命，培養出一代又一代革命者的，大多是前清王朝八股取士得來的秀才、舉人。

　　封殺進步力量的是他們，推動社會進步的也是他們。

　　想要達成“全都要”的野望，就必須接近這些“魔法師”。去了解他們，爭取他們，改變他們。

　　所以，未來的職業最好能夠十分貼近他們。

　　嗯……但他們沒啥需求啊……

　　雷登一邊愁眉苦臉的想著，一邊把面疙瘩往嘴裡塞:“面糊，不，想，吃。”

　　“不吃麵糊……就吃烤肉。”讓娜嘴裡塞滿了面疙瘩，嘟嘟囔囔地說。

　　“油膩。”不止油膩，還有腥味。

　　“矯情。”剛說完這個，讓娜意識到雷登不懂這個單詞的意思，又接了一句，“能天天吃肉的，也就魔法師啦。”

　　“是是。”剛就這麽點了點頭，他又突然想起一件事，“除了，肉。還，吃，什麽?”

　　“還吃……”放下手中的木杓，讓娜皺著眉頭開始在雅克的記憶裡尋找，“宴會……就是很多人吃飯的，有面糊蔬菜湯，有殺人麵包，果酒，水果……其它就是肉肉肉，各種肉。”

　　聽了讓娜的描述，雷登點點頭，剛要低頭再吃一口，又突然抬頭，“殺人?啥?”還吃人肉的嗎?這麽凶殘。

　　“麵包！”讓娜抄起一杓面疙瘩， 遞到他眼前，“就是把這玩意烤著吃，非常硬。”又塞到自己嘴裡，邊嚼邊回憶雅克當時的感受，又強調了一句:“非常硬，像在啃木頭。”

　　哦，是麵包吧。怪不得只見到小麥粉，也沒見誰揉面，原來是這種粗製濫造的貨色把雅克給嚇到了。

　　殺人麵包……難不成比混了木屑和麩皮的黑麵包還硬。

　　“廚……呃，燒菜，的人，死，沒有?”

　　“為什麽會死?”讓娜奇怪道。

　　偷工減料，廚藝不精……都不會說啊。根據自己僅有的詞匯量，雷登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麵包，做，爛。”

　　“不對啊，這已經算是好吃的了。”讓娜以為自己記錯了，仔細想了一會才說，“一般人是吃不到這麽好的麵包的，會有木屑啊什麽。”

　　那這麵包豈不是連發酵都沒發酵就被塞到烤爐裡去了?這烤出來，別說是吃著像木頭，這根本就是一根木棍，殺人利器好嗎?

　　暗自嘲笑了一下異界人沒文化、見識淺、沒口福雲雲。心說要不是自己不會烤麵包，你們這幫麵包師傅豈不是都會失業。

　　等等，發酵……發酵……

　　麵包不會做，饅頭總會蒸啊。沒辦法制鹼……鹼饅頭做不了，酸饅頭還不是手到擒來?

　　再見啦，疙瘩湯！再也不見，殺人麵包！

　　啪。

　　“你這樣傻笑，我還以為是後遺症……呃，就是有病。不過……主要還是笑的太惡心了。”

　　看到雷登捂著額頭對她怒目而視，讓娜雙手一攤表示自己很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