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追擊大人物》第81章 任務
原標題:借屍還魂(第五屆“野草文學獎”小說組一等獎作品)

借屍還魂

郭大章/西南大學

1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放肆地飛舞,瘋了似的。何慶林抬頭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天,緊了緊身上的棉襖,在心裡罵了句,狗日的鍾成富,你可真會挑日子,這麽冷的天不在被窩裡陪老婆睡覺,把老子喊出來遭這洋罪。嘀咕完,何慶林便一頭鑽進了路旁的一個小飯館,那是他和鍾成富約好的見面地點。

進到裡面,何慶林看見鍾成富已經在包間裡等他,面前的桌子上煮著一鍋羊肉,正騰騰的冒著熱氣。何慶林哈了口氣,在鍾成富對面坐下,倒了杯酒說,來來來,哥倆先喝一杯解解寒。幾杯黃湯一灌,何慶林覺得周身變得暖和起來,問鍾成富,有生意來了?鍾成富點點頭說,嗯,董主任來電話了,讓我們先搞這個數過去。說完用左手比了個OK狀。何慶林問,什麽時候要?鍾成富說,越早越好。何慶林想了想說,你有目標沒?鍾成富說,有那麽一兩個。何慶林說,那我們今晚再去踩踩點。

風雪中,何慶林和鍾成富一前一後離開了小飯館。

2

何慶林本是一個貨車司機,靠著跑長途貨運維持生計,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了鍾成富,硬生生被鍾成富說服做起了這個買賣。那是幾年前的一個下午,何慶林接到一個電話,說是要租用他的車拉點兒貨到外地,叫他凌晨兩點把車開到某某村口的那棵大槐樹下裝貨。何慶林雖然有點將信將疑,覺得這麽晚了還裝什麽貨,但他還是按照要求把車開到了對方指定的地點。

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四周荒蕪得讓何慶林覺得有點莫名的緊張。何慶林點燃一根煙,斜靠在駕駛室的座位上,正準備掏出電話來,猛然間發現外面有一個黑影正在敲他的車窗,冷不丁嚇了一跳。何慶林搖下車窗,還未來得及開口,那黑影倒先說話了,何師傅吧,我是昨天下午給你打電話的那個,我姓鍾,你可以叫我鍾哥。說完順手遞給何慶林一根煙。何慶林連連擺手說,抽起的抽起的。

何慶林打開車門下來說,鍾哥,你的貨呢?那個叫鍾哥的便朝後努了努嘴。何慶林順著後面看去,什麽都看不見。鍾哥說,何師傅,你把貨廂打開,幫我把貨抬上去一下。說完便向車後面走去。何慶林跟了過去,打開貨廂門,看見路旁放著一個大概一米多長的長方形木箱。鍾哥說,何師傅,來幫我把貨抬一下。何慶林走過去,抬起木箱,覺得死沉死沉的,便看了鍾哥一眼。鍾哥朝著何慶林笑了笑說,來來來,何師傅加把勁兒。木箱抬上去以後,何慶林問,鍾哥,就這麽點兒貨?鍾哥說,那肯定不止了,我們還得去鎮上拉些雜貨。說完便鑽進了駕駛室。

何慶林本想問鍾哥那木箱子裡裝的是什麽,但想了想還是沒開口。開車去鎮裡的路上,鍾哥告訴何慶林,說他在外面做了點小生意,這次合作得好的話,以後可以一起乾。何慶林連聲說,謝謝鍾哥。

這個鍾哥便是鍾成富,而那個木箱子裡面裝的,則是鍾成富盜來的一具剛剛下葬的屍體。

何慶林和鍾成富到鎮上裝了一車雜貨,把那個木箱埋在了車廂的最底層,便向著目的地出發而去。一路上,兩人聊得很是投機,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何慶林也得知鍾哥叫鍾成富,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大世面,更顯得殷勤了,不斷地給鍾成富裝煙。

十來個小時以後,何慶林和鍾成富來到了鄰省的一個縣城。

鍾成富對何慶林說,何師傅,我們先去縣城休息一下,晚上再去送貨。何慶林說,一切聽鍾哥安排。鍾成富哈哈的笑著說,跑了這麽久也累了,待會兒搞完飯,鍾哥帶你去放松放松怎麽樣?何慶林看了鍾成富一眼,沒有立即回答。何慶林當然知道鍾成富口中的放松放松是指什麽了,便說,謝謝鍾哥美意,待會兒看吧。鍾成富說,沒事兒,就當交個朋友,今天鍾哥請客,保準讓兄弟玩兒得舒服。說完用手抹了一下嘴巴,一副滿足的樣子。在館子用完餐,鍾成富剔著牙說,走走走,跟哥哥去放松一下。何慶林說,鍾哥,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我去車裡睡個覺等你,下次兄弟再陪你去怎麽樣。鍾成富拉著何慶林說,莫雞巴囉嗦,今天哥哥我請客。何慶林拗不過,便跟著鍾成富去了。

這是一個藏在小巷子裡的足浴會所,外面裝修得一般,但進來以後卻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何慶林還沒回過神來,已經有接待小姐朝他們走了過來,說兩位大哥是洗腳,還是做按摩啊?鍾成富一臉壞笑說,怎麽個洗法,怎麽個按法呢?接待小姐抿嘴一笑說,大哥想怎麽洗就怎麽洗,想怎麽按就怎麽按。說完,便把何慶林他們帶進了裡間的一個包房。

何慶林對鍾成富說,鍾哥,我今天確實不想耍,要不我在外面等你吧。鍾成富看了何慶林一眼,說那你洗個腳吧,素的。說完便掉頭朝一個服務小姐說,給我這位兄弟安排洗個腳,記住得叫技術好的漂亮妹妹來喲。鍾成富拍了拍何慶林的肩膀說,那哥哥今天就不管你了喔。何慶林笑笑說,鍾哥你耍好。

何慶林開著車到達城郊殯儀館的時候,天差不多已經黑盡了。直到現在,何慶林才知道這車貨原來是給殯儀館拉的,雖說有點不舒服,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車剛一停穩,何慶林便看見鍾成富打開車門朝著一個站在水泥台階上的中年男子小跑過去,從口袋裡摸出煙,點頭哈腰地遞過去。中年男子接過煙,才一銜在嘴裡,鍾成富立刻摸出打火機替他點燃。何慶林看見兩人嘰嘰喳喳不知道說了什麽,便往這邊走來。

何慶林在鍾成富的示意下剛把貨廂打開,便有幾個搬運工過來卸貨了。中年男子站著看了一會兒,便朝一間亮著燈的辦公室走去。鍾成富朝何慶林揮了揮手,意即叫他過來。待何慶林到得近前,鍾成富朝他擠了下眼睛,便跟著中年男子過去了。何慶林不明所以,隻得跟了過去。

這是一間稍顯簡陋的辦公室,裡面的陳設也頗為陳舊,正中一張長方形辦公桌,油漆業已脫落大半,靠牆是一排鐵皮製的櫃子,雜亂地放著一些文件,門口擺著一個破沙發,很多地方已經呈明顯的凹陷狀。

何慶林跟著鍾成富來到辦公室門口,看見中年男子正坐在辦公桌前,兩腳交叉著放在辦公桌上,一手端著茶杯,一手夾著鍾成富剛剛為他點上的香煙。鍾成富搓著手,朝中年男子笑笑,董主任,您交待的事我已經替您辦好了。那個叫董主任的中年男子朝門口的沙發努了努嘴,示意鍾成富坐下。

鍾成富用半截屁股端坐在沙發邊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中年男子,等著他示下。中年男子隔著桌子扔過來兩根煙,鍾成富忙伸手接住,順勢遞給何慶林一根。中年男子開口說,鍾師傅,這次辦得不錯,下次有需要我會通知你的,平時你也機靈著點,多給我留意留意貨源。鍾成富一個勁兒地點頭,嘴裡說著多謝董主任信任。中年男子說,今天就這樣,辛苦費我會按老規矩打到你帳戶上的,晚點我們去宵個夜怎麽樣?鍾成富連連擺手說,多謝董主任,宵夜就算了,我們還得連夜趕回去呢,您有什麽事,直接給我電話就是了。中年男子說,也好,天色也晚了,你們路上小心點。鍾成富說,要得要得,我們一定小心。說完便拉著何慶林倒退著出門而去。

開車回去的路上,何慶林問鍾成富,鍾哥,剛才那個董主任是什麽人啊,我看你對他畢恭畢敬的。鍾成富說,兄弟,不瞞你說,那可是個大人物,縣政府綜治辦主任,也是我們的財神爺。何慶林一臉不解,財神爺?鍾成富笑笑,你以後就知道了。何慶林說,鍾哥真有你的,竟然和當官的都打上交道了,以後得多幫助幫助兄弟啊。鍾成富說,你如果願意,以後就跟著鍾哥乾,有你的錢賺,比你這開貨車可強多了。何慶林說,多謝鍾哥。

3

離開的時候,鍾成富對何慶林說,兄弟倆這次合作不錯,你把我電話存一下,下次有生意了我會再叫兄弟。何慶林說,要得,多謝鍾哥照顧。

到家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何慶林輕手輕腳地摸到床前,鑽進被窩,一股暖流頓時傳遍全身。妻子說,回來了?何慶林說,回來了,這次還比較順利,沒怎麽耽擱,你醒了啊,我還以為你沒醒呢。妻子說,怎可能呢,從你進門的那一刻,我就醒了。何慶林嬉皮笑臉的說,是不是沒我在你身邊,你睡不著啊。妻子說,去你的。何慶林挪了挪身子,從後面抱住妻子,嘿嘿的笑著。妻子知道何慶林想幹什麽,說,在外面折騰了這麽多天,你不累啊。何慶林說,累,怎麽不累呢,但一看見你,我就精神百倍。說完,何慶林繼續往妻子那邊貼了過去。見妻子沒反對,何慶林更得勁兒了,直接直奔主題。床咯吱響了一聲,妻子一緊張,便伸手打了何慶林一下,說,你小聲點,莫把娃兒弄醒了。何慶林頓了一下,朝隔壁張望了一眼,輕聲說,天這麽早,醒不了的,說完又繼續呼哧呼哧的喘起了粗氣。完事後,何慶林平躺在床上,右手摟著妻子,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何慶林睜開雙眼,天色已大亮,陽光穿過屋頂的空隙照射進來,照得整個屋子亮堂堂的。何慶林聽見廚房裡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知道是妻子在弄早飯,便披了件衣服起來。何慶林來到廚房,看見妻子正在灶台上炒菜,便問,何建和何茜呢?妻子說,上學去了,都走了半個小時了。何慶林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妻子說,學校又在催交費了,你抽個時間去一趟。何慶林說,國家不是說不收費了嗎?怎麽又叫交錢?妻子說,那是何茜和何建,何寧他們得交錢,說是為了高考有個好成績,周末得在學校補課。何慶林隨口罵了一句,操,補個錘子課,補來補去還不是那個球樣,現在讀個書怎那麽球貴。但罵歸罵,何慶林還是應承道,我等會兒就去,你把卡取給我就是了。

