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濟帶領著士兵在這座城池中休整了兩天之後,剛剛從大戰數日乃至一月後恢復過精氣神來,從城中找了一些醫匠給這些經過了數十場戰鬥,渾身上下傷痕累累的殘存下來的一千多名士兵,包扎和治理好了傷勢之後,張濟就接到斥候來報,從西方過來一支兵馬,人數近萬,打著馬家軍的旗號,正在浩浩蕩蕩地朝著這邊趕來。
張濟聞言,心中不禁一驚。不過,他也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狀況,以如今他們部隊的情況,一千多人馬想要和近萬人馬相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不自量力。
而他本人也要就做好了攻打下這座城池,一了心願,完成曾經佔據整個漢陽郡全郡的成就,在虛榮心得到滿足之後,就立刻撤退的這種心理準備。
不過,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他的心裡還是忍不住升起了一絲悲涼。自己帶領這麽多人馬辛苦作戰,苦苦支撐數日,最終打下來的城池,卻要不得不主動退出去,交到別人的手裡。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之所以能到今天的這種境地,完全是由於自己的一己之私,為了自己侄子的未來,而葬送了這支軍隊的前途和命運,葬送了這場戰爭中原本可以達到的完美無缺的結局,
一想到這裡,處於公私對立的他,心中就不由得一陣絞痛。
但是,他後悔了嗎?他也問過自己,答案是,顯然沒有。
畢竟,誰又能夠沒有私人欲望了?在這個時代,當兵本來就是為了混一口飯吃,如果混的好了,自然就追求得是揚名立萬,封妻蔭子,光耀門楣,庇佑子孫後代。
沒有誰當兵是純粹為了公心的,而且這本就是內戰,又不是去塞外打胡人,抵抗外敵入侵的戰爭。大家都是為了彼此之間的利益而相互鬥爭的,因此,有一點私心,完全可以理解。
他已經年老,難在董卓軍中繼續混下去,而自己的侄子張繡卻還沒有徹底成長起來。自己一生無子,這個侄子是當作親兒子來看待的,而他正好又有些本事,人也比較爭氣,如果不在自己退出軍伍之前將侄子扶上去,那就實在是太可惜了。
縱使當前的局勢如此糟糕,他辛辛苦苦多日作戰的成果就要化為泡湯,他也不後悔。
畢竟,他還可以靠著逐步撤退,靠著敵軍接收城池的功夫,獲得數日到十數日不等的喘息之機。
而他在攻佔這座城池之前,在遭到徐榮的夜襲和拚死一擊之後,早已經傳令過去,讓整個漢陽郡東部的後備兵馬趕過來。
至於安定郡和北地郡的後備兵力,也全都朝著這邊集合過來。而自己的侄子,也已經得到了自己的命令,在朝著這邊急速趕來。
張濟相信,這座城池雖然守不住了,但是,他繼續往西撤退,前不久攻打下來的那四座城池還是可以守住的。至少,在他的預料中,還是可以守住三座的,最多也就是再丟棄一座城池。
而只要他能夠守住漢陽郡西部的幾座城池,那麽他此次出來作戰的主要目的就算是達到了。只要穩住陣腳和對方相互對抗,在能夠得到後面的兵力支援的情況下,他就未必不能重新打過去,奪回腳下的這座城池。
所以,對於這件事情,在經歷了內心的焦灼和糾結之後,他倒是並不太在意了。
相反,他現在最在意的,就是自己派自己的侄子張繡獨領一軍前去作戰故的事情,估計已經在這群中成了一個笑話。
原因很簡單,這麽短暫的時間,以張濟對自己侄子的了解,除非他是開了掛,或者遇到了極大的運氣,否則的話,是不能立下多麽大的功勞,獲得多麽大的戰績的。
而自己又由於前線戰事吃緊,兵力不足,將他給緊急招了回來,這就相當於是故意放出了自己的5000人馬,出去打轉轉,想要鬧個大新聞,結果新聞沒有鬧成,後面就因為自己兵力吃緊而支撐不住了,不得不將這5000人重新召喚回來。
可以說,張繡所統帥的這5000人馬,就相當於是被張濟放了個假,出去轉了一圈,然後又緊急趕了回來。而這些人馬,本來就可以好鋼用在刀刃上,這樣一來,他們不但不用撤退,也不用損失這麽多兵力。
