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望恍然大悟地看著老人,自言自語地感歎說:“老人家,你能享受自己,這是何等高的人生境界,晚輩不勝敬佩。”
也許是因為受到一位現代男青年——在老人看來——的認可與感歎,老者這才抬起頭看了吳望一眼,頓時,表情不覺一怔,接著,謹慎地問道:“小夥子,老朽……多事,請問你貴姓?”
吳望稍顯猶豫,說:“老爺子客氣,晚輩免貴,姓吳,吳望。”接著,他蹲了下來。
吳望之所以猶豫,他決定不用比較正式的“老人家”之稱,而是改用“老爺子”一詞。這是因為他想拉近兩人的距離,還有,不知為何,他竟然感到對方很親近。
這期間,老者趁機再次仔細看了看吳望的樣子,頗為遺憾地搖搖頭,但卻又不放心似的繼續追問一句:“你姓吳?”
“是的……請問老爺子,這有什麽不對嗎?”
“哦,沒什麽,請恕我老眼昏花……你讓我想起一位故人。”老人略帶黯然地說道。
“故人?他和我很像?”吳望好奇地問道。
“是啊,一位無法讓人忘記的老友。現在說來,這都是一些很遙遠事情……過往雲煙的往事,算了,不說也罷。”老人頗為傷感地說道。
然而,說完這句話後,老人似有不甘,又不自覺地看了吳望一眼,頓了頓,問道:“小夥子,你是外地來的遊客?”
“是啊,也算是臨時過客吧。”
“不管是過客也好,還是常客也罷,人一定要學會享受生命,不要放棄自己……小夥子,你知道這句話嗎?‘生命是自然的恩賜,美好的生活卻是智慧的恩賜’。”
吳望微微一愣,深感這是位有很多故事的老人。於是,他乾脆席地而坐,問道:“老爺子,我不打擾你吧?”
“天地之大,已有我一席之地,你請自便。”
“老爺子,晚輩不才,我也聽說過這麽一句話,‘在人生的劇場裡,只有神和天使才是旁觀者’。”
老者跟著哈哈大笑,然後頷首問道:“小夥子,你這是特意懟我來了。”
吳望不好意思地笑著回答:“晚輩貪心,想討教……”
“好了,小夥子,你我有緣,不必客氣。”
“謝謝老爺子雅量。”
“年輕人,我問你,神在那裡,天使又在哪裡?”
吳望誠懇地看著老人,用恭敬地口氣說:“老爺子,請指教。”
吳梅聽到老人地笑聲,看到他們兩位談笑風生,也走了過來,她蹲在吳望身旁。問道:“吳主任,你們聊的什麽話題,這麽高興?”
吳望“噓”的一聲,不讓她說話。
老者沒有理會吳梅,他用手指指天空,問道:“你看到什麽,那個地方?”
吳望沉默地搖搖頭,表示什麽也沒看見。
老者又用手指指吳望的心,繼續問道:“在這個地方,你又看到什麽?”
吳望一怔,依然搖頭無語。
老者凝視著遠方,頓了頓,說:“天上沒有的,一定在你的心中。不管是神,還是天使。”
吳望的心情極為複雜,他默默地看著大海,體會著老者話中的深意。
吳梅看看老者,又看看吳望,欲言又止。
老者看出吳望的困惑,用勸解的語氣說:“想不透,不要去想,‘由,知德者鮮矣……’何況你我之類凡人?”
吳望似乎茅塞頓開,他站起來,對老者深深鞠躬,笑道:“謝謝,老爺子指教。”
老者瀟灑地揮揮手,慈祥地,“不必過謙。小夥子,我也得謝謝你,你不僅是個有趣的年輕人,還讓我想起自己是誰……謝謝。”
吳望感覺到老者後一句話帶有隱喻,可惜兩人只是偶遇,他當然不能偷窺對方的隱私。
“老爺子,打擾了,不好意思,再見!”
老者淡淡地說:“小夥子,你走好!”
吳望對吳梅點頭示意,兩個人沉默著走到切諾基前。兩人沒有坐進車裡,而是遠遠地看著老人的背影。
片刻,吳梅依著車門,很謹慎地說:“吳主任,這位老人很有意思,是吧?”
“是啊,是個用生命講故事的人。”
“吳主任,你的這種形容,很特別……”
“對不起,這位老人讓我想起……”說到這裡,他突然打住,沒有繼續說下去。
“對不起,吳主任,也許是我理解錯誤……我覺得,人應該走出這裡,”她用手指指自己胸口,“才能把自己放下。”
吳望搖搖頭,善意地說:“吳助理,等你有一天,體會到死亡是什麽滋味時,”他同樣用手指著自己的胸口說,“你準備走出這裡,是一件多麽無望的奢求。”
吳梅很嚴肅地說:“那個滋味,我可不想過早體會。”
“是啊,沒有人願意去體會,但命運所致,你必須體會。”
這句話,在吳梅聽來,他說的老氣橫秋。所以她想安慰他,為他做點什麽。哪怕是勸解安慰對方幾句。
“但是,我們必須學會遠離……”
吳望揮了揮手,打斷他的話,然後越過她,把目光投向大海,緩緩地說:“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所有的生命,都擁有自己存在的權力。可是,誰又會想到自己不過是一個載體而已。生命可以生老病死,但誰也無權奪走……”
“吳主任,是不是你遇到什麽難題了?你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
“說出來就能解決的問題, 還能稱得上是難題嗎……我說的是有一些人,那些人性破碎的人……”
“人性破碎?你是不是想說本性缺陷?”
“不,破碎和缺陷不同。缺陷是天生的,破碎是後天的,屬於個人選擇。就像殺人者,無所顧忌地剝奪他人的生命……他們是自己把生命和人性分開的。一旦它們分離,人只會剩下一個空殼。”
吳望收回目光,看著吳梅,嚴肅地說:“我是說,除了生老病死,任何人都沒有權力奪走他人的生命。但是,有的人就這樣做了,是他們讓我體會到死亡的滋味。”
接著,他掏出車鑰匙,猶豫一下,說:“我父親說過,人總是在恐懼中長大,在恐懼中得到力量。”說完,他打開車門,頗為平靜地說,“走吧,我有些累了。”
但是,他們沒有發現,當切諾基離開掉頭離去時,老人忽然轉過身,臉上充滿悲憫地一直遠遠地看著它,直到它消失……追擊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