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東市。
帶著氈帽身穿布衣的文諾,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往常都是東張西望地看著街邊的吃食,現在卻有些心不在焉。
搖搖晃晃地在穿梭人群,像丟了魂一般。
忽而街邊上人群分開,走出來個身著白衣的女修,朝著文諾徑直地走過去。
文諾沒注意到女修,口中嘀咕著,“東北,大海,浪潮。東北,大海,浪潮。。。”
“鏗鏘”。
只見眼前一線銀光閃爍,文諾恍惚地抬起頭,便看到一柄銀亮的劍刃,刃上倒映著自己的面容。
再往後看,是個少年,手持長劍,身著華麗錦衣。
最後面,是個玉蓮門衣著的女修行者,模樣清麗,身側跟著幾位年輕的追隨者,冷漠地看著文諾。
女修平視文諾,冷聲道,“讓開。”
“哦哦。”文諾便側開身,女修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女修放過了布衣百姓文某人,可她的追隨者似乎有些不樂意。
“小子,你是沒長眼睛嗎?”少年人眼神森然地看著文諾。
文諾依舊低著頭嘀咕著那句話,全然沒把少年的狠話聽下去。
區區布衣百姓居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這讓身位修行者的少年惱羞成怒,手心浮起淡淡的罡氣,帶著冷笑推向文諾。
文諾還沒注意到少年的動作,前面的女修驟然回首,飄身至文諾身前,捏著少年的手腕,皺眉道,“在大街上隨意對凡人出手,不怕你們長老責罰你嗎?”
少年訕訕笑道,“園白,沒事的,這家夥挨一掌頂多疼半個月。”
“半個月?若是真讓你打下去,他後半輩子就完了!”被喚做園白的少女呵斥道。
“園白,消消氣,為這個家夥值得嗎?”
“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好嗎!”
園白的聲音有些氣急,文諾忽如夢醒,抬頭看著爭吵的兩人,茫然道,“你們在打情罵俏嗎?”
“打情罵。。。”園白倒吸口氣,險些被這口氣給嗆死,連忙將少年的手甩開,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少年心頭雖喜,可見到心上人似乎不怎麽開心,便悄悄地將喜意隱藏起來,厲聲道,“區區凡人,見到我等還不跪下!”
文諾眯眼笑道,“區區凡人?是在說我嗎?”
“不是你還能是誰!”少年手中凝出淡紅色的罡氣,袍擺無風漂浮搖動。
周遭的百姓驚呼道,“是仙人!”
“有生之年居然能見到仙人!”
更有甚者已經跪在地上,朝著少年朝拜,本就嘈雜的東市就更加嘈雜了。
少年洋洋得意地望著文諾,可文諾並沒有露出他想象中的震驚與敬畏,反倒是從文諾的眼角看出許笑意。
【這家夥在笑什麽?難道是被我嚇傻了。】
園白回過頭,“清楓,該走了!”
清楓狠狠地白了文諾一眼,“小子,下次出門的時候把眼睛帶上。”
說罷,他轉身就去追園白,不料剛邁開步子,就感覺腳下有股粘稠力道,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噗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嘈雜的人群就像被人關掉了音量一般,只剩下風兒吹著酒旗輕響。
這是仙人嗎,怎麽感覺仙人摔跤的樣子和我們差多啊。
無數的百姓心頭湧上這個念頭,看向清楓的眼神也怪異起來。
“誰,是誰偷襲我!”清楓拍地起身,一張白臉漲得通紅,羞怒地四處張望。
園白皺眉道,“清楓,你自己不注意怪別人做什麽?”
清楓瞠目結舌,“園白,真的是有人使壞在我腳下化出怪力,我才絆倒的!”
園白歎了口氣,“好吧,就當是有人使壞,快些走吧,陳長老還在等我們。”
“我。。。”清楓發現自己的辯解是那樣的無禮,已經無法改變園白心中所想,只能垂頭喪氣地應道,“哦,好。”
文諾猛然望向園白,眼神尖銳起來。
恍惚時沒能注意園白的衣著,這時候才發現,她身上穿的正是玉蓮門弟子的衣袍。
那麽園白口中所說的陳長老,是陳瑩珠嗎?
他眼珠子轉了轉,壓低頭上的氈帽,一步踏出,街道猛烈地震顫起來。
周圍的百姓被震顫晃到,疼得他們哀嚎不斷。
清楓腦子還沒轉過來,就感覺有人從背後給了他一腳。
至於為什麽能感覺出是一腳,他也說不太清楚,總之他被人踢飛出去,與園白一錯而過,狠狠地落在炊餅攤上,將桌子砸得稀八爛。
園白驚訝地望著文諾,那個少年應該是個布衣百姓才對呀,怎麽可能將有納氣境一品修為的清楓給踢飛。
這這這,這不修行啊!
