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海市公安局所在位置,在老城區的西南角,距離市中心大約十五公裡左右。
按市政常規建制,每個城市公安局的辦公地址都在市政府附近,一般不會超過千米左右,以方便應對各種突發事件。
也有比較特殊的情況出現,比如煙海市公安局,在市政府為了帶動新城區房地產行業繁榮,搬遷到東部海岸區臨海而立時,它卻因為經費原因,暫時留在原地,繼續在舊城區辦公。
市公安局辦公樓,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的建築物。雖然建於改革時期,依然保留著蘇式長方平板型的傳統模樣,一身土灰顏色。
辦公樓靠近山坡,呈遞進向上的格式,分東、西兩棟。
東樓為前,是四層,西樓在後,是六層,均為低矮建築。再加上土灰色的外牆,狹窄的院區,偏南郊的位置,與經濟欠發達地區的兄弟單位相比,它也顯得簡樸寒酸。
更有意思的是,根據民間風俗,數字四與六合在一起,是一個比較詼諧的數字段子,常遭到市民的笑話,甚至自己的警員,有時也會自嘲一句,四六不成才,咱不靠譜啊。
煙海市公安局治安支隊的辦公室,在前樓的一、二層,所處位置大部分在背陰地帶。
第一大隊辦公室在一層東端,整個室內都處在黑暗之中。即使是在陽光燦爛的白天,也得開燈,才能看清對桌的模樣。
差五分八點,於大海走進辦公室,打開燈,放下包。
在亓軍的辦公桌上,放著昨晚吃剩的一盒夜餐盒飯。
於大海好奇地走過去,拿起一支筆,小心翼翼地挑開盒飯蓋,誇張地往裡瞅了瞅,裡邊是一點吃剩的米飯和魚骨。
昨晚的夜餐質量,還是不錯的嘛,有魚肯定不會有肉,哈、哈、哈,這是老規矩啊。於大海一般看著,一邊自言自語地念叨。
根據以往經驗,亓軍能吃得這麽乾淨,還把剩飯盒留在辦公桌上,於大海猜測,昨天夜裡一定折騰得很晚。
亓軍屬於比較講究衛生的人,每次吃完飯,他一定會把整個桌面擦上幾遍。因為這個習慣,於大海經常笑話他有潔癖。
按照局裡規定,夜間任務超過凌晨一點之後,參加行動的警員,允許上午推遲一小時上班。
推遲的這一小時,正是於大海需要的機會,在領導和同事們都沒上班之前,根據昨晚114查號台提供的信息,去指揮中心,通過天網系統,查看那位給紀錄提供信息的線人情況。
如果運氣好的話,搞到一張他的面部圖片,通過與資料庫比對,也許能摸清他的身份。
於大海希望用逆向倒查的方式,追蹤到昨晚泄露消息的那位。
選擇這個時間段去指揮中心,還有一個原因,這時正是夜班和白班忙著交接,大家沒有精力注意到他的問題。
去指揮中心之前,於大海在大腦中,擬定了一份臨時行動方案。
他準備用整個上午時間,借助天網優勢,找到對方身份資料後,馬上與他接觸,理清整個事件,再定下一步計劃。
為了不引起同事們,特別是領導的注意,他給亓軍留下一張紙條,讓他應對小紀的來訪和領導查崗。
亓老弟,你好!今天上午,晚報記者小紀可能到辦公室找我,采訪昨晚嫌疑人勸降經過,為保護線人安全,我不能接受她的采訪,請你轉達我的歉意。
如果她堅持己見,你請她按照本局規定,與宣傳處聯系,
或者和新聞發言人方主任接洽。 又:上午,我到論壇現場轉轉,有什麽事,電話聯系。大海即日。
為了不被對方干擾,他又給小紀發去一條短信:
紀大記者,你好!我曾經多次提醒過你,今天再提醒一次,我們公安乾警因為紀律約束,不得隨便接受采訪,請你見諒。
上午有任務在身,不能等你,甚憾。於大叔。
八點十分,於大海走進西樓六層的指揮中心。當時,正值交接班時間,指揮中心副主任薑凌問道:“於大隊,你怎麽來了?”