從學校回來,何慶林像霜打的茄子,萎靡不振。妻子問,怎麽了?何慶林說,現在的學校也太黑了,我辛辛苦苦跑了這麽多天的車,一下子就被榨幹了。妻子說,莫著急,錢沒得了再找便是,咱娃的前途重要。何慶林說,錘子個前途。妻子說,你在學校見著寧兒了?何慶林說,見著了。妻子問,怎樣?何慶林說,怎樣?還能怎樣?又他狗日的給我考倒數第幾,打扮得像個小雜皮一樣,老子看見就來氣,還前途,我看他的前途都遭狗啃了。何慶林說完,妻子好半天沒吭聲。

黃昏時分,何慶林的二兒子何建和小女兒何茜從學校放學回來,看見何慶林在家,叫了一聲爸,便拖了根凳子在院子裡做作業。何慶林蹲在屋簷腳抽煙,妻子則在廚房弄晚飯。做了一會兒作業,二兒子何建對何慶林說,爸,老師叫明天帶兩百塊錢去。何慶林剛聽見這個錢字,便像中了邪一樣,站起來說,啥?又要帶錢去幹啥?二兒子何建說,學校要開運動會,拿來買校服。何慶林把煙蒂一丟,用腳狠狠地踩了兩下,說,開錘子個運動會,買錘子個校服,沒得校服還不能跑步了?二兒子何建說,是老師叫買的。何慶林氣呼呼的說,曉得了,做你的作業,明天拿給你。何建不再說話,勾著頭在凳子上不斷地寫著。

晚飯後,妻子對何慶林說,今晚咱去看看咱媽吧,我最近聽爹說,咱媽又在咳血了。何慶林抬眼看了一眼妻子,又在咳血了?上次不是說治好了嗎?妻子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你出車的這幾天,好像又發作了。何慶林說,好,我們呆會兒就去。

何慶林的爹媽和何慶林住在一個村子裡,相隔不過幾裡路,翻過一個山頭,再穿過一片竹林就到了。到家的時候,何慶林看見屋裡黑漆漆的,心裡咯噔一下,抬腿便衝了過去。房門是虛掩著的,何慶林推開房門一腳踏了進去,大聲叫著,爹,我回來了,但半天沒聽見回音。何慶林急了,提高嗓門大喊,爹爹爹。不一會兒,從裡屋傳來一個聲音,慶林回來了?聽到聲音,何慶林懸著的心才放下,幾步來到裡屋,打開燈,看見爹媽正躺在床上。何慶林說,你們有事無事把燈關起幹嘛呀,黑洞洞的,看也看不見。他爹說,沒得什麽事,你媽身體又不好,我們便睡了,開起燈浪費錢呢。何慶林急了,開個燈浪費得了幾個錢嘛。他爹說,幾個錢不是錢啊。他爹這麽一問,還真把何慶林給問住了,何慶林沒有回答,轉而問,咱媽身體最近怎麽樣,我聽秀英說又在咳血了。他爹說,是啊,最近又開始咳血了,而且胸口還痛得厲害。何慶林急了,那怎不給我說呢?他爹說,我過去的時候,秀英說你出車去了,我估摸著等你回來再給你說,再說你媽這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急也沒用。何慶林說,那也得看啊。

正說著,他媽支撐著從床上坐了起來,說,慶林來了啊。何慶林說,媽,你醒了啊,感覺怎麽樣?他媽說,這幾天又開始咳血了,咳起痛。何慶林說,那你趕緊躺下休息,我明天來接你去醫院看看,看醫生怎麽說。何慶林說,爹你等會兒收拾收拾,我們明天去縣城。妻子秀英也說,爹媽你們不要有負擔,我和慶林明天來接你們,醫生看看就好了。他爹說,行。何慶林說,那我和秀英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來接你們。

第二天一早,何慶林就和妻子秀英來接爹媽去了縣醫院,掛了專家號進行檢查。診室裡,醫生對何慶林說,你媽這病是老肺病了,得長期治療,不然有轉化成肺癌的危險。何慶林一聽,嚇了一大跳,趕緊拉著醫生的手說,醫生你幫幫忙,一定得治好我媽,只要治得好我媽,錢不是問題。醫生說,小夥子你莫急,我先開點藥給你,拿回去養段時間再看。說完,便開了一個藥單給何慶林,叫他去劃價買藥。何慶林拿著藥單來到收費處,把藥單遞給護士,收費的護士在電腦上鼓搗了幾下,對何慶林說,先生您好,六千三百塊。何慶林一聽,差點沒把他那雙眼睛鼓得掉到地上,湊到窗口問,啥?多少錢?護士又說了一遍,先生您好,一共六千三百塊。何慶林這回確定自己沒聽錯,有一會兒竟沒回過神來。待得裡面的護士又催他的時候,何慶林這才想起該繳錢了,摸摸自己的褲子口袋,說,我身上沒帶那麽多現金。護士說,我們這兒可以刷卡。何慶林猶豫了一下說,卡在我妻子那裡,我等會兒再來買。護士把藥單退還給了何慶林,喊道下一位。何慶林像丟了魂一般,離開了收費處,找妻子秀英去了。

走廊盡頭,妻子秀英的反應和何慶林一樣,嘴巴張得老大,說,啥?怎麽這麽貴?這藥是金子做的嗎?何慶林沒說話。秀英說,怎麽辦?還有三個娃要上學呢。何慶林沉默了一陣,開口說,還能怎麽辦嘛,再貴也得買啊。秀英說,那娃怎辦?何慶林一咬牙,怎辦?我怎麽知道怎辦,先買藥,錢我再來想辦法。秀英不再說話,從裡面的衣服口袋裡摸出卡來遞給了何慶林。

回到家,何慶林叮囑他爹要按時熬藥,說咱媽的病過不了多久就會好的。晚飯後,妻子秀英在廚房洗碗,二兒子何建和小女兒何茜在院子裡做作業,何慶林看著這一對兒女,又抬眼看了看爹媽的方向,蹲在屋簷腳,隻一個勁兒的抽煙,一根接著一根。何慶林抽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到裡屋,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鍾哥啊,你好你好,我是何慶林呐,對對對,就是前幾天給你拖貨的那個,您想起來了啊。兄弟我最近遇到點兒困難,想起鍾哥說有生意介紹給我做,故而冒昧給鍾哥打個電話。什麽?電話裡不方便說啊,要得要得,我們約個時間詳談。我保證聽鍾哥的,鍾哥喊我幹嘛我就幹嘛,哪個龜兒子反水,反水了天打雷劈。不敢?我何慶林沒有什麽不敢的。謝謝鍾哥看得起我,哪能由鍾哥出血呢,時間地點由鍾哥說,兄弟我請客。好好好,兩天后等鍾哥電話,謝謝鍾哥了喲。

4

鄰鎮一個酒店的包間裡,鍾成富和何慶林喝得正歡,兩人都有點微熏。何慶林舉起酒杯說,謝謝鍾哥看得起兄弟,兄弟先乾為敬,說完便一口喝了個底朝天。鍾成富說,兄弟說哪裡話,哥們兒兩兄弟有緣,俗話說有緣千裡來相會嘛,跟著鍾哥乾,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何慶林說,鍾哥真由本事,以後就靠鍾哥照應了。鍾成富看著何慶林說,兄弟,你知道哥哥上次找你拖的是什麽貨嗎?何慶林不解何意,說,不知道,但鍾哥的貨肯定是好東西。鍾成富喝了一杯酒,嘿嘿的乾笑了幾聲,湊近何慶林耳邊耳語了一句。

啥?屍——還未等何慶林說完,鍾成富已經用手捂住了何慶林的嘴,而何慶林早已嚇得酒杯裡的酒全灑到了地上。鍾成富說,你小聲點兒,捂著何慶林嘴的手卻仍然沒有放開,直到何慶林冷靜下來,朝他點了點頭。鍾成富看著何慶林,眼裡露出一絲凶光,你敢不敢?何慶林沒回答鍾成富,拿著酒杯的手,兀自抖個不停。鍾成富沒說話,兩眼緊緊盯著何慶林,盯得何慶林頭皮一陣一陣發麻。鍾成富說,我不勉強兄弟,你自己可得考慮好,但哥哥可告訴你,這活路搞得,一年松松活活搞個十幾萬沒問題,手腳麻利點,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之外,鬼大爺都不知道。何慶林沒說話,連續喝了三大杯酒,然後紅著臉看著鍾成富說,搞。鍾成富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和何慶林碰了一下,說,這才是好兄弟嘛。

鍾成富說,這事兒得搞隱蔽點,你哪個都不能說,半個字都不許透露,就像沒事兒一樣,平時我們各搞各的,你各人跑你的貨車,有生意的時候,我自然會叫你。何慶林點頭稱是。鍾成富說,下次我就正式把你介紹給董主任了,好好乾,哥哥不會虧待你。何慶林說,謝謝鍾哥。

酒足飯飽之後,何慶林和鍾成富約定了一個大致的會合時間,便各自回家去了。何慶林哪裡知道,這頓飯以後,他便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而且他到死都不會明白,鍾成富壓根就不是看得起他,而是看上了他的貨車,方便來給他運送屍體。

回到家,何慶林倒頭便睡,不管妻子秀英怎麽問他,就是不說話。好在第二天起床後,何慶林又像個沒事人一樣,日子照常過得和往常一樣。

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何慶林接到鍾成富的電話,說是有生意來了,叫他晚上把車開到約定的地點。那是一個偏僻的小鎮,在鎮上的一家旅館,何慶林見到了鍾成富。鍾成富說,我們先睡一覺,等到下半夜再行動。何慶林說,好,一切聽鍾哥安排。

半夜一點過的時候,鍾成富叫醒了何慶林,丟給他一套黑色的衣褲。何慶林正準備換,卻被鍾成富阻止了,說到車上了再換,以免引起注意。何慶林便拿個塑料口袋一裹,提著跟鍾成富出門而去。鍾成富帶著何慶林來到一個小巷子裡,那裡停著一輛麵包車。何慶林朝四周看了看,漆黑一片,一個鬼影子都沒得。鍾成富說,你待會兒開著你的貨車跟著我的車走,到了地方我自會叫你停下來,衣服到了下車的時候再換,動作盡量小點兒。何慶林說,知道了,鍾哥。說完,兩人便鑽進了麵包車。