張濟沒有預料到,隨著冬天的過去,春天的到來,對方援軍到來的速度會這麽快,而對方給自己造成的損傷又會這麽大。因此,此次分兵之舉,只能說是一場無可辯駁的戰略失誤了。
若是這次的事情被捅到董卓和李儒那裡之後,恐怕就算是他新佔據了三座城池,也少不得要被訓斥一頓。
而且,自己的侄子張繡雖然說只是接受自己的命令,被動前去執行命令,但恐怕也會難以避免地在董卓和李儒心中落一個壞印象,日後想要升遷,恐怕就有些難度了。
畢竟,張濟叔侄這一場事情,搞得就跟笑話一樣。分割了自己的優勢,派人出去打了個轉轉,而主力則被擊潰,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太讓人目瞪口呆了。
不過,這種事情的發生,只能說是無巧不成書。而從戰略布局上來看,張濟的做法其實並沒有錯,錯就錯在對方的援軍來得太快,而徐榮又太過於生猛,硬生生地靠著兩場夜襲將張濟的兵馬打到了幾乎損失殆盡的地步。
但話又說回來,很多事情,都是只看結果而不看過程的。張濟也不是小孩子了,更不是剛上戰場的愣頭青,這樣的錯誤,恐怕難以被董卓諒解。
張濟現在只希望自己這次的事情可以將功補過,不讓董卓和李儒在心中對自己侄子未來的仕途留下芥蒂。
就在張濟沉迷於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心中一團亂麻,感慨萬千,神色複雜的時候,他麾下的將領卻是齊刷刷地一臉驚愕之色地看著張濟。
原因很簡單,自從傳令兵前來匯報,敵方有上萬援軍前來進攻之後,張濟就已經在那裡愣了足足四五分鍾了。這段時間裡,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臉上不斷變換著神色,完全是陷入了自己一個人的沉思和情緒之中。
這讓得他帳下的將領大為驚訝,自家主將這是什麽情況?他雖然年老,但前段時間頭腦還頗為靈活,就算身體受到重傷,體力不支,但也不至於這麽嚴重地影響到精神狀態啊。
而且張濟可是經過了幾十年大戰的沙場宿將,只是一次失敗而已,難道能夠把他打擊成這樣?
下面的士兵都匯報完四五分鍾了,自己還在沉迷自己的想法之中,也不知道趕緊下令,讓眾人撤退?也不知道講一個說法,接下來怎麽辦?
不過,他們心中雖然極為疑惑,但是眼見張濟的表情如此複雜,也就沒有多言。
畢竟這軍隊之中,等級制度是最為極為嚴格的,他們身為下屬,在主將沒有發話之前,是完全沒有資格去說教主將該如何做的。這不但是監獄,甚至是自討苦吃,說不定會被軍法懲處。
因此,就在眾人用著異樣的神色盯著張濟,心中無限納悶但是卻不好說出口的狀態之中,張濟又在那裡思緒紛飛了一兩分鍾。
直到這個時候,終於有人忍不住了,一乾中層將領紛紛向著副將霍霄使眼色,示意他出示言打斷,或者說是提醒一下張濟。
他們身為直接下屬,不好冒昧說話,但是霍霄畢竟是副將,地位要比他們高了不少,比張濟也低不了太多,這個時候出言提醒或者建議一下,基本上是沒有問題的。
而霍霄也沒有多加耽誤,這個時候自己要是選擇逃避的話,反而會被眾人看不起。
他上前一步,咳嗽了一下,對著張濟說道:
“將軍,您看敵方的援軍都已經來了,而我們卻只有一千多將士,您覺得現在……”
“嗯啊,你剛在說什麽?”
張濟思慮了半天之後,終於回過了神來。只是由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太久,卻只是知道霍霄出言打斷了自己,卻沒有聽清楚霍霄在說什麽。
霍霄見狀,臉上也不由得流露出一絲苦色,張濟出神到這個程度了嗎?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沉聲說道:
“剛才斥候不是說了,那金城郡的援兵已經快要到來了,數量大概有一萬之眾。我們剩下的這些人馬,是斷然不能和他們抗衡的。您看,我們接下來的軍事行動該如何安排?”
