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白天喧囂的南音沉入寂靜之中。

　　別院裡鋪著一層薄霜，文諾披了件鶴氅，走到院子裡，呼吸之間帶著白氣。

　　已經過了夏至時節，大雪山還是冷如寒冬。

　　悄悄走出院子，往膳房的方向走去。

　　彎月吞吐著最後的光華，皎潔的月光灑在文諾臉上。

　　不多時，一股淡淡的香氣傳到文諾鼻中，這老劉的手藝啊，真是沒的說。

　　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錢袋子，二十靈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這已經是他全部的家當。

　　如果不是自己心太軟，見不得周菆可憐兮兮的眼神，他手中還有兩百靈玉的巨額存款。

　　隻怪自己太年輕！

　　推開膳房的門，後廚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響。

　　躡手躡腳走到後廚門口，老劉正在切著食材，手腕看上去靜止，實際上正以肉眼無法辨認的速度上下抖動。食材在菜刀之下變成他所想的形狀，或絲或塊，遊刃有余。

　　文諾大吃一驚，心道，莫非老劉也是個不出世的高手?

　　有節奏的切菜聲突然停了下來，“噠”地一聲，菜刀斜插在菜板上，劉大能往門口一望，看到賊眉鼠眼的文諾。

　　大聲喝道，“文諾，你鬼鬼祟祟幹嘛呢?”

　　文諾訕訕走出來，撓了撓頭，“這不是見你那麽認真，不忍心打攪你嘛。”

　　劉大能咧嘴一笑，“你這小東西，就會睜著眼睛說瞎話，難得見你起這麽早，有啥事快說。”

　　“哎呀，這不今天師妹開幕戰嘛，想著讓她吃點好的，補補身子。”

　　劉大能狐疑地看著文諾，“該不會是你這小子做了什麽對不起懷袖的事吧?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文諾瞬間漲紅了臉，粗著脖子道，“什麽非奸即盜！老劉你會不會說話！我文諾怎麽就成了你口中的奸佞小人?”

　　劉大能無視憤怒的文諾，將切好的菜依次放入鍋中，上下翻炒。“你確實不是奸佞小人。”

　　文諾冷哼一聲，“下次不要亂說話。”

　　劉大能接著說道，“你就是個賤人。”

　　“。。。劉大能我和你拚了！”

　　雖然嘴上說著要和劉大能拚了，手上卻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打了個哈欠。

　　劉大能慢悠悠地將做好的菜肴放入盤中，背對著文諾，指了指盤子，“喏，你先把這個裝好，再稍等一會兒。”

　　“好的。”

　　文諾屁顛屁顛地從玲瓏囊中取出一個食盒，小心翼翼地裝盤。

　　不一會兒，四道菜兩碗粥就做好了，劉大能從一旁取下一條濕巾擦了擦手。

　　“老劉，謝啦。”文諾隨手將錢袋丟給劉大能。

　　劉大能一把接住，卻沒有打開，拿著把玩兩下，又丟了回去，笑著說道，“今兒就算了吧。”

　　文諾警惕地看了劉大能一眼，“無事獻殷情，非奸即盜！”

　　“當”。

　　一道寒意擦著文諾耳朵掠過，一柄剔骨刀釘在文諾身後的牆上。

　　“你啊，是真的賤。”

　　文諾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身後的牆壁，刀柄還在不住顫動，再回頭看劉大能時，眼神已經變了。

　　劉大能眯著眼，“老早就想說你了，懷袖多好個女娃，你就是不知道珍惜。不過現在也不晚，以後要好好待她，不然老夫當著掌門的面，也要把你剁成醬。”

　　文諾咽了口唾沫，飛快地點頭。

　　“好了，滾吧，沒良心的臭小子。

”　　文諾灰溜溜地走出膳房，回頭朝著後廚的方向做了個鬼臉，心裡卻感歎，這老劉玩刀的水平跟離骨有得一拚啊。

　　原路折返，天色蒙蒙發亮，推開別院的門，院內寒霜依舊。

　　站在屋門前的懷袖驚訝地看著文諾，“大師兄，今天怎麽起得這麽早?”

　　文諾晃了晃手上的食盒，“喏，去給你準備早餐了。”

　　清晨的第一束陽光普照大地，照在懷袖身上，少女的眸中閃著點點熒光，文諾一時間看呆了。

　　......