來到何慶林停貨車的地方,鍾成富叫何慶林下車,再次叮囑了何慶林幾句,叫他小心,如果路上有人發現,這次行動就取消。何慶林開著貨車跟在鍾成富的麵包車後面,越走越偏,路也越來越難走,外面更是了無人煙。不一會兒,前面的麵包車停了下來,鍾成富從駕駛室裡出來,徑直來到何慶林的車旁,說,你就在這兒把車掉個頭,停住,然後上我的車。何慶林一一照做,然後鑽進了鍾成富的麵包車。

何慶林打量著車裡,除了前排的座位還在,後面的座位全被拆除了,車廂裡放置著一些鐵鍁和深色布袋之類的東西,靠窗還有幾個長方形的木箱。看見這木箱,何慶林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上次幫鍾成富搬上自己貨車的木箱來,竟莫名地竟打了個寒顫,原來那裡面裝的竟然是鍾成富剛剛盜來的屍體。何慶林看了鍾成富一眼,鍾成富沒理他,自顧自的開著車。何慶林在心裡罵了一句,操你祖宗的鍾成富,原來老早就把我拉下水了。

不一會兒,鍾成富把車停在了路邊,叫何慶林下車,打開車門拿出兩把鐵鍁和兩個黑色布袋來,給了何慶林一把鐵鍁和一個布袋,一轉身便鑽進了茫茫黑夜。何慶林跟在後面,心裡一陣陣的緊張,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得趔趔趄趄。鍾成富回頭看了何慶林一眼說,莫緊張,都有第一次。何慶林說,不緊張不緊張,就是路有點不平。

大約十幾分鍾之後,鍾成富小聲說,前面就是墳地了,我們動作得麻利點,時間不多,放心搞,這塊墳地我起碼來踩過三次點,從來沒得人來,那些牛日的孝子賢孫們,把死去的先人埋在這兒以後,大多出去打工了,沒得個一年半載是不會回來的,我們今天運氣好,這兒剛埋了幾個死去不到十天的老人,新鮮貨,能賣個好價錢。何慶林聽得心裡一陣一陣的發麻,但還是麻起膽子說了句,鍾哥真厲害。鍾成富說,厲害個球,以後這活路就得是你的了,現在不說了,等會兒我再教你該怎麽做。

何慶林跟著鍾成富來到一所墳前停了下來。這是一所剛埋不久的墳,土還是新的,墳上和四周還殘存著一些未燒燼的花圈骨架和一些衣物布料。何慶林看著這些東西,緊張得不知所措,拿著個鏟子站在那一動不動。鍾成富小聲罵道,你傻站在那兒幹嘛,趕緊搞,說完便拿起鐵鍁開始刨土。何慶林無奈之下,牙齒一咬,雙手放開鐵鍁,合在一起朝墳堆作了個揖,便跟著鍾成富開始刨土。不知何故,才刨得沒幾下,何慶林便覺得熱得不行,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不一會兒便弄濕了衣服。

土越刨越深,隱約可以看見裸露著的棺材蓋了,何慶林的心都揪成了一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何慶林看了一眼鍾成富,弓著腰在那刨得起勁兒,完全像個沒事兒人一樣。棺材蓋完全裸露出來了,何慶林看見棺材蓋那翹起的頭部,還纏著一大朵紙做的白花,但已被泥土弄得東倒西歪了。鍾成富叫何慶林,過來幫忙,得先把棺材蓋拗開。何慶林楞了一下,還是拿著鐵鍁和鍾成富合力把緊閉的棺材蓋拗開了一條縫。鍾成富扔掉鐵鍁,叫何慶林把棺材蓋抬起來。在抬棺材蓋的時候,何慶林緊張得不行,嘴裡默默念著一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話語。

棺材蓋抬起來了,何慶林朝棺材裡一看,緊張的心反而變得放松下來。棺材裡面躺著一個慈祥的老太太,身上穿著嶄新的白色的壽衣,安詳的睡在棺材裡,好似還面帶笑容。老太太的身邊放著一些金銀首飾,看樣子都是老太太身前用過的,兒孫們想叫老太太到陰間去繼續使用,故而一起埋在了地下。鍾成富笑了笑,說了句,沒想到今天還有意外收獲。說完便把那些金銀首飾往布口袋裡面裝,一雙沾滿泥土的手甚至還弄髒了老太太的白色壽衣。何慶林默默看著這一切,心裡像針刺一般難受,那一刻,他甚至開始動搖,不想幹了,覺得這完全是斷子絕孫的勾當,死後會下地獄的。但何慶林想到自己的三個兒女和病中的母親,便咬咬牙把這種念頭驅趕了出去。

鍾成富叫何慶林把屍體裝到黑色布袋裡面去,何慶林一邊裝一邊默默地念叨,對不住了老人家,我也是沒得辦法,您老人家以後可莫來找我。何慶林在鍾成富的示意下,把扎緊的布袋丟在一邊,過來把棺材蓋好,然後用土重新把墳壘起來,把那些散落在四周的花圈骨架重新丟在墳上面,做成最初的樣子。何慶林看了看重新壘好的墳,如果不仔細的話,還真看不出這墳被動過。何慶林看了鍾成富一眼,心想鍾成富這雙手,不知道已經刨了多少墳了。

做完這一切,何慶林早已汗如雨下,何慶林自己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因為真的累,還是由於緊張的緣故。何慶林剛想松口氣,鍾成富卻說,把屍體扛起走,我們還有兩處墳得弄。聽鍾成富這麽一說,何慶林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但他什麽也沒說,走過去扛起地上裝著屍體的黑布袋跟在鍾成富後面,朝著下一個目標出發。

下一個墳地離這兒不遠,不到二十分鍾就到了,但這一路上,何慶林卻覺得時間太長,而且走得異常艱難,身上的黑布袋像一座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在穿過一片小樹林的時候,幾隻夜宿的鳥雀發出一陣沉悶的叫聲,嚇得何慶林差點把肩上的屍體仍到地上。鍾成富轉過身來看了何慶林一眼,說,先把貨放在這個小樹林裡吧,待會兒回來再取。何慶林便把肩上的黑布袋放下來,靠在一棵大樹下面。

這處墳裡埋的是一個精瘦的老頭,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了,以致於何慶林在扛起黑布袋的時候,甚至感覺到了骨頭在硌他的肩膀。何慶林想,這老頭要麽就是生活過得極端困苦,要麽就是身前害了什麽病,不然怎麽會瘦成這樣?在陽間那麽受罪,死了也算是一種解脫。但不成想,死後也不得安生,屍體還被偷走,現在還不曉得有個什麽結局呢。

這樣想著,何慶林和鍾成富便來到了剛才放置老太太屍體的那個小樹林,鍾成富二話沒說,扛起地上的屍體便走,何慶林不敢耽擱,緊跟在鍾成富後面。何慶林和鍾成富來到麵包車旁,把屍體裝進了早就準備好的特製木箱裡,便上車離開了。麵包車在黑夜裡劃出一道曲線,沿著顛簸的山路蜿蜒而去。何慶林好半天沒說話,隻呆滯地看著外面的茫茫黑夜。黑夜深不見底,像一個巨大的籠子,把何慶林和鍾成富罩在了裡面。過了一會兒,何慶林覺得方向不對,不是他停貨車的地方,便問鍾成富,鍾哥,好像方向不對喔。鍾成富說,沒錯,我們還得去取最後一個貨。何慶林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在打開最後一個棺材蓋的時候,何慶林差點沒叫出聲來,怎麽是個孩子?鍾成富說,孩子怎麽了?孩子就不能死啊?這小妹仔就是活該,考試沒考好,不敢回家,就他娘的跳湖自殺了,不就是一個爛考試嗎?至於嗎?現在讀書有卵用,讀出來也沒得意思,還自殺?這不是擺明了成全我們嘛。何慶林看著鍾成富,說你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鍾成富說,先搞,等會兒給你說。

不知怎的,何慶林在扛起孩子屍體的時候,覺得輕飄飄的,好似肩上一點兒東西都沒有,但用手一摸,孩子的屍體卻又實實在在的在肩上。走著走著,何慶林不知何故竟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兒何茜,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坐上麵包車的那一刻,何慶林突然覺得輕松了不少,也不像剛才那麽緊張了,有事無事還和鍾成富說著話。鍾成富說,過了今夜就好了,你的膽兒就破了,只要破了膽兒就好了,什麽都有第一次嘛,就像當初你和你婆娘一樣,還不是有第一次?何慶林皺了皺眉,他覺得鍾成富在這個時候說這個事兒,始終不是個味道。鍾成富說,看嘛,是不是很簡單嘛,只要你肯搞,什麽事兒都很簡單。何慶林說,還得跟著鍾哥多學。鍾成富得意起來,那是,路還長,夠得你學的。鍾成富接著說,你以後得學會踩點兒,生意好的時候,你還得單獨行動,沒事兒多出來轉,就算是你在出車的途中也得多觀察,特別是注意那些死了人的人戶,摸清他們的埋葬地點和活動規律,多久祭拜一次,家族的勢力大不大,好不好下手等等,不然搞不好我們得吃不了兜著走,當場就有可能被打死,所以工作一定得做細,細到行動的路線,撤退的方案,如遇緊急和突發狀況,該往哪兒跑等等,都要算計在內,只有這樣,我們才萬無一失,找錢嘛,找到了得有命花才行。何慶林問,你就是在踩點兒的時候知道那個孩子是跳湖自殺的?鍾成富說,是噻,不然別個會主動告訴你啊?

