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後。
　　隴縣，縣衙之中。
　　華雄和霍霄分坐兩旁，兩人都有些雙目無神，面如死灰。
　　直到現在，他二人才反應過來這幾天所經歷的一切。
　　他二人在上邽城外被馬家軍擊敗之後，便慌慌忙忙地帶著僅剩的一千出頭的兵馬逃了出來，一路直往樊稠之前的大營奔襲，想要等到會合了樊稠之後，再做定奪。
　　雖然知道自己此次慘敗，近乎全軍覆沒，犯下了巨大的錯誤，樊稠若是真的追究起來，他們倆恐怕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但兩人還是硬著頭皮趕了回來。
　　不過，雖說兩人的選擇出乎意料的一樣，但至於這其中的原因，卻是截然不同。
　　霍霄很顯然是因為繼續要做臥底的緣故，從而不得不返回軍中，潛伏下來，為以後的工作忍辱負重。哪怕是這次回去會被降職或者擱置，但至少也好過不在董卓軍那邊。
　　而華雄就完全是另一幅場面了。他身為董卓麾下第一猛將，地位之高，重要性之不言而喻，都能庇護他從此次戰敗的罪責中逃得一死。
　　更何況，華雄本人也是董卓麾下的老人，追隨董卓多年，忠心耿耿。且不說董卓看在這份情面上會從輕處理，就是華雄本人對董卓的忠心，都不會讓他棄之而逃。
　　不過，就在兩人滿懷希望地逃竄到之前樊稠和他們約定的地點的時候，卻發現整個營寨已經空無一人，完全沒有士兵駐扎。
　　兩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在派了士兵近距離觀察之後，他們便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原來，這次曾經發生過大戰，而樊稠，看樣子是已經撤兵了！
　　這個時候的華雄和霍霄，自然不知道樊稠早就死了，血都涼了。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對當前局勢的判斷。
　　樊稠身為全軍主將，負責統帥這涼州之地的所有兵馬，而他自己所帶領的那一萬中軍，更是為了坐鎮後方，隨時協助各處部隊進攻而用的。
　　這個時候，樊稠這邊忽然經過了一場大戰，而樊稠身為大軍主將，在沒有給華雄和霍霄下達過任何指令之前，便匆匆忙忙地統兵撤除了營地，這說明什麽?
　　這只能說明，樊稠這邊的戰況，恐怕不大好。或者更準確的說，不是不好，而是很慘。
　　不然的話，樊稠身為主將，忽然轉移了自己的陣地，那是一定要跟自己的下屬說的，為了方便日後的聯系，也為了方便各路部隊相互協同作戰，交流信息，輸送情報。
　　但如今樊稠不辭而走，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離開了原來的營寨，而被破壞得不成樣子的營寨上，至今仍殘留著許多凝固了的鮮血，發臭了的斷指殘臂，顯然是慘戰過一場的跡象。
　　這就說明，樊稠必是大敗之後，慌不擇路，遭到敵軍的窮追猛趕，來不及傳遞消息，甚至可能連自己的生存安危都成問題，所以才沒有通知其他部隊己方的情況。
　　想到了這一點之後，原本知道一點內情的霍霄還好，但迄今為止對此一無所知的華雄，卻早已經因為過度的吃驚而瞪大了雙眼。
　　原本以為，馬家軍能夠在上邽城下擊敗他們，已經是運氣相當不錯的結果了。畢竟，華雄對自己的部隊可是有著相當的信心，哪怕是他也承認馬家軍的強悍，但在他看來，雙方的實力不過是伯仲之間而已。
　　所以，馬超能夠擊敗他們，有能力的原因，也有實力的原因，更有運氣成分。
　　既然勝利有運氣成分，那就說明這已經是他們最輝煌的戰績，能夠做到的最大極限了。
　　但現在的事實，卻讓華雄有些啞口無言。
　　種種跡象表明，樊稠的大軍居然慘敗了！
　　至於是敗在何人手中，這簡直就不用考慮。如今的涼州境內，大的勢力就只有馬家和他們這兩個。而他們又在和馬家爆發大戰，擊敗樊稠的，除了馬家軍，還能是何人?