於大海哈哈一笑說:“薑主任,你好,我想查看一下昨晚煙海廣場北區十點三十分至十二點之間的監控錄像。”
“有什麽案子,還是……”
因為查找的對象,可能牽扯到警隊同事,於大海略一猶豫,臨場發揮說:
“我想查看一個線人的行蹤,昨晚,我讓他去搜集情報,這個兔崽子答應得挺好,卻被人發現,他在小吃街和一幫狐朋狗友胡吃海喝,沒有聽從我的命令,我想找點證據,好好教訓教訓他。”
“廣場北區是五號,小劉,你幫於大隊調看一下。”
“是,於大隊,你好。”小劉走過來說。
於大海說:“你好,小劉,麻煩你了。薑主任,你忙你的,這裡有小劉幫忙就行。”
“好,還有什麽需要幫忙,你隨時和我聯系。”
“謝謝,薑主任。小劉,來、來、來,你調出昨晚廣場北區,十點三十分至十二點之間的視頻。”
“好的。”
小劉按照於大海的指示,把5號主屏的畫面切換到廣場北區。
在屏幕右上角顯示的時間是:二十二時三十分。
於大海以59號電話亭為中心,先找到這位熱心市民,然後擴大搜索范圍,通過他的行走路線,找到對方的正面視頻。為了節約時間,他讓小劉直接進入快搜模式。
當屏幕右上方的時間顯示二十三點四十五分時,一個人影從法桐樹的暗影中閃出來,直接走進蘑菇形狀做穹頂的電話亭內。
監控鏡頭受位置角度所限,在畫面中,無法看到這位通話者的上半身,更不用說他的面部特征。
因為手機普及率之高,已經很少有人使用公用電話,尤其是在半夜。所以,當小劉看到這個畫面,馬上驚呼道:
“現在還有人使用公用電話?這也太奇葩了吧?還是在大半夜,於大隊,這個人,我看一定有問題。”
“是嗎?我們小劉都懷疑他有問題,這人可能真的有問題。”
“於大隊,你不覺得這人有問題嗎?”
“小劉,當我們以執法者的身份,對某個人作出主觀判斷時,必須小心謹慎,學會讓證據說話。我記得你是公安大學畢業的,對吧?”
“是啊。”小劉很自豪地答道。
“在學校,你一定學過無罪推定原則吧?”
“學過……對不起,於大隊,我只是隨口說說。”
“我知道你是隨口說說,可是名校畢業的研究生,一言一行都不能有損咱專業人士的身份,對不對?至於道歉嘛,大可不必,我只是希望你多做一點理論聯系實際的思維訓練。我聽說,你一直想調到一線鍛煉,有這事吧?”
於大海知道這幾句話說得有點重,但這是他想要的效果。他不想讓小劉對其他同事說起,自己查找的是一個半夜打公用電話的人。
特別是薑主任,於大海告訴對方要找的,是線人不在崗的證據。
在有限的條件下,迫使其保持沉默的最好辦法,就是造成對方一種挫敗感,打擊他的自信心, 讓他感覺自己很蠢。
在競爭意識日趨激烈的現實中,現代的青年人,沒有誰會主動告訴同事,在專業方面自己犯的糗事。何況,對方是一位虛榮心極強,又是名牌大學畢業的研究生。
小劉的臉一紅,不好意思地說:“謝謝,於大隊的指導,”說著,他探頭看看周圍同事,小聲地說,“指揮中心的工作太枯燥,整天呆在室內,沒有一線刺激。”
“一線刺激是刺激,但犯錯失誤的概率更大。小劉,你擴大一下范圍,查查他的行走路線,能不能找到他的正面圖像。”
“是。”說著,小劉連續切換幾個鏡頭,除了幾個形似這個人的模糊身影外,並沒有找到更有價值的畫面。
“於大隊,我覺得這個人,好像熟悉咱們的天網,你看,他一直有意識地利用法桐樹影躲避鏡頭。”
“你的直覺感很強,不過,我的觀點和你不同。”
“為什麽?於大隊,你的觀點是……”
在什麽都不能確定的前提下,於大海防止小劉留下這個人對天網很熟悉的印象,擔心聯系到自己人的身上。
這種想法一旦形成,於大海擔心引起小劉的好奇心,利用天網,私自尋找對方。如此一來,他的衝動行為,搞不好打亂自己的計劃。
更讓於大海焦慮的是,根據這位神秘人選擇的行走路線,對方很可能是自己的同事。
綜合今天天網的情況,尋找這位神秘人的正面圖像沒有多少希望,唯有找到對方形體動作的特征,與自己記憶中的同事們比對,看看能否尋找可疑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