麵包車來到了何慶林停貨車的地方,何慶林和鍾成富便把三個木箱從麵包車裡抬到了何慶林的貨車上,上面用一些早就準備好的雜物蓋上,便開著車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何慶林按照鍾成富的要求,把車開到了一個菜市場,接著就看見鍾成富叫一群人把各種各樣的蔬菜抬到貨車廂裡,把那三個木箱蓋得嚴嚴實實,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看不出任何的破綻。做完這一切,鍾成富說,走吧,兄弟,董主任還等起的呢。何慶林問,這些菜拿來幹嘛?鍾成富說,菜,當然拿來吃了,不然還能拿來幹嘛?何慶林一臉疑惑,就這也能吃?鍾成富笑笑說,放心,你肯定是吃不到的,這些菜是拖給殯儀館的,我們這叫一舉兩得。何慶林不再說話,皺了皺眉,打開車門跳將上去。

路上,鍾成富掏出電話,打著哈哈說,喂,董主任嗎,托您的福,一切搞定,順利得很,對對對,我們今晚到。

5

縣政府辦公室裡,董中華笑著給陳副縣長裝煙。陳副縣長接過煙,說,董中華,你少給我打哈哈,今年的指標任務要是完不成,你我都沒得好日子過。董中華笑著說,都是屬下的錯,您放心,我董中華用人格擔保,保證完成任務。陳副縣長說,保證個屁,這眼看就要到幹部考核的日子了,你看看這指標完成了多少?還不到三分之二,你這工作是怎麽做的?你這綜治辦主任還想不想當了?董中華陪著笑說,您看您說哪裡話,怎麽不想當呢,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陳副縣長說,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年底前,你得把這指標給我完成了。董中華說,是是是,保證完成任務,完不成您就下我的課,怎麽樣?陳副縣長歎了口氣說,唉,我這也是沒辦法啊,這國家的政策在這兒擺起,實行殯葬制度改革,上面分派給了我這麽多指標,我能怎麽辦?我不可能去殺人噻?董中華說,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這件事兒包在我身上,完不成任務您拿我是問。陳副縣長說,我就靠你了喲,我曉得你龜兒子鬼點子多。董中華說,哪裡哪裡,都是縣長您領導有方。陳副縣長說,少拍馬屁了,記得任務就行。說完,離開了辦公室。看見陳副縣長離開,董中華罵了句,操!

董中華所在的縣,是一個受傳統觀念影響比較深的縣,大部分老百姓都信奉土葬,覺得死後只有葬在土裡,才感覺到踏實,覺得這才是一個人死後的最終歸屬,被一把火燒了,老百姓接受不了,覺得這樣死後的靈魂會不得安生,更有甚者,一些老人還認為火葬會不會很痛。其實不光是老百姓有這種意識,就是董中華他們這些縣裡管殯葬的幹部,都有很大一部分人不願意自家老人火葬,覺得土葬才是正途。所以自從推行殯葬制度改革以來,便遭到了老百姓極大的抵觸,不光不配合,還多次阻撓執法,大有你若燒我人,我必要你命的狠勁兒。而縣上每年又有火葬的指標,意即某年你必須完成火葬多少人的指標,不然就是工作不稱職,不僅一年的獎金拿不到,評優評先進等等都實行一票否決,升遷更是無望,而剛好縣裡的殯葬事宜又屬於董中華他們綜治辦管,上對陳副縣長負責,這才有了陳副縣長罵董中華的一幕出現。

故而罵歸罵,這任務董中華還得想辦法去完成,不然自己這日子還真不好過,而且估計以後這仕途也算是到頭了。離開辦公室以後,董中華埋著頭走在大街上,他在想,這事兒到底該怎麽解決呢?下鄉去做老百姓的思想工作,基本沒戲,不管怎麽努力,都不可能做得通,前幾個月自己屬下小王的遭遇更是歷歷在目,而且自己也沒有三頭六臂,哪裡跑得了那麽多地方?

幾個月前,董中華的綜治辦接到群眾舉報,說是某某鄉某某村死了人,在大辦宴席,準備土葬。董中華不敢大意,立即派出自己的屬下小王下鄉去處理這件事兒。小王帶著幾個工作人員便下了鄉,來到辦喪事的人家,好說歹說,又是宣傳國家政策,又是威逼利誘,但不管什麽招數用盡,對方就是不來氣,丟給小王一句話,想要火化,沒門兒。這小王也是年輕氣盛,又仗著自己是國家工作人員,幾句話不合,便和對方對峙了起來,說今天這屍體我還就得拖走了,還威脅對方說,你這是在對抗政府,落在古時候則是砍頭的大罪。估計這些話把對方惹火了,當時十幾個親戚朋友就一擁而上,把小王他們幾個人痛打了一頓,車也掀翻到路邊的冬水田裡面去了。要不是董中華接到線報,帶著警察及時趕到,這小王不死也得丟掉半條命。就這樣,小王還在醫院裡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床走路呢。警察去了也沒得辦法,窮鄉僻壤的,山高皇帝遠,而且也不可能為了這事兒就把人家關起來,最終只有眼睜睜看著老人土葬,真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上面追究得急了,也就大不了來交點兒罰款,土葬這事兒便不了了之,難不成還去土裡把人家的屍體刨出來再火化一次?

董中華走著走著,竟在街上碰到了一個熟人,那還是他在鄉下當村長的時候,黑道上的一個朋友。此人名叫黃震,道上都叫他黃疤子。黃疤子看見董中華一個人在街上愁眉苦臉的走著,便迎了上去,我道是誰呢,原來是董哥,怎麽看起來病衰衰的,這不是你董哥的風格喲。董中華抬頭一看,見是黃疤子,便說,兄弟你有所不知啊,哥哥我最近遇到個難題,實在不知怎麽弄,煩著呢。黃疤子趁勢而上,說,走走走,乾脆找個地方,我請哥哥喝兩盅,看哥哥有沒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兄弟也好給哥哥想想辦法。董中華一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喝喝酒解解悶也好,便和黃疤子一起來到了縣城中心的一家酒店。

酒桌上,董中華把自己的困難說了,沒想到黃疤子竟哈哈一笑,說,我的哥哥啊,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還以為哥哥遇到什麽大難題了呢,就這麽點兒小事,壓根兒就不值一提。董中華眼睛一亮,兄弟有辦法?黃疤子湊到董中華耳邊說了幾句,然後便問,哥哥覺得這法子怎麽樣?董中華眉頭一皺,說,得不得出事兒哦?黃疤子說,哥哥這官兒當得,把當年的銳氣都當沒了,哥哥放心,我找的人保管沒問題,幹了好幾年了,一次事兒都沒出過。董中華問,那他得不得搞呢?黃疤子說,搞,肯定搞,都他娘的是偷,偷什麽不是偷呢,何況他本身乾的就是盜墓的營生,有幸找到哥哥這個靠山,那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董中華想了想,說,那你幾時把那位兄弟喊來我見見。黃疤子說,包在兄弟我身上。

幾天后,董中華來到黃疤子早就預定好的酒店包間裡,那裡除了黃疤子以外,還有另一個男人。董中華打量著那個男人,大約三十多歲,雖然生得精瘦精瘦的,但一雙眼睛卻賊亮,一看就是個不好打整的主兒。董中華才一進來,黃疤子就站了起來,說董哥來了啊,請坐請坐。董中華順勢坐了下來。黃疤子說,董哥,這就是我給你介紹的那位兄弟。說完便用手拍了拍那個男人的肩膀,兄弟,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董哥,董主任。男人站起身來,端著酒杯一飲而盡,說,董哥好,初次見面,兄弟我敬你一杯。董中華也端起酒喝了一杯,說,兄弟客氣了,哥哥很高興認識你,兄弟怎麽稱呼?男人說,兄弟名叫鍾成富。

酒酣耳熱之際,董中華朝著鍾成富說,哥哥這事兒以後就有勞兄弟了。鍾成富借著酒勁兒拍著胸脯說,董哥看得起我,那是我鍾成富的榮幸。董中華說,好兄弟,來來,喝喝喝!

6

何慶林和鍾成富到達殯儀館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但何慶林還是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台階上的董中華,依然和第一次見一樣,深不可測。鍾成富下車,過去和董主任說著話,何慶林繼續倒著他的車。停好車後,何慶林看見鍾成富和董主任還站在台階上,鍾成富還在朝他招手,便一路小跑過去。到得跟前,鍾成富對董中華說,董主任,這就是我給你介紹的何慶林,辦事兒踏實,很不錯。董中華一言不發,用他那雙眼睛盯著何慶林。何慶林被他這一看,竟看得心裡咯噔一下,有些緊張起來,心想,這董主任果然是個角色,名不虛傳。何慶林緩緩勁兒,打著哈哈拿出煙來,上前恭敬地遞給董中華,說,以後還得仰仗董主任多多關照。董中華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嘴裡嗯了一聲,還是沒說話。何慶林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那裡像個僵屍一般。鍾成富趕緊打圓場,說,董主任,您看這天也晚了,您等我們這麽久,估計也餓了,我們找個地方整點宵夜暖暖身子?董中華終於開口說話了,好吧,今晚有新兄弟見面,是該接個風。何慶林聽董中華這麽一說,頓覺輕松不少。

酒足飯飽後,董中華跟著何慶林他們來到了下榻的酒店。鍾成富說,我給董主任安排個妹兒洗個腳解解困?董中華說,今晚腳就不洗了,我們改天再洗,現在去房間,給你們布置一下下階段的任務。鍾成富說,好,一切聽董主任安排。

房間裡,董中華對鍾成富和何慶林說,這次你們這事兒辦得不錯,辛苦兄弟們了,改明兒我會把辛苦費打到卡上,你們哥倆再拿下去分。鍾成富笑著說,多謝董主任賞識,您有事兒盡管吩咐,我們保證辦好。董中華說,剛好我這兒有個事兒,你倆下去給我辦好了,至於價格嘛,翻兩倍,這個數,說完用右手比了個八。何慶林眼睛一亮,正想說話,鍾成富搶著說,您看您說哪裡話,董主任的事就是我們哥倆的事,辛苦費嘛,董主任看著給就行了。董中華笑著說,我就知道自家兄弟好說話,好好搞,董哥不會虧待你們的,價錢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數。鍾成富說,多謝董主任照顧,您說吧,什麽事兒?董中華說,這次這事兒有點棘手,你們得去找一個年輕女娃兒的貨,要漂亮,最關鍵的一點兒,還得是處女,我知道這事兒有點難辦,但我相信你們有這個把握搞好,搞得好了,我再去幫你們爭取點兒辛苦費,我們這兒有個礦老板,他那個敗家子在外面和別個扯皮,被仇家一刀子給捅死了,他想給他那個敗家子配個陰婚,便托人找到我,叫我想想辦法,我想是熟人介紹的,便應承了下來。

董中華才一說完,鍾成富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著說,真是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何慶林不明白鍾成富什麽意思,不解地看著鍾成富,而那邊,董中華也在看著鍾成富,好似也不明白鍾成富的意思。鍾成富湊過去小聲說,董主任,不瞞您說,這事兒就是老天爺有眼,特意安排的,我們這次弄來的三個貨裡面,剛好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娃子,高中在校學生,才跳湖自殺的,長得乖得很,絕對的處女。董中華一聽,哈哈大笑,一巴掌便拍在了鍾成富肩上,說,這是緣分呐,兄弟你真是個福將啊,走走走,洗腳去,哥哥今晚我請客。說完便摸出手機,喂,小王嗎,今晚弄來的那個貨暫時給我留到,有用,弄完之後,有空的話也過來放松一下。