文諾冷笑地走近園白,胭脂滑入手心,璀璨的青光灼目綻放。
沙啞的聲音從文諾喉嚨中擠出來,“你是玉蓮門中人?”
園白身子徒然一抖,下意識地將文諾當成隱在凡世的大修行者,顫聲道,“是。。。是,剛才對前輩多有得罪,還請前輩不要放在心上。”
“陳長老,是陳瑩珠嗎?”
園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是,是的。”
文諾的笑容愈發燦爛,園白暗自松了口氣,看來這個前輩與陳長老有舊,應該會放過他們吧。
然而下一刻,她的心便如墜冰窟。
“這老女人居然還沒死,嘖。”
園白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失去意識之前,她暗暗罵自己,為什麽要提起陳瑩珠,這家夥分明就跟陳瑩珠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啊!現在只能希望他能憐惜自己這朵嬌花,不要傷害她。
文諾扛著失去意識的園白,掃了眼其他幾個少年,沙啞道,“轉告陳瑩珠,大雪山上一別,老夫甚是想念。”
說罷,整個人化作一道銀線,消失在汴京城中,不見蹤跡。
幾個少年癱倒在地,腦子有些懵。
咱們不就是隨便罵了個凡人嗎?這個凡人怎麽忽然就變成了個高深莫測的大修行者?
現在行走江湖都這麽難了嗎,稍不注意就會衝撞到老前輩。
過了好一會兒,倒在地上的百姓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望著文諾離去的方向,跪下朝拜道,“仙人啊,保佑額家媳婦兒明年生個大胖小子!”
少年人警覺地望著四周,看誰都像世外高人,嚇得他們連壓碎炊餅攤的清楓都來不及扶,就灰溜溜地離開了大街。
......
文諾出了汴京城後,依然心有余悸,狂奔五十裡才停下步子,將身上扛著的園白往樹下一扔,劇烈地咳嗽起來。
平日裡不怎麽活動還好,一旦動用罡氣,內息由於體內黑洞的反作用,消耗的速度比往常多十倍,饒是他汲取靈氣的速度遠遠多於尋常修行者,也有些吃不消。
幸好這幾個人中,修為最高的園白才內丹境九品,文諾才能這般輕松地搞定他們。
“恩嗯。”園白口中發出嬌柔慵懶的聲音。
文諾連忙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裝作一副高人模樣。
待園白睜開眼,便看到夕陽西下,文諾孤高地站在山頭,背影在晚霞中有些模糊,憑地透露出高深莫測。
“前,前輩。”園白怯聲喊道。
文諾緩緩轉過身子,淡然道,“你醒了。”
“前輩綁。。。帶我來這個地方,是晚輩有什麽地方說錯了嗎?”園白委屈道。
文諾輕笑道,“你沒錯。”
“那前輩為何帶我來這裡?”
“隻怪你是玉蓮門中人,要怪就怪陳瑩珠那個老娘皮吧。”
園白,“。。。”
造孽啊,蒼天啊大地啊,為什麽我隨便在路上走走都能碰到陳長老的仇人!
而且她本不會被文諾注意到,若不是清楓故意挑釁,這老家夥根本就看不到她身上的衣衫。想必清楓說被人絆倒,就是這個老家夥乾的吧。
都怪清楓!如果能回去就再也不要理他了。
可憐的少年啊,還不知道自己隨便裝了個逼,就被心上人判了死刑。
忽然間,文諾捂住胸口,雙目充血,身上爬滿詭異的黑色紋路,脖頸上的大筋緊繃,面容猙獰起來。
園白驚訝地看著痛苦的文諾,感覺自己機會來了。
【這個老家夥現在這麽痛苦,我應該可以跑路了吧?】
【不對,趁他的病,要他的命,如果能把他的屍體帶回去,陳長老豈不是。。。】
【算了算了,這老家夥看上去似乎很強的樣子,萬一沒打死,被反殺了豈不是很尷尬,我園白可是要成為當代仙女的女人,若是在這種窮山僻壤死了,恐怕連名字都留不下去,以後還怎麽芳名遠揚!】
正當少女胡思亂想的時候,文諾忍痛側目,血紅的雙眼嚇得園白渾身緊繃,尖叫出來。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
文諾抬手一指,整個世界都清淨了。
這女人怎麽可以叫這麽久,還這麽響!
劇烈的疼痛從黑洞湧至全身,文諾不自覺地癱倒在地。
“鏗!”