“哦,這個啊……”
“哦,抱歉諸位,剛才想到了一些事情,沒有及時反應過來,是我失態了。”
張濟聞言,有些發愣,而後迅速出言解釋道。
“目前的形勢已經非常明朗,我方這些人馬是斷然不可能和敵方相抗衡的。而我的意思,早在此次作戰之前,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我們攻下這座城池,不蒸饅頭爭口氣,就是為了向他徐榮表明,我方是完全擁有著足夠徹底殲滅他們所有軍事力量的能力的。”
“而多攻下一座城池,也會讓我方軍心和士氣大幅度提高,也能夠讓我們在董公那裡有一個完美的答卷。”
“現在既然敵方已經率軍來了,大勢不可逆,我們還是早點撤退,避免被敵軍追擊而全軍覆沒。”
張濟一口氣說完,掃視了營中諸將一眼,沉聲說道:
“事不宜遲,大家都已經休整了一兩天,現在就招集人馬,半個時辰之後,在城北門集合,帶上輜重和糧草,大軍就此轉移吧。”
“可是……若是帶上糧草輜重的話,我方部隊的行軍速度恐怕會相當緩慢,萬一要是讓敵人追上了,那可怎麽辦?”
一名中層將領聞言,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哦,這倒也是。”
張濟聞言也反應了過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這腦子確實是有些遲鈍了,可能是因為今天想的事情有點太多了吧。
他當即改了口氣,下令道:
“那就這樣,全軍帶上兩三天的乾糧,半個時辰後在北門集合,大家全力進軍,向東撤退。”
“好了,就這樣了,大家趕緊下去組織自己麾下的士兵吧,半個時辰之後,我們在北門見。”
“喏!”
眾人齊聲答應道。
眾將紛紛起身,朝著張濟行了個軍禮之後,轉身走出了大帳。而霍霄也是在稍微晚了一會兒之後,朝著張濟行禮,轉身離去。
不過,就在他剛要走出大帳的時候,卻被張濟給叫住了。
霍霄有些不解,轉過頭看向張濟道:
“將軍叫我,可是有何事情?”
張濟神色有些複雜,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對不住你啊。我知道,我以前所做的決定是錯誤的,而且對你很不公正。你所擅長的事情,就是指揮調度大軍。”
“而我那侄子,擅長的其實是個人勇武,上陣廝殺。以他能力,很難單獨統帥一支兵馬,指揮作戰。就算是要分兵前去攻打別的地方,也該是由你來做才最為合適。”
“但是, 由於我的私心,就派他去做了這件事情。”
張濟的神色複雜,有些愧疚,有些感慨。
“不過,你倒是出乎了我的預料。你對這件事情有沒有怨言我不知道,但在具體行動上,你攜私報復的時候很少,甚至可以說是幾乎沒有,這讓我感到很欣慰。”
“我希望你不要因為這次的事情而心存芥蒂,如果你以後想要什麽,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都可以幫你。”
張濟轉換了一副溫和慈祥的神色,繼續說道:
“我的侄子張繡和你是同齡人,你們都一樣的優秀。我希望,在日後的戰場生涯中,你們可以攜手並進,成為很好的戰友,共同為了董公勢力的發展壯大而奮鬥!”
霍霄聽張濟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有些愣神,反應過來後,便是拱手一禮,沉聲說道:
“將軍言重了,在這軍隊之中,軍令大於天。既然將軍做了決定,讓小張將軍前去攻打另一路,我又怎敢有所怨言?只需要聽從軍令便是了。”
“至於將軍所說的其他事情。我對小張將軍也頗為欣賞,日後一定能夠和他成為戰友,將軍不必過於牽掛這些。”
“很好,你能夠這樣說,我便放心了。你和繡兒各有所長,一人長於統兵,一人長於衝陣,能力正好互補。希望繡兒以後能夠和你成為好搭檔。”
“你們都是這年輕一代中的新秀將領,搞好彼此之間的關系,是很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