洗完腳回來,何慶林倒頭便睡,鍾成富問,兄弟你還去放松不?何慶林說,不去了,累了。鍾成富說,真不去了?何慶林說,不去了。鍾成富說,那你先休息,我還得去放點兒水出來,我這水庫都儲滿了,不放點兒出來,睡不著瞌睡。何慶林說,要得,那我先睡了,你耍安逸。鍾成富打開房門,出門而去。

鍾成富出去以後,何慶林一個人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他突然對董主任說的陰婚有了強烈的興趣,以前都只是聽說,自己還從來沒見過,現在剛好遇到,心裡便想著去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兒。何慶林琢磨著怎麽給鍾成富說,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以致於鍾成富什麽時候回的房間他都不知道。

待鍾成富起來之後,何慶林對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卻遭到鍾成富一頓臭罵,說何慶林哪股神經發了,什麽不看,偏想去看陰婚,有那精力還不如去搞盤小姐。何慶林沒說話,鍾成富想了想說,好好好,哥哥我幫你一把,給你問問。說完便拿出電話,躲進了衛生間。

何慶林百無聊賴的看著電視,直到鍾成富從衛生間裡出來。鍾成富說,我給你問了,董主任說可以,到時他帶你去,還叫你機靈著點,別光顧著看熱鬧,多留意打聽一些有用的消息。何慶林黑嘿地笑著說,謝謝鍾哥,謝謝董主任。鍾成富說,你一個人去哈,我可不去,我就在縣城裡等你,回來打我電話。何慶林點頭答應。

晚間,何慶林按照董中華的吩咐來到一個地下停車場,等了不到十分鍾,何慶林便看見董中華和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一起走了過來。來到跟前,董中華介紹說,這是我的屬下兼兄弟小王,接著又跟小王介紹說,這是昨晚新結識的兄弟何慶林。何慶林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叫小王的便摸出煙遞了過來,何慶林隻得趕緊彎腰伸手接住,說謝謝王哥。董中華說,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氣,說完便按亮了不遠處一輛奧迪A6轎車,然後把車鑰匙遞給何慶林,說慶林,你來開車。董中華的這一舉動大大出乎何慶林的意料,何慶林拿著車鑰匙竟半天沒緩過神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董中華說,慶林,走噻,何慶林才來到車旁。

上車之後,董中華叫何慶林把車先開到殯儀館去裝貨,便和小王坐在後排有說有笑起來。何慶林握著方向盤,竟有點緊張,自己開了這麽多年的車,卻從來沒開過這麽豪華的小轎車,似乎有點興奮過頭,但不一會兒何慶林便穩定下來,開始享受著這車帶給他的舒適感。

到殯儀館以後,何慶林才發現,原來這車是用來裝他和鍾成富剛盜來的那個小女孩兒的屍體的。何慶林在董中華的吩咐下,打開後備箱,然後便看見兩個工人把一個麻布口袋塞了進去。不知怎的,何慶林突然心生一種悲涼,不知是為這小女孩兒,還是為自己。

車行幾十分鍾後,何慶林他們便來到了城外不遠處的一座別墅裡。別墅裡燈火輝煌,裝修得異常豪華,可以說何慶林只有在電視上才看見過這樣的房子。車才停穩,何慶林便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朝車子走來,然後緊緊握住董中華的手說,董主任真是個守信用之人,哥哥我先行謝過,辛苦辛苦,請裡面上座。何慶林下車,跟著董中華來到了別墅裡面。

才一進來,何慶林便被裡面的排場嚇了一大跳,各種張燈結彩,弄得跟真辦喜事一樣,就算是何慶林他們家鄉最有錢的人家娶媳婦兒,也不見有這排場。董中華告訴何慶林,叫他自己到處走走,但別惹事,不該去的地方別去。

何慶林在大廳裡轉悠著,裡面各種賓客來往穿梭,像沒事兒一般,好似他們真的在參加一場真正的婚禮。大廳的前方,設有一個主席台,應該是拜堂的地方,但卻用一塊大紅布遮擋著,紅布上貼有兩個大喜字,看不見裡面是什麽東西。

幾十分鍾之後,大廳裡響起了禮樂,一個身著道袍的道士手持一根掛滿畫符的小竹竿走上前來,舉著畫符小竹竿在空中一陣亂舞,口中念念有詞,激動處甚至須發皆張,說吉時已到,準備給新人完婚。接著,從廳堂後便閃出十幾個鑼鼓師傅,好一陣敲鑼打鼓。在一陣鑼鼓聲中,何慶林看見一個婦人背著一個年輕女子走了出來,年輕女子身著大紅袍子,打扮得妖嬈多姿,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以外,怎麽看都是一個大美女。何慶林定睛一看,嚇了一跳,這年輕女子正是自己和鍾成富剛盜來的小女孩兒的屍體。何慶林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緊張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堂上的大紅帷幕逐漸升起,何慶林這才看見,在紅布的背後,原來停放著一具嶄新的棺材。當棺材完全呈現在何慶林眼前的時候,持畫符的道士竟在棺材前跳起了巫術來,好一陣亂舞。然後,道士來到棺材前,又是畫符又是念咒的,身邊的四個學徒隨著道士的指示來到棺材邊,道士口裡喊一聲,起,四個學徒便合力打開了棺材。

此時,何慶林環視了一下四周,眾賓客鴉雀無聲。

在道士的咒語中,四個學徒從棺材裡抬出一具男屍來。男屍著大紅新郎裝,看上去顯得年輕帥氣,微胖,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何慶林想,這便是那個被人捅死的老板的敗家子了,這小兔崽子真有福氣,死都死了,還能娶上這麽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媳婦兒。

在道士的一系列法事中,兩具屍體完了婚,被道士安放到了紅布背後早準備好了的那具棺材中,然後,八個年輕力壯的男子便抬著這具棺材出門而去,何慶林也隨著一眾賓客跟了出去。棺材被抬上了早已準備好的車裡面,而何慶林也隨之上了其中一輛車,跟著出城而去。一路上,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車隊朝著山裡開去。

何慶林隱約知道,這算得上是陰婚裡面的開棺葬,意即把男方的棺材打開,屍體經過洗涮處理,穿大紅袍,最後和女子合葬在一口棺材裡面,儀式比較複雜,但為後代祈福的效果卻是要好很多。

車隊在一塊墓地停了下來,想必是到達目的地了,何慶林便下得車來。棺材也從車上抬了下來,道士在墓地上做了好一陣法事,大約有一個小時左右,才把棺材送進土裡掩埋。何慶林這次沒過去看,一個人躲在角落裡抽煙,他想,死都死球了,法事做得再好,也沒什麽卵用,媳婦兒再漂亮,也球看不見了。

何慶林在道士做法事期間,在墓地轉了轉,他想看看這裡還有沒有新埋的墳,估摸著有機會也許能尋得個把貨源。何慶林圍著墓地轉了一圈,但似乎沒什麽收獲,這裡除了這敗家子的墳以外,不見有什麽新墳。

何慶林跟著車隊回到了別墅裡,賓客們還在那裡繼續吃喝玩樂。不一會兒,董中華打來了電話,叫何慶林回去。何慶林出得別墅來,奧迪車已經等在了門口,而先前那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正在和董中華握著手。

回到賓館,何慶林發現鍾成富不在房裡,嘴角一笑,沒想到鍾成富這麽一把年紀了,精力居然還這麽旺盛,竟然又出去了,換成是自己,肯定來不起了。何慶林來到衛生間,準備洗個澡了便睡。正洗之間,鍾成富回來了,說,兄弟,今晚跟著董主任去開了眼界噻?何慶林說,也沒啥看頭,還不如你在這裡來得舒坦。鍾成富哈哈一笑,說,哥哥老早就叫你不要去,你偏要去,沒球得意思嘛。何慶林說,是是,鍾哥有先見之明。等何慶林洗完澡出來,鍾成富已在床上打起了鼾。

第二天起來,何慶林看見外面陽光大好,整個人也變得格外有精神。

7

董中華正坐在辦公室準備喝茶,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董中華才拿起聽筒,裡面便傳來小王的聲音,董主任,我有件事兒想當面向你匯報。董中華說,那你來我辦公室吧,說完便掛斷了電話。不一會兒,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

小王進得辦公室來,便自己拿了個紙杯子,在飲水機上倒了杯水,然後一屁股坐到了董中華的辦公桌對面。董中華看著小王,喝了口茶說,莫急,好好說。小王雙手趴在桌子上,湊近董中華說,董主任,有個事兒得您做主。董中華沒說話,他在等小王說。果然,小王停了一會兒便接著說,我們今天下鄉檢查工作,遇到一個新狀況,楊家寨那邊今天才死了個老人,八十多了,肺癌晚期,幾個兒子都在外面打工,掙了幾個錢,他們想把老父親土葬,我們接到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給他們講國家和縣裡的政策,請他們配合工作,還好,那幾個兒子畢竟是在外面見過世面的,比較講道理,沒和我們吵鬧,但不管我們怎麽說,他們還是想為老人土葬,說老人這輩子不容易,老伴兒死得早,就靠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們幾個拉扯長大,咽氣前最後一個願望就是死後能完整的埋到土裡,請我們通融一下,說是只要讓他們土葬,什麽代價都願意出,我這兒拿不定主意,也不敢擅自決定,這才開車趕回來請您做主,對了,這一千塊錢就是他們幾個孝敬您的。小王說完,從褲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恭恭敬敬地放到董中華面前。

董中華把信封推給小王,說這是人家孝敬你的,你給我幹嘛,各人拿到。小王不敢動。董中華說,叫你拿到就拿到,如果不好意思,等會兒請兄弟們出去喝杯酒便是了。小王這才又把信封拿回來揣進了褲兜。小王見董中華沒說話,又不敢問,坐在那有點兒不知所措,便一個勁兒的玩紙杯子。董中華閉上眼,倒在椅子上,好幾分鍾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董中華突然睜開眼對小王說,你去把他們幾兄弟裡能主事的叫一個來,就說我要見他。小王得到董中華的命令,從座位上蹦了起來,轉身出門而去。

