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靈走了,帶走了已死的寒寒生和最後一個受害者。
也帶走了一個偵捕者的榮耀。
只剩難以消受的憤怒,在這無盡的夜幕中膨脹著!黎明之光,因此而變得遙遠,陳步臣的情緒,亦因此而變得狂躁起來。
一腳踹出去,腳下石頭撲嗵一聲飛落河中,擊碎了銀河星辰。
依舊難解心頭之恨!
輕薄?
陳步臣記憶中的完整片段,純粹是一場不太美麗的誤會,那個時候剛來到這個「無盡世界」裡沒多久,懷揣的是理想與希望,以及一顆赤子之心。
當時路過一個清水潭,看到有個女的沉在潭底。
一點動靜都沒有。
以為她溺水了,想也沒想就一頭扎了下去,把人撈起來之後,接著便是一全套的急救措施,按壓胸口、人工呼吸,都是不可避免的程序。
誰知在做人工呼吸的時候,她突然就睜大了眼睛。
然後一巴掌呼了過來。
大罵色狼。
事後才搞明白,她是在水中練閉氣功,跟溺水沒有半毛錢關系。
可就算真相是這樣,這跟輕薄有什麽關系?如果這就是她打擊報復的理由,那未免有點說不過去,否則天理何存?
而更令陳步臣崩潰的一件事情是。
之前,居然沒有認出蘇沐靈就是水中修練閉氣功的那個女人。神奇的人類,果然是種很健忘的生物。壓過她的胸、嘴對嘴地呼吸過,還是沒有記住她的樣子。
如果不是這麽健忘。
那麽,今天應該也不至於被她虐個措手不及,回想全程,自己整個就一傻懵呆,被虐到最後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對一個偵捕者來講,這實屬不應該。
“媽的,這筆帳老子記下了,不虐回來,老子誓不為人!”
陳步臣摸著臉上的劍痕。
心比臉疼。
倒不是擔心會留疤毀容,作為一個男人,身上多條傷疤或許更顯陽剛之氣。只是,螞蟻也有螞蟻的尊嚴,若不思進取,那叫朝生暮死的蚍蜉。
不知不覺。
天色已經開始朦朦亮,馬車上掉落的燈籠早被燒成了劫灰,附近的秋草也已經被燒得差不多,但星火余煙還在灰堆裡頑強地掙扎著。
這也是一種意志力。
像是在告訴世人,它們也曾發光發熱。
陳步臣望著這幅倔強的畫面,釋然一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偉人說的。”在轉身離開時,沒走多遠,又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吸住了腳步。
聲音是從河面上傳來的。
回頭一瞧,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轉身離開時浮出過水面,而當他回頭時,那東西又迅速潛了下去,巨大的水花正在落幕。
魚?
好像不是,要拍出這麽大的浪花,那魚少說也得一兩百斤,但是淡水河裡,怎麽可能會有那麽大的魚?除非……
想到“成精”兩個字,陳步臣的腦子頓時活躍起來。
他回頭望了眼側翻在路上的馬車。
偵捕者的敏感思維,令他下意識地將河中浪花與挖眼案聯系到了一起,並感覺這兩者密不可分,要不然,為什麽寒寒生每次作案都要把受害者帶到河邊來?
從犯罪角度來講。
寒寒生在家裡殺完人之後,就算是自視甚高,不屑於毀屍滅跡,那也沒必要每次都駕著馬車把死者的屍首往同一個地方扔。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由始至終都不存在拋屍。 也就是說。
這河邊就是第一凶殺現場,每一個死者都是死在這河邊,而真正的幕後凶手,極有可能不是寒寒生,而是另有其妖。
寒寒生充其量只是一個負責跑腿的送貨郎。
看來。
這單案子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想到這裡,陳步臣莫名地興奮起來,走到河邊喊道:“出來吧,寒寒生已經死了,你也跑不了,我知道你躲在水裡!”
等了一陣,河面上連個泡泡都沒有冒。
陳步臣也不急。
吳大人現在身中屍毒,最少要七天之後才能升堂審訊寒寒生,蘇沐靈想天亮後就領賞金走人,那是白日做夢,這意味著還有七天的時間可以消磨。
先摸個底也好。
陳步臣沿著河道往下走,盡頭的風景令陳步臣暗吃一驚。
居然是君臨湖。
不過,從河湖交匯的這個位置望過去,並不能看到上官山莊。湖面上煙波飄渺,迷如幻境,對岸的風景絕非肉眼可以望穿。
陳步臣能看到的,只有眼前人事。
一個表情悲痛的老太太,大清早地在湖邊燒紙,嘴裡念念有詞。雖然她的聲音很輕,甚至有點神神叼叼的味道,但是仔細聽還是可以聽清,她在叫喚自己的孫女。
蘭兒?
聽清這個名字,陳步臣驀然想起來,第四個死者的名字裡也有一個蘭字。
叫謝蘭。
陳步臣蹲了下來,問:“老太太,你的孫女是不是叫謝蘭?”
“你怎麽知道?”老太太驚望著陳步臣。
“我是偵捕者,有調查過這單案子。”陳步臣一邊幫她燒紙,一邊問:“謝蘭又不是死在這個地方,你怎麽跑這裡來燒紙?”
“蘭兒的魂在這裡。”
“你怎麽知道?”
“我當然知道,她是被這湖裡的妖怪挖了眼, 抓了魂。”老太太悲痛地說:“錯不了,一定是這湖裡的妖怪挖的,肯定錯不了。”
“老太太,能不能跟我講講這湖裡的妖怪?”
“唉!”
這一聲長歎,已然無法歎盡她心中的悲楚與無奈,她抬起皺皮斑駁的右手,拭一把滄桑的老淚。
等緩過情緒之後,這才娓娓道來:“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還是我很小的時候,我便聽我的父母講過,這湖裡有一隻鯉魚精。
後來,那隻鯉魚精好像是得罪了吳府的驅魔人。
吳長青放老鷹啄食了她的雙眼,據說是痛死了,但是吳長青怕她妖魂不散,就把她的屍首丟進了清明井裡,並用八條手臂那麽粗的鐵鏈子封鎖著井口。
哪知道那井底連通著這湖泊。
直到十年前,吳家新出生的小男孩被人挖掉了雙眼,吳長青這才發現那鯉魚精又活了過來,並偷偷地溜回了湖裡,偷偷地修練著,想飛躍龍門,化身成妖龍。”
“吳長青沒再追殺她?”
“哪能啊,自家的小孩被挖了雙眼,吳長青哪能輕易放過。”說著,老太太一臉婉惜地感慨道:“真是天作孽呀,那一年,我們登豐城來了個比吳長青更厲害的人驅魔人。也不知道那人跟吳長青有什麽恩怨,沒等吳長青去收拾那鯉魚精,那人就把吳長青給殺了。”
“老太太,那個清明井在什麽地方,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就在那邊。”老太太往東方南一指,道:“不是很遠,你走過去就可以看到,井口有八條鐵鏈子的就是清明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