　　先不說別的勢力都和他們沒矛盾，就算是有，也不可能有那麽大的能力，能夠吃掉樊稠的一萬兵馬！
　　所以，擊敗樊稠的，自然就是馬家軍了。而根據他們的情報來看，馬家軍在這漢陽郡的兵馬，還沒有他們多。
　　在必須得留守一部分人鎮守冀縣這個戰略要地，以及分出一小部分兵力駐扎在其他的縣城，再加上華雄、霍霄二人這幾天以來一直在致力攻打的上邽城內的徐榮的五千守軍之外，整個馬家軍剩下的人馬，也沒有多少了。
　　這也就是說，前來攻擊他們的馬超等人所部，很可能就是之前擊敗了樊稠的人馬……
　　這一消息對於華雄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原本他以為的不過爾爾，最多也就是和他平手的馬家軍，只是因為運氣好才勝了他一次的馬家軍，居然有著這麽強悍的戰鬥力！
　　自己在面對他們時，他們居然是經歷過一場大戰的疲敝之師！
　　華雄在想到這一點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否定自己的想法，但事實擺在那裡，而他又不是什麽矯情的人，自然不會一直嚷嚷著“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之類的話語，而不肯面對現實。
　　畢竟，部隊數量擺在那裡，馬超不可能在帶兵前來攻打上邽城外的他們的同時，再有足夠的兵力去攻打樊稠的一萬兵馬，甚至還將其擊退，使之狼狽逃竄。
　　甚至再誇張點說，馬超居然能在擊敗樊稠的一萬中軍之後，依舊剩下那麽多的兵力前來攻打他們。
　　想明白了一整個過程的華雄，對於馬家軍的恐怖戰鬥力和高超的戰場指揮能力，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他不由得在心中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說，之前的他還只是認為，馬家軍之所以能夠贏他，是由於運氣好。那麽，在現在的他看來，馬家軍的實力，恐怕真的是實打實的在自己之上了。
　　眼見華雄對此極為吃驚，身在一旁的霍霄急忙也表現出了一副感慨連連，驚詫莫名，乃至於倒吸涼氣的樣子。
　　畢竟，由於他知道部分內情，由於他實際上的立場，所以他沒有太過於驚訝。
　　但他可是要比華雄聰明得多的人，在旁人看來，華雄都能想到那些，他自然也能想到。而已經知道了敵軍的恐怖戰鬥力之後，卻依舊一臉淡定的話，恐怕就很容易讓別人生疑了。
　　為了自己的身份不暴露，為了自己的反應更適合自己現在的角色，霍霄必須得這麽做。
　　不過，這些都是短時間內發生的事情。身為大將，不管是華雄，還是霍霄，二人對於自己情緒的掌控能力都是很強的，大局觀念也都是有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知道，現在根本就不是只顧著倒吸涼氣的時候，想想辦法，想一想現在怎麽辦，以後怎麽應對，才是最亟需解決的問題。
　　毫無疑問，樊稠的大軍沒了之後，他們迅速趕來這裡投靠的目的也就落空了。他們現在只有一千多人，而且說不定隨時都有可能遇到馬家軍的追擊，若是萬一有個不好，很可能就連自己二人的命都要給搭上了。
　　所以，此地不可久留。現在的他們，一定要繼續撤退。
　　恰好，他們在來到這裡之後，再派人刺探情況以及反應過來之後感慨連連的時間裡，大部分停在原地不動的士兵們已經得到了一定的休息。所以，他們現在要是繼續行軍趕路的話，倒也還可以勉強支撐。
　　撤退這件事兒，華雄和霍霄二人都沒有異議，雙方不約而同，一拍即合。
　　但關於撤退到哪裡這件事情，二人卻產生了一些分歧。
　　華雄由於停留在對馬家軍強大實力的震撼之中，再加上自己麾下只剩下一千出頭的兵馬，隨時都有可能遭到敵軍的追擊，從而導致性命不保，而樊稠這個一向出主意、拿決定的人，此刻又是不知蹤跡，所以，他的心思便有些慌亂，主張直接撤退往隴縣這個大本營。
　　但霍霄卻對此有不同的意見。他認為，對方在連續經過兩場大戰之後，此時士兵身體上必然極為疲憊，難以支撐他們進行追擊這種高強度的作戰方式。