跟小王來見董中華的是幾兄弟中的大哥,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頗有點兒知識分子的味道。落座後,小王介紹說,這是我們主任,你有事兒得和他談。大哥便起身敬酒,說董主任好。董中華說,你們幾兄弟的事,小王已經給我匯報了,這年頭,像你們這樣的孝子已經不多了。大哥抱拳道,董主任過獎了,這是我們做小輩的責任。董中華接過話頭說,你在外面見過不少世面,也知道我們國家現在的政策,都提倡火葬,我們這些給國家打工的,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大哥端起酒杯說,這我都知道,我也是沒得辦法,這才請董主任網開一面,幫著我們小老百姓想想辦法。董主任說,你是不知道啊,我們這裡都是有火化指標的,如果完不成指標,我這位置也坐不踏實啊,得下課。大哥說,理解理解,但董主任是個能人,一定可以幫我們想到辦法的,需要我們幾兄弟怎麽配合,請您開口,我們一定配合。董中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我看你也是個明白事理之人,既然你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就幫你一回,但你一切都得聽我的安排。大哥站起身說,謝謝董主任成全,大恩不言謝,我先乾為敬。

董中華說,這事兒嘛,主要就是火化的指標問題,在陳縣長那裡我不好交代,現在是火化一個算一個指標,我們又做不了假,這個有點棘手,而且鄉親們都盯著,曉得你屋頭死了人,如果我們不火化,以後這工作我們就沒法做了,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就看你願意出血了不?大哥心領神會,說,董主任盡管開口,我們兄弟幾個全聽董主任的。董中華用手比了個二字,對大哥說怎麽樣,有問題沒?大哥說,沒問題,只要董主任把事兒給辦成,到時再孝敬董主任及各位哥哥。董中華端起酒杯說,兄弟果然直爽,那就這麽辦。大哥說,一切聽董主任吩咐。

董中華輕聲說,我去道上托兄弟夥給你找具屍體來,你找個車來運回去,然後我們再去你家把屍體運走火化,這樣,我們既完成了火化的指標,你也能完成你父親的心願,還可以瞞過鄉親們,可謂一舉兩得。大哥聽得面露喜色,說,董主任真乃當世高人,兄弟我敬你,所有費用,我們兄弟全包了,以謝董主任的大恩大德。董中華說,客氣客氣。大哥說,那我現在就回去準備。董中華說,一切小心行事,小王會和你聯系的。大哥說,多謝董主任。

開車回去的路上,小王說,還是董哥厲害,這樣的點子也想得出來,小的們真正是再修煉幾十年都趕不上董哥。董中華說,我給你們說過多少次了,遇事要多動腦子,多想辦法,你們就是不聽。小王嘿嘿笑著說,我們的腦袋哪有董哥的好用呢?董中華哈哈一笑,就你小子會說奉承話。小王說,董哥這招真乃是一石二鳥,不,應該是一石三鳥啊,不僅火化指標完成了,年底的獎金到手,還節約了從鍾成富他們那裡買貨的錢,最主要的是大哥那裡還存起的,高,實在是高。董中華說,好好開你的車。

幾個月之後,年關將至,天出奇地冷,眼看就要大雪將臨。董中華烤著火,百無聊賴的看著報紙。小王推門進來,說,今年也是奇了,好多年沒這麽冷過了。董中華說,是啊,照這麽冷下去,不冷死幾個人,老天爺是不會收場的。小王嘿嘿一笑,說,已經有三個了。董中華說,工作都做通了嗎?他們都願意買指標不?小王笑著說,哪能不願意呢?那是一萬個願意啊,還都把我們當恩人呢。董中華說,那好,我來給鍾成富和何慶林說。小王說,那幾戶人家我來安排。董中華說,萬事小心,莫出紕漏。小王說,董哥放心,說完出門而去。

董中華來到窗邊,掏出了電話。

此時,窗外竟飄飄灑灑地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8

到了和鍾成富約定的時間,何慶林緊了緊身上的棉襖,正準備出門。妻子秀英說,落這麽大的雪也要出去嗎?何慶林說,沒得辦法啊,有生意來了,不得不做啊,沒事兒,我穿得多,暖和著呢。妻子秀英說,那你路上小心點。何慶林說,知道了,便帶上房門一腳踏進了風雪中。

到了地方以後,鍾成富早在那裡等著了。何慶林一眼就看見了鍾成富的麵包車,徑直拉開車門坐了上去。何慶林問,我這兒暫時還沒得目標,怎麽辦?鍾成富說,最後一個目標我已經找到了,離這兒幾十公裡外的李家坡,才死沒得幾天,這幾天正在做法事超度亡魂,我們先去那裡等著,一埋下去我們就動手。何慶林說,這樣不合適吧?鍾成富說,這不是沒辦法嗎?董主任那邊要得急,加上這麽大的雪,鬼大爺才會出來,放心,沒得問題。何慶林不再說話,看著外面飄飛的大雪發呆。鍾成富一踩油門,麵包車便躥了出去,揚起一路雪花。

到了李家坡之後,何慶林才發現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李家坡屬於那種隱藏在森林裡面的小村落,總共只有十幾家人戶,有的地方甚至都不通公路,車都去不了,只能靠兩隻腳走。鍾成富把車停在路旁的一片叢林裡,便和何慶林帶著必備的工具下車步行,朝著李家坡走去。鍾成富和何慶林不敢靠得太近,便在坡上找了處洞穴棲身,遠遠地觀察著那戶辦喪事的人家。山裡格外地冷,何慶林搓著雙手,蜷縮在生起的火堆旁,嘴裡哈著熱氣說,這破天太冷了,老子乾完這票得好好休息一陣了。鍾成富說,瞧你那熊樣,乾完這票,哥給你找個妹兒暖和暖和,到時讓你熱得全身冒汗。何慶林說,你自己留著吧,我可沒得你精力那麽好。

何慶林跑到洞口,朝辦喪事的那戶人家張望,孝子賢孫坐了一大院子,影影綽綽的,幾盞昏黃的燈光在雪夜裡搖擺,陰冷冷的。幾個道士先生圍坐在棺材前的火盆旁,賣力的吹吹打打,為死者的靈魂送行。何慶林心裡想著,莫緊到吹了,死都死了,再怎麽賣命吹也吹不活了。正這樣想著,何慶林看見那些圍坐著的道士先生站了起來,圍著棺材開始轉圈,手腳一陣亂舞,而下面跪倒的子孫則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嚎啕大哭。何慶林知道,這是一場法事的高潮部分了,稱之為打繞棺,即為亡靈開路,助其順利升天,是親人們跟亡靈的最後一次辭別。

看到這兒,何慶林精神便來了,他知道,這是意味著將要出殯了,自己再也不用在這鬼山洞裡挨餓受凍了。果不其然,幾個小時之後,何慶林便看見七八個青壯年拿著棍棒和繩索去抬棺材了,抬起之後,一行幾十人便跟著前面的道士先生,一路吹吹打打出門而去。

何慶林叫醒鍾成富,說,出殯了,我們要不要跟上去?鍾成富說,當然跟了,不跟我們怎麽搞?兩人便離開山洞,從另一條路上遠遠地跟了過去。跟了大概幾十分鍾以後,何慶林看見前面的出喪隊伍在一處密林裡停了下來,道士先生一陣祭拜之後,幾個青年小夥子便拿著鐵鍁開始掘墳地,不一會兒,一個長方形的土坑便掘出來了。眾人七手八腳的把棺材放了進去,然後埋上土堆,一陣祭拜以後,便把一些紙糊的房子及錢幣等東西,連同老人身前用過的一些物什一起焚燒在墳的周圍。做完這一切,一行人便離開墳地,留下一所孤零零的新墳,在風雪中裸露著。

從此,老人便一個人長眠於此,開啟他的另一個世界的生活。不,還長眠不了,幾個小時之後,他還會被重新刨出來,高價賣到一個或許他這輩子都沒去過的地方,然後被送進火爐,燒成一把灰,拋灑在外鄉的土地上。

鍾成富對何慶林說,乾。何慶林說,還是再等一會兒,等他們走遠了再弄喲。鍾成富說,乾吧,聽我的,速戰速決,沒問題。何慶林說,那我先去放放風?鍾成富說,你今天是怎麽了?這大半夜的,放什麽風?何慶林說,我這不是以防萬一嘛。鍾成富沒理何慶林,早已甩開膀子刨起了墳。何慶林無奈,隻得也拿起鐵鍁,埋著頭開始刨土。大雪仍在下著,那些新刨出來的土散落在雪地裡,把墳地四周弄得黑一塊白一塊,但不久便又被落下的雪花兒覆蓋住了,只露出一點兒黑色。

不一會兒,剛剛才埋進去的那副黑色的棺材便暴露在了何慶林和鍾成富眼前,似乎還留有余溫,大片大片的雪花兒落在上面,倏忽間便化了。何慶林和鍾成富合力打開了棺材蓋,一瞬間,一張枯乾的老人的臉便呈現在了他們面前,顴骨突出,兩眼微睜,一動不動地看著何慶林和鍾成富。何慶林心裡一個咯噔,差點尿了褲子,而鍾成富也傻了一般,拿著鐵鍁站在棺材前,兀自在那喘息不止。

何慶林退了兩步,看著鍾成富,語無倫次地說,有鬼,有鬼,詐屍,詐屍了。鍾成富冷冷地看著何慶林吼道,有錘子個鬼,莫他娘的怎怎忽忽的,趕緊過來搞。何慶林定了定神,扇了自己一個耳光,確信自己還有意識,便來到棺材前。何慶林不敢看老人的眼睛,雙手合十,對天作了個揖,便俯身下去抬老人的屍體。何慶林雙手才一觸碰到老人的身子,便觸電似的放了下來。看著鍾成富說,怎麽是軟的,而且還有溫度,難道?