　　當文諾來到比試台的時候，現場早已人聲鼎沸，王子清站在看台下面的亭子，朝著他們倆招手。

　　文諾湊到懷袖耳邊說道，“子清現在看起來真是越來越傻了。”

　　懷袖嗔怪地瞪了文諾一眼，快步走向亭子，自討沒趣的文諾隻好跟在懷袖身後。

　　將一切收在眼中的郭書筠，咬牙切齒地看著文諾的背影，美目中滿是寒意。

　　文諾似有察覺地朝後看去，越過比試台，越過人群，看到了另一邊亭子下的少女，朝著她輕輕一笑，若無其事地回過頭，繼續走向屬於南音的亭子。

　　手中的茶杯捏成齏粉，塗茶茶擔憂地看著郭書筠，“大師姐你沒事吧?”

　　郭書筠深吸一口氣，淡然道，“沒事。”

　　這時，場內響起渾厚的鍾鳴，人聲鼎沸的賽場瞬間安靜下來。祭台上升起一道衝天的白色光柱，在空中幻化龍形，嘹亮的龍吟聲響徹天地，下一刻，白龍炸開，點點光華灑落場內。

　　文諾若有所思地盯著飄零的點點白光，回想起炸開的白龍，眼睛眯成一線。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南音見到，與龍相關的東西。

　　隨後陳昊陽登上祭台，朗聲道，“天道大會第一輪比試，正式開始。”

　　他又說了幾句套話，隨後叫出了懷袖與傅當歸的名字，懷袖站起身來，輕移蓮步走上比試台。

　　比試台另一邊的傅當歸一躍而上，落在與懷袖相對的另一邊，數不盡的風流意氣，渾然看不出是那個窺伺天香池的小色胚。

　　一些沒能見識到傅當歸無恥一面的群眾，甚至還為他加油打氣。當然，大部分女子都對他報以冷眼。

　　再看南音這邊的亭子，所有人都淡然處之，仿佛懷袖只是出去散步一般。

　　文諾扭頭看向王子清，“你說這家夥能在師妹手中過幾招?”

　　“怕是一招都難吧。”於淑搶話道。

　　文諾懶散地回道，“我又沒問你。”

　　於淑拂袖掩面，假裝哭泣，“大師兄欺負人。”

　　文諾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淑淑，你這麽脆弱，和子清是不合適的，他需要的是一個堅強的女人。”

　　霎時間，於淑滿面羞紅，使勁拍打文諾，一眾南音真傳弟子全都捂嘴笑起來。

　　“當。”

　　銅鑼聲響，比試台被無色結界包裹。

　　懷袖英姿颯爽地向傅當歸抱拳，傅當歸正氣盎然地回禮，眼看就是一場龍爭鳳鬥。

　　少女指尖銀光一閃， “經年”滑入手心，無罡細劍之上銀光流轉，本就寒冷的大雪山又徒然降了些溫度，持劍而立的少女宛如天上劍仙。

　　反觀傅當歸，手背在身後，嘴角一抹瀟灑的笑意，仿佛勝券在握，任憑懷袖的氣勢昂揚，他自巋然不動。

　　懷袖疑惑地看了傅當歸一眼，並沒有出手。

　　溢出的罡氣揚起傅當歸的袍擺，配上本不難看的面容，竟是有種舉世皆濁我獨清之意。

　　看台上頓時議論紛紛，就連文諾也傻了眼，指了指台上的傅當歸，喃喃道，“這家夥該不會是傻了吧?”

　　王子清搖了搖頭，“大概是真的有什麽倚仗吧。”

　　文諾嘴角一抽，“我反正是想不出一個內丹境四品的家夥，能用什麽倚仗打敗心齋境的師妹。”

　　眾人沉默地望著看台。

　　罡風越來越強烈，吹散了傅當歸的發髻，披頭散發的他依然面帶笑意，對紛舞的發絲全然不覺。

　　只見懷袖劍泓一轉，倒映出她沉靜如水的眸子，下一刻，素手揮劍，劍氣如蛇。

　　傅當歸腳旁三寸的地面瞬間龜裂，他淡然一笑，抬起了自己的手。

　　“我棄權。”

　　義正言辭的聲音響徹比試場。

　　瞬間，場內鴉雀無聲。

　　文諾無奈地捂住自己的額頭，之前對這個家夥抱有一絲不安的自己，實在是太愚蠢了。

　　看台上的觀眾也看傻了眼，之前對這個家夥保有一絲希望的他們，實在是太愚蠢了。

　　懷袖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一下，收回經年，飄然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