嘹亮的鳳鳴聲響徹天地,文諾模糊地看見天空翱翔著巨大的鳥影,隨後落下九枚金炎鳥羽,灼烈地金炎將天空照亮,熱氣撲在文諾的臉上,渾身的疼痛稍微緩解。
飄舞的羽毛與金炎掀起狂風,中間隱隱露出修長高瘦的剪影。
金烏幻化出人形,落在文諾身旁。
“歡迎光臨,恭喜發財。”
又是那句熟悉的台詞,文諾苦笑不已。
“金烏,我聽不懂啊。”
“他說,你沒事吧。”明玨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文諾側目,身著青衣的明豔女人出現在另一邊,她脖頸下的龍鱗正閃爍著詭異的光華。
文諾勉強撐起身子,“我沒事,就是忽然覺得有些不安,好像有些東西要從身體裡冒出來一樣。”
明玨伸手扶起文諾,輕聲道,“玄坎界的結界被人打破了。”
“結界?上次宋懿安不是也破開結界了嗎?很稀奇嗎?”
明玨苦笑道,“宋尊者並非是破開結界,而是融入結界中。可是這次是有人故意利用死潮引起深淵潮汐,將封印的結界徹底破壞。”
“。。。哈?死潮?深淵潮汐?你們在說什麽啊?”文諾徹底懵了。
“這。。。短時間沒法說明白,妾身就長話短說。”
“你早該這樣了。”文諾打趣道。
明玨娓娓道來,“青龍是天之四靈之一,本應存在於圖騰中。數萬年前,上古巨妖橫行世間,神明戰之不敵,才想出將四靈具象化作為戰力,以神界本源賦予其無窮盡的生命。然而即使有四靈助力,神明依舊無法消滅上古巨妖,只能將其重傷,卻不能徹底殺死。”
文諾皺眉道,“這個是長話短說嗎?我怎麽覺得你是在暗示一些我不想知道的東西。”
明玨嫵媚地白了文諾一眼,嬌聲道,“妾身沒有啦。”
文諾被明玨的聲音酥地打了個激靈,“好了好了,你繼續說就是了。”
“既然不能毀滅,神明便想出了另一個辦法,那就是將他們封印起來,因此,現在才會有大陸結界的存在。”
“所以,現在有人刻意破壞大妖的封印?”
明玨輕輕地點了點頭。
“所以他們圖什麽?好玩?嗨翻天?”
明玨失落道,“恐怕是東盛的人乾的好事,他們想逼我離開玄坎界。”
“你不想去?”
明玨搖了搖頭,神色哀婉。
文諾正色道,“那就不去。”
“可是,我們必須去。”
望著明玨的忽然間淚光盈盈的雙眼,文諾像是明白了什麽。
明玨和金烏,其實是來向他告別的。
他們看上去無拘無束,自由地生活在天地間,實際上背負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責任。
文諾柔聲問道,“會有危險嗎?”
明玨搖頭道,“巨妖的本源被神明重創,幾乎無法恢復,只要重新將它封印起來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文諾的聲音逐漸低落。
他看向金烏,“你也要去,對嗎?”
金烏點了點頭。
“快走吧,大事要緊,一路順風。”
文諾灑然朝二靈拱手,長長地做了個揖。
明玨貝齒咬唇,眉宇間盡是不舍。
“再不走,就晚了哦,我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文諾說完後低下頭,忽然被一具柔軟香軀緊緊摟住,身子瞬間僵硬,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滿臉驚悚。
最終,他表情柔化,將手搭在明玨的背上, 輕輕地拍了拍。
低聲道,“要是打不過的話,不要逞強,一定要回來。”
話音剛落,雙手抱空。
恢弘的青光與紅光衝上雲霄,夾雜著龍吟鳳鳴聲。
只是眨眼,便消失不見。
“一定。。。要回來啊!”
可文諾也知道,若是他們沒打過,就不會回來了。
......
玄坎大陸東北邊界。
烏雲密布,墨色的巨浪呼嘯著,以摧枯拉朽之勢,越過大陸邊界線,無數的水生生物被卷入高空。
海水被明顯地分隔開。
巨浪這頭,轟鳴的雷聲震耳欲聾。銀蛇透入海水,劃破漆黑的水底,又迅速被黑暗吞沒。水生生物翻著肚皮漂浮在海面,泛著墨色的死寂。
巨浪那頭,風平浪靜,只是隨著墨色巨浪高高湧起,水生生物躍出水面,瘋一般遠離巨浪。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巨浪席卷的速度極快,將他們吞沒在黑暗中。
湛藍色的大海,逐漸被墨色侵染。
而在巨浪之上,一艘墨綠色的飛舟踏浪飛行,船頭站著的,正是東盛二長老葉無痕。
比起半月前的意氣風發,如今的他就像老了二十歲一般,頭髮花白,左眼帶著黑色的眼罩,臉上沒有多少表情。
他喃喃低語道,“這樣,你總該來了吧?”
海水之下,浮出一道連綿數千裡的巨大影子,沉悶的低吟響徹天地,令人毛骨悚然。
終北之北有虛溟者,妖墟也,有魚焉,其廣數千裡,其長稱焉。
其名為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