何慶林發現鍾成富同時也在看著他,似乎也發現了什麽異樣。但一瞬間,何慶林便看見鍾成富眼裡竟露出一種奇異的光,充滿著殺氣。何慶林看見鍾成富一轉身便拖起了雪地上的鐵鍁,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一鐵鍁朝著棺材裡的老人頭上砸去,發出嘭的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極了鄉村裡苞谷泡炸裂的聲音。何慶林看見有一絲血從老人的頭頂流了出來,殷紅殷紅的,帶著濃烈的腥味。

何慶林傻傻地站在原地,張大著嘴看著鍾成富。鍾成富把鐵鍁一扔,喊道,看什麽看,拿口袋趕緊裝起走人。何慶林好一陣子才緩過勁兒來,這才扯起口袋把老人的屍體裝了進去,扔到了一邊的雪地上。何慶林和鍾成富拿著鐵鍁,把刨開的墳,又用混合著雪的泥土填上,扛起屍體匆匆離開了墳地。

雪,越下越大,不一會兒,那片剛被何慶林他們刨開的墳地,又原原本本的覆蓋在皚皚白雪下,雪白雪白的,看不出任何破綻。

麵包車早已開出了許久,但何慶林那懸著的心,依然沒有放下,他坐在副駕駛上,滿腦子都是老人那微睜的雙眼,和頭頂流下來的帶著腥味的血。

董中華對何慶林他們這次提供貨源的及時很滿意,特意多給了兩千塊錢作為嘉獎。從殯儀館出來的路上,何慶林破天荒的主動提出來,說他想去洗腳城放松放松。鍾成富哈哈一笑,說這次來葷的還是素的?何慶林冷冷地說,葷的。鍾成富說,這才對嘛,走,哥哥帶你去打打牙祭,保證兄弟你滿意。何慶林兩眼無光,一言不發。

醒來的時候,何慶林發現自己躺在洗腳城的床上,一絲不掛,而鍾成富則在一旁看著電視。看見何慶林醒來,鍾成富壞笑著說,看不出來嘛,兄弟,你昨晚那戰鬥力厲害啊,搞得人家小妹兒都不想做你的生意了,哈哈哈。何慶林沒搭理鍾成富,爬起來穿好褲子,冷冷的說了句,什麽時候走,便走進了衛生間。一股渾濁的尿液嘩嘩的射進小便池裡,何慶林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9

不知道為什麽,這次送貨回來以後,何慶林便一直提不起精神,整天萎靡不振的,像霜打的茄子。妻子秀英催他去醫院檢查一下,何慶林也不去,隻整天的窩在床上睡覺。在昏睡了兩天兩夜之後,何慶林這才覺得有了點陽氣。何慶林突然間想起了什麽事,問妻子秀英,咱媽那複查結果出來了沒有?妻子秀英說,我正想跟你說這個事兒呢,結果你一睡就睡了兩天,我琢磨著等你睡醒了再跟你說。何慶林說,我現在醒了,可以說了噻。妻子秀英說,醫院叫昨天去拿結果,我沒去,你今天抽空去一趟縣醫院吧。何慶林說,好,我吃完早飯便去。

何慶林這幾年跟著鍾成富盜賣屍體,賺了不少的錢,而且三個孩子也大了,大兒子何寧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和幾個同學一路,到廣東打工去了,二兒子何建正在讀高中,成績也不怎地,估計也是走他哥的老路,混個高中畢業又出去打工,只有小女兒何茜,成績卻出奇的好,經常在年級前幾名,給何慶林掙足了面子。至於何慶林他媽,前幾年查出患了老肺病,斷斷續續的用藥養著,沒出什麽大問題,但也不見好轉,依然整天的咳咳吐吐,可這半個月以來,病卻明顯加重了,不但咳血,還經常喊痛。何慶林在這次盜屍前,和妻子秀英把他媽弄到縣醫院去複查,結果還沒出來,便被鍾成富一個電話叫走了。這次回來,突然想起這事兒,三下兩下刨完早飯,便開車上路了。

到了縣醫院,何慶林把車停好,便去找醫生,上得樓來,看病的早已排了一長竄的隊,都擠到了樓梯口,何慶林嘴裡罵了一句,操,怎麽現在醫院比趕場還熱鬧。苦等了好幾個小時,何慶林終於見到了醫生,醫生看了何慶林一眼,說,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你媽那是肺癌晚期,治不了了。何慶林一聽,差點暈倒在地,但還是強忍著問,醫生,大概還有多久?醫生說,不到半年。

何慶林默默地出了醫院,拿著化驗單來到停車場,坐在駕駛室裡發呆。好幾個小時之後,何慶林開著車,駛上了回家的路。何慶林把診斷結果給妻子秀英說了,夫妻倆沉默無語,良久,還是妻子秀英打破沉默,說我們去看看咱媽吧。

黑漆漆的木屋裡,何慶林說,媽,最近咳得厲害不?何慶林他媽說,老樣子了,只是現在咳起比原來稍微痛點兒,沒事兒,慶林呐,你生意那麽累,多在家休息,我有你爹陪著,不礙事兒的。何慶林強忍眼淚,說,我今天去了趟縣醫院,醫生說你沒事兒,過幾個月就好了。何慶林他媽說,我這病我自個兒曉得,你騙不了我,你莫去花那些冤枉錢了,把錢存起,建兒和茜兒讀書還要用呢。何慶林說,媽你莫擔心,我現在有錢,最近幾年生意不錯,錢比較好掙呢,你一定要聽醫生的,按時喝藥,我今天從縣醫院給你拿了幾個月的藥來,你要記得喝。何慶林他媽說,要得,媽記住了,我兒孝順。何慶林再也沒忍得住,背過身去擦了擦眼淚。

接下來的這半年時間裡,何慶林拚了命的賺錢,和鍾成富又接了幾單生意,他得給他媽提供最好的藥,盡量延長他媽的生命。但,這一天終究還是不可抵擋地到來了。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傍晚,何慶林去給他媽送飯,進得屋裡,卻怎麽喊都喊不答應了,一探鼻息,已然走了多時。何慶林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掉到了地上,哇的一聲便放聲大哭起來。

何慶林找來了當地最有名的道士先生,在家裡擺設了靈堂,足足給他媽做了七天的法事,然後買了山上一塊風水寶地,風光大葬。做完這一切,何慶林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疲憊不堪,經常一個人坐在家裡的院子發呆,半天不說一句話。妻子秀英也不敢去理他,任由何慶林一根接一根的抽煙。

某一天夜裡,何慶林突然大叫一聲,從床上跳了起來,翻身便準備下床。妻子秀英嚇了一大跳,拉住何慶林問,怎麽了。何慶林也不回答,穿上鞋子便發瘋似的朝門口跑去。妻子秀英光著身子便追了出來,但哪裡還有何慶林的蹤影。

夜色中,何慶林瘋了一般奔跑,濺起滿褲腳的泥土。何慶林不敢停歇,沿著坑坑窪窪的山路狂奔,嘴裡喘著粗氣。前面不遠處就是母親的墳了,何慶林開始緊張起來,他真希望他的擔心是多余的。何慶林來到墳前,借著手機的亮光,仔細觀察著跟前的墳,看看有無被人動過的痕跡。何慶林圍著墳走了一圈,才走到墳的背面,他的心便緊張得一陣痙攣,憑著他這麽多年盜墳的直覺,何慶林知道,眼前的墳已經被人動過了。何慶林嗷的一聲,一個趔趄便撲倒在了墳上。

何慶林感覺自己的心已經絞成了一團,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仍然心存一點希望,希望自己的直覺是錯的。何慶林開始瘋狂的刨土,越刨越松,眼看就要看見埋在地下的棺材了。何慶林越來越緊張,雙手開始發抖,而跪在泥土裡的雙腿,也在不自覺的顫抖。黑黑的棺材從松軟的泥土裡露出了一角,何慶林丟掉樹枝,赤著雙手扒拉著覆蓋在棺材上的泥土,不一會兒,大半個棺材蓋便出現了在何慶林眼前。何慶林顫抖著拿出手機,照亮了棺材,然後用右手輕輕推了一下棺材蓋。在推的時候,何慶林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他希望他這輕輕地一推,棺材蓋是死的,這樣的話,那麽他的判斷就是錯的,棺材沒被人動過,要是輕輕一推就動了的話,那麽棺材蓋絕對就被人動過了手腳,也即意味著自己的擔心變成了現實。何慶林的手才碰到棺材蓋的時候,壓根就不敢用力,過了幾秒鍾,何慶林微閉雙目,嘴角動了一下,扶著棺材蓋的右手一使勁兒,便聽見哢的一聲,棺材蓋朝著用力的方向動了一下。何慶林內心大駭,扔掉手機便把棺材蓋抬起了一條縫,腦袋湊過去一看,裡面哪裡還有什麽屍體,只見一塊白布皺巴巴地鋪在棺材裡面,上面還布滿著星星點點的泥土。

何慶林一屁股便跌坐在泥土中,茫然不知所措,傻了一般。坐了一陣以後,何慶林從地上爬了起來,把棺材又輕輕地蓋上,然後把周圍弄散的泥土,重新埋到了棺材上,做成一個墳堆的樣子。做完這一切,何慶林便失魂落魄地朝家裡走去。

回到家,妻子秀英一把抱住何慶林,哭著問,慶林你怎麽了,你可嚇死我了。何慶林一動不動,任由妻子抱著,一個字不說。妻子哭了一陣子以後,何慶林用手拍拍妻子的背,說,沒事兒了,我只是想咱媽了,去坡上看看。妻子秀英有點不太相信,看著何慶林說,真的沒事兒?何慶林說,真的沒事兒了,咱們睡吧。妻子秀英說,那我去給你熱水洗腳。何慶林嗯了一聲。

天亮以後,何慶林對妻子秀英說,咱媽那墳有點松了,我去壘壘。說完,便取了鋤頭朝山上走去。妻子秀英說,早點回來。何慶林答應了一聲,消失了在小路的盡頭。壘完墳,何慶林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在心裡默念著說,兒子我對不起您,作了孽,害得您死後都不得安身,請您原諒我,您放心,我會想辦法把您老人家找回來的。焚完香之後,何慶林便返身回家了。

晚飯後,何慶林對妻子秀英說,我明天得出門一趟。妻子秀英說,咱媽才走,你就不能在家多歇幾天再出去?何慶林說,我有點急事需要去處理,處理完我就回來。妻子秀英見何慶林心意已決,便不再阻攔。

10

何慶林盯著鍾成富,鍾哥,你最近可去過我老家?鍾成富沒明白何慶林什麽意思,說,你又沒請我,我去你老家幹嘛?何慶林說,沒事兒,隨便問問。鍾成富說,兄弟遇到什麽事兒了?何慶林說,真沒什麽事兒,有事我還不對鍾哥說嗎?鍾成富說,不許騙鍾哥。何慶林說,哪個舅子騙你。

喝了一陣以後,何慶林借著酒勁兒,問,鍾哥,你說乾咱們這行的,道上還多不多?我怎麽覺著現在這錢是越來越難掙了呢?鍾成富說,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在想,既然我們能搞,別人肯定也能搞吧,管球他的,咱們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何慶林說,同行是冤家啊,幾時要是讓我碰見,弄死他個舅子的。鍾成富說,兄弟你喝多了。何慶林說,斷咱們的財路,不該弄嗎?鍾成富說,該弄該弄,莫喝了,回去休息,過幾天還有活路要做。何慶林問,什麽活路?鍾成富說,什麽活路,你說還有什麽活路?