　　所以，敵軍前來追擊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而他們雖說只剩下一千多人，但還是可以試著搏一搏的。尤其是目前局勢不明，他們並不知道樊稠撤往了哪裡。
　　在打了一場大敗仗之後，他們身上的罪責本來就已經相當之大了，如果不想著主動去做一些什麽，去和主將聯系，而是直接就這樣逃回他們在後方的大本營，日後若是追究起來，恐怕是會罪加一等，遭到更加嚴重的懲罰和處置。
　　兩人由於有著不同的看法，所以很快便爭執了起來。
　　出乎華雄意料的是，這一次的霍霄，罕見地表現出了他強勢的一面，便是一定要這樣做。不過，雖然他的主張和華雄的不一樣，但是卻更加贏得了華雄的尊敬。
　　畢竟，華雄雖然主張那樣的做法，但在他的心裡，也充滿了羞愧。因為自己之所以主張直接撤回隴縣，說到底還是怕死，還是害怕對方派兵馬過來殲滅了他們二人的部隊。
　　而霍霄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年輕小夥子，所擅長的又是統率大軍，而不擅長個人勇武的武將都不害怕，主張要在仔細觀察清楚了情況之後，向主將請示了之後再做決斷。
　　在這一點上，他的勇敢，不知道強過自己這個歷經沙場、身經百戰的老將多少了。
　　但是由於兩人在軍中地位、威望的各自不同，一番爭執下來之後，最終還是華雄的意見佔了上風。
　　而華雄雖說敬佩霍霄的勇氣，但他身為一個資格更老的將軍，自以為對於這一千多人的最後安全有著更為重大的責任。
　　所以，這個時候一定要穩，為了穩住，要不惜擔當更大的罪責。
　　而返回隴縣，就是最穩的措施。只有返回那裡，才有更充足的斥候來獲取更多前線的情報。至於樊稠究竟是撤往了何處，在那裡也更容易得到消息。而且，華雄和霍霄匯合了那裡的3000士兵之後，多多少少也就有了一些自保之力。
　　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個做法雖然顯得有些膽怯和丟臉，但無疑是一個非常穩妥的方式。
　　霍霄最終也同意了華雄的提議，所以才有了現在二人共同坐在隴縣縣衙之中，愁眉苦臉的一幕。
　　至於他們終於如願以償逃回了隴西縣，一路非常順利的情況下，依舊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這其中的原因之一，便是霍霄的預言成真了。
　　在他們趕回隴縣的過程中，並沒有再遇到任何敵方派來追擊的部隊，也沒有聽到任何部隊行軍的風聲，這就讓華雄的一張老臉有點滾燙。
　　他作為混了戰場多年的老將， 對於這局勢的分析，居然還不如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將領。
　　而除了這個原因之外，更多的就是他們從許多蛛絲馬跡中得到消息推斷出的信息:樊稠恐怕已經全軍覆沒了。
　　至於樊稠本人是否已經身死，這一點他們還不完全確定。
　　根據他們來到隴縣之後一兩天時間裡努力搜集到的各種情報來看，隴縣這邊並沒有得到樊稠的任何消息。
　　這本身就是一個極為詭異的情況，畢竟，就算是由於撤退得匆忙，沒有來得及通知前方的部隊，但是，通知後方的部隊準備接應，還是極為必要的。
　　而隴縣這裡沒有接到樊稠的任何命令的話，這或許就說明，樊稠本身就沒有給隴縣這邊通知情況的機會。
　　如果事實真的是這樣，那他們可就麻煩了。
　　畢竟，樊稠是董卓軍在涼州的主將，若是主將陣亡，或者說是麾下所有兵馬全部覆滅，隻身逃走，或者是被敵軍俘虜，這對於他們而言都是一個非常大的打擊。
　　而樊稠麾下一萬兵力，就這樣憑空蒸發了，再加上他們戰敗之後損失的那麽多兵馬，整個涼州境內，他們一方剩下的兵力已經寥寥無幾。
　　至於說張繡依舊保持著完整的五千輕騎兵的規模，也算是他們目前唯一的一股比較強大的實力。但可惜的是，張繡現在身在後方，他的任務就是去騷擾敵後，若是日後被敵軍包圍了，恐怕也就一去不複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