何慶林回家以後,連續好幾天都沒出門,晚上經常做惡夢,夢見自己以前偷的那些屍體在後面追自己,血淋淋的,而不管自己怎麽跑,都跑不動,直至嚇醒。妻子秀英說,要不要去看看醫生?何慶林說,沒事兒,只是做夢而已,過幾天就好了。躺在床上,何慶林怎麽都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一些棺材和屍體的畫面,以前做的一幕幕放電影式的在頭腦中呈現,無論怎麽努力都揮之不去。何慶林想,是不是報應到了?但何慶林是不相信因果報應一說的,他認為那都是弱者自己騙自己,自己做不了的事,全部寄托給上蒼,哪有什麽上蒼呢?

妻子秀英依然整天的忙碌著,勤勤懇懇,何慶林看著妻子,想,這輩子能找到她,真是自己的福氣。想著想著,何慶林便擔心起來,擔心自己哪一天東窗事發,怎麽對得起妻子啊。還有那三個孩子,以後的日子怎麽過呢。何慶林想,再做幾單生意,等賺夠了何茜上大學的錢之後,就收手不做了,繼續老老實實開自己的貨車,雖然窮點,但這樣的日子過得更踏實。

何慶林對妻子秀英說,趕明兒我去學校看看何茜那孩子呢,順便找老師了解一下成績。妻子秀英說,今兒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啊,以前開家長會,你是打死都不去學校,今兒怎麽了,竟然想去學校?何慶林嘿嘿笑著說,這太陽嘛,偶爾還是會從西邊出來一回的。

何慶林從學校回來的路上,鍾成富的電話便打來了,說是有活幹了,叫他明天過去。何慶林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說老地方見。

麵包車上,何慶林問鍾成富,這次怎麽走這麽遠?鍾成富說,我也沒得辦法啊,董主任特意交辦的,再遠也得做啊,那可是咱的財神爺。何慶林不再說話,靠在座位上打盹。顛簸幾個小時以後,麵包車停在了一個陌生的小鎮上,鍾成富對何慶林說,各行其事,機靈著點兒,現在我們去踩踩點兒,晚上再行動。

這一片墳地,雜草叢生,有的甚至可以淹沒膝蓋,在離墳地幾百米的地方,是一個大約住著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在墳地都隱約能聽見村裡的狗叫。墳地靠近山腳,不通公路,得走好長一段山路才到得了公路。墳地裡有一所新墳,何慶林一看就知道才埋沒得幾天,墳上的花圈都還未燒完。

何慶林問鍾成富,你這次找的貨,怎麽會離村子這麽近?鍾成富說,有貨都不錯了,別挑三揀四的,等會兒弄的時候小心點就是了。

好不容易在旅店裡面熬到晚間,鍾成富看看時間,又打開窗簾看了看外面,覺得行動時機成熟了,便對何慶林說,走。兩人便一前一後離開了旅店,朝墳地走去。來到墳地的時候,何慶林看見不遠處的村子裡隱約還有燈光,便對鍾成富說,要不然再等一會兒吧。鍾成富說,等會兒還得趕夜路,等不了了,搞的時候輕點聲。說完便拿起鐵鍁,從新墳的後面開始刨起了土。何慶林無奈,隻得跟著乾。

駕輕就熟,兩人不一會兒便看見了裸露在泥土中的棺材,但不知怎的,何慶林卻突然開始猶豫起來,仿佛瞬間著了魔一樣,直到鍾成富踢了他一腳,才緩過勁兒來。棺材蓋緩緩打開了,裡面躺著一個面帶笑容的慈祥的老奶奶,溫柔地面對著何慶林,像極了自己業已過世的母親。何慶林內心一震,手上一滑,棺材蓋咣當一聲便掉到了棺材上,弄出的聲音嚇得鍾成富站立不穩,差點兒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鍾成富怒了,質問何慶林,你今晚怎麽了,想找死嗎?何慶林沒回答鍾成富,兀自在那呆著,傻了一般。鍾成富看何慶林有點兒不對勁,也不管他,自顧自的挪開了棺材蓋,用口袋裝了屍體,拖到一旁的地上放著。然後,鍾成富開始用鐵鍁鏟土埋墳,他叫了何慶林一聲,何慶林依然傻在那裡,沒有搭理他,這讓鍾成富十分窩火。鍾成富吼道,何慶林,你個雜種,你瘋了嗎?過來給老子幫忙。何慶林依然沒動,突然,何慶林的兩隻眼睛瞪得滾圓,中了魔障一樣,十分駭人,朝著鍾成富吼道,這個屍體不能動。

黑夜裡,鍾成富像看鬼魂一樣看著何慶林,你瘋了嗎?吼什麽吼?想死啊。鍾成富沒理何慶林,又接著俯下身子開始用鐵鍁鏟土埋墳。何慶林朝著彎著腰的鍾成富走了過去,拽了鍾成富的衣角一下,又吼了一聲,老子說了這個屍體不能動。何慶林這一拽,差點沒把鍾成富拽倒,鍾成富俯身往前一衝,下意識的起身反手就是一鐵鍁朝何慶林揮來,正好不偏不倚的擊中了何慶林的太陽穴。鍾成富這把鐵鍁,經常刨墳,早已鋒利無比,成股的鮮血呲的一下就從何慶林的腦袋一側噴了出來。這一下既出乎何慶林的意料,又出乎鍾成富的意料,鍾成富竟突然呆在了那裡。何慶林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然後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手,嘴大大的張著,怒目圓睜,像要把鍾成富生吞了一樣。鍾成富連聲說,兄弟,我不是故意的。但鍾成富還沒來得及說完,何慶林早已拖起放在地上的他自己的鐵鍁,劈頭蓋臉的朝鍾成富砸來。鍾成富大駭,趕緊躲開,正欲辯解,卻看見何慶林又發了瘋似的朝自己撲來。

墳地裡,何慶林和鍾成富打成一團,鐵鍁相撞的聲音尖利刺耳,而不遠處的地上,裡面裝著那具還未來得及弄走的屍體的袋子,正冷冷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良久,墳地裡突然安靜下來,鍾成富滿身是血的看了倒在地上的何慶林一眼,丟下手裡的鐵鍁,失魂落魄的朝不遠處的小路跑去。何慶林躺在墳地裡,一動不動,一股一股的血正從他的身上和腦袋上流出,何慶林看了遙遠的夜空一眼,他似乎看見了他的三個孩子,又似乎看見了正在院壩等他回家的妻子秀英,還似乎看見了那些他曾經偷走過的一具一具的屍體。何慶林感覺到累了,想喊,但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想爬起來,但卻用不上力,算了,就在這墳地裡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吧,明天再回家,這樣想著,何慶林緩緩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11

何慶林的妻子秀英接到警察電話的時候,正背著一背簍木炭從山坡上回來,掛斷電話,秀英背簍裡的木炭灑滿一地。

殯儀館裡,妻子秀英看了何慶林最後一眼,何慶林躺在一張鋪著雪白床單的鐵架子床上,面帶笑容。看見何慶林的那一刻,妻子秀英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身體朝著地上滑去。等妻子秀英好不容易醒來,當地的警察卻告訴她,說她的丈夫何慶林,夥同盜墓賊鍾成富以及官員董中華一起,涉嫌偷盜和倒賣下葬的屍體,已觸犯我國刑法,但因起了內訌,被同夥鍾成富打死,現已不再追究其刑事責任,現在請她來,只是核實一下何慶林的身份。妻子秀英聽到這兒,又一次癱倒在了地上。

幾個小時後,秀英從殯儀館工作人員的手裡接過了何慶林的骨灰,骨灰裝在一個精致的木盒子裡,盒子看起來很小,但秀英卻在接過來的那一瞬,手竟然往下沉了一下,差點把骨灰灑落在地。秀英抱著何慶林的骨灰盒,緩緩走出了殯儀館,朝著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秀英都死死抱著何慶林的骨灰盒,不敢松開,她擔心自己一松手,何慶林就離她而去,再也不會回來了。

天空陰沉沉的,似要塌陷下來,秀英就這樣默默地走著,走得步履蹣跚。不一會兒,天空竟下起了小雨,前方的路面看上去顯得霧蒙蒙的,看不清方向,秀英依然無動於衷,目光呆滯的朝前走著。雨越下越大,雨點落在路旁的冬水田裡,把田裡的泥水砸得坑坑窪窪。秀英在雨中緩緩地走著,雨水順著頭髮滴落到路上,混著路面的泥水消失在腳下。

走著走著,雨中的秀英突然倒了下去,手中的骨灰盒掉落地上,盒子裡的骨灰潑灑出來,散落了一地,瞬間便被雨水衝散了,混進了路上的泥水裡,朝著四面八方流去。秀英跪倒在雨中拚命哭喊著,用手去捧那些散落在泥水中的何慶林的骨灰,但手裡全是一些泥水和雨水的混合物,哪裡還有半點兒骨灰的影子呢?秀英哭著把那些泥水一個勁兒的往骨灰盒裡裝,然後,抱著滿是泥漿的骨灰盒, 站在雨中的路上。

秀英想回家,可在這大雨滂沱的天幕下,卻找不到了家的方向。

2017年於西南大學

作者簡介

郭大章(1982-),男,土家族,重慶酉陽人,西南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師從王本朝教授。中國社科院少數民族文學學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重慶市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十屆少數民族作家班學員,重慶市首屆青年作家班學員。在《學術觀察》《陝西師范大學學報》《東南大學學報》《名作欣賞》《美文》《延河》《芒種》《廈門文學》《小小說選刊》《小小說月刊》《重慶文學》《唐山文學》《貴州作家》《天池》《遼河》《散文詩》《貢嘎山》等刊發表各類文學作品數十萬字,著有《暗夜裡的沉思》(文學評論集)《那些逝去的背影》(散文集)《蘇家坳紀事》(小說集)等三部。作品曾獲全國首屆浩然文學獎,中國民族文化創新成果獎一等獎,重慶市少數民族文學獎,重慶市巴蜀青年文學獎,野草文學獎一等獎,首屆中國文學月刊獎一等獎,重慶市酉陽縣文學突出貢獻獎,全國各大征文獎等獎項多次,入圍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中短篇小說類全國前十強。

相關鏈接:

神編小妖

一個有品格的原創文學+新聞自媒體

貴州文學院簽約公號

老姚文字江湖

隨性隨心,一個認真的原創文字公號

貴州文學院簽約公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責任編輯: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