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地像一張藍紙，幾縷白雲掛在上面，如同被陽光曬化了似的，隨風緩緩地漂浮。

　　密密層層的枝葉中透出點點陽光，在地上印著粼粼光斑，青草上升起淡淡的白霧，縈繞在樹林間，讓人感覺胸口有些悶。

　　光點打在文諾的臉上，照亮他單薄的嘴唇，淺淺地抿成一線，淺褐色的瞳孔沒有焦距，隨著雲煙飄遊而移動。

　　“兔子，這不是我的選擇，我也不需要他人給我選擇。”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很淡，不似在人間。

　　明玨順勢站在文諾身側，指尖蘊著微渺的青光，睥睨萬物的氣勢籠罩在這片狹小的空間中。

　　“咳咳咳。”

　　策南咳嗽起來，口中噴出大口大口的黑血，身子因痙攣而弓成煮熟的蝦子模樣。

　　“哈哈哈哈。”

　　隨後他大笑起來，又被淤血嗆住，發出更加猛烈的咳嗽聲。

　　這又笑又咳的怪異行為，將其他人的視線吸引過來。

　　直到他的口中不再噴出黑血，咳嗽聲也逐漸弱下去，弓成蝦子模樣的身體舒展開，呈大字狀癱在地上，發出虛弱地笑聲。

　　文諾的眉頭輕輕皺起，“有什麽好笑的?”

　　策南睜開眼，眼眶內黑洞洞的一片，仔細看才知道，是因為眼白充血，和黑色的瞳孔混淆在一起，幾乎看不出瞳孔與眼白的分界線。

　　“笑你。”

　　他的聲音虛弱極了，卻能聽出他話語中的嘲諷。

　　“哦?有什麽好笑的。”文諾淡淡地說道。

　　“笑你對自己一無所知。”策南大口大口地喘氣，牙齒上掛著血垢。

　　他噴在地上的淤血，隨著林中氣溫的升高，蒸發成血霧，散發出一股惡臭的腥味。

　　“是嗎?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樣?”文諾輕笑道，他眼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華，胭脂滑入手中，翠綠色的劍刃乍現寒芒。

　　“咳咳，哈哈哈，兩百年了，死在她手中的實驗品不計其數，最終才有了你的存在，現在你卻說隻想簡單地活下去?可笑，你以為她會放過你嗎?不，你是唯一成功的實驗體，是她畢生的心血。你是被無數的墳龕催生出來的，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簡單！”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策南聲嘶力竭嚎出來的，他的身體孱弱無比，哪怕是嚎出來，不算大聲，像極了陰冷吐信的毒蛇。

　　文諾眯著眼，握劍的右手背上青筋暴起，銀白色的劍氣染上一抹赤紅，瞳孔劇烈地抖動著，隱隱有些放大的趨勢。

　　“你看你現在的樣子，怎麽可能再簡單地生活下去！”面對文諾的殺意，策南絲毫不懼，仿佛是故意挑起文諾的怒火，引出他心中暴虐的人格。

　　“閉嘴！”

　　陸昭見勢不妙，一腳蹬在策南的胸口，本就孱弱的策南如遭重創，在地上滾了一圈，嘴上沾滿了枯枝敗葉，策南瞋目裂眥，恍如即將下刀俎地獄的惡魂。

　　明玨伸手搭在文諾肩頭，一股清涼的氣流湧入文諾體內，他那劇烈顫動的瞳孔恢復平靜，劍氣中的赤紅也隨之消褪。

　　文諾扭頭看了眼明玨，她眼中泛著絲絲漣漪，眉眼間皆是情動。

　　很奇妙，他與明玨從相見到相識，不過短短一日，卻恍如共同經歷了上萬年的歲月。

　　陸昭看到文諾的狀態恢復原狀，暗暗松了口氣。

　　徐三錢依舊是那副看戲的樣子，肥手握緊又松開，如此來回。

　　咕咕死死地盯著文諾，生怕漏過文諾的些許變化，

連周菆帶著燦爛的笑容摸它長長的胡須也置之不理。　　策南吐出一口帶著黑血的唾沫，艱難地從地上坐起來，陸昭見勢又要補上一腳。

　　“陸昭，別衝動。”文諾出聲阻攔道。

　　陸昭這才收回腿，附著的罡氣散去，絞碎腳邊的青草，大片的草蘇紛飛。

　　文諾面無表情地走到策南身邊蹲下，替他拂去嘴角的渣滓，輕聲道。“你好像知道許多東西，而且很不甘心。”

　　“呸。”

　　策南朝文諾吐了口唾沫，被劍氣擋在半空，粘稠的唾液凝成一團，中間有黑紅色的凝血，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妖異的流光。

　　從策南身上漏出一顆黑色的丹藥，沿著地面滾到文諾腳邊，他將丹藥撚起來，看了看策南的臉，忽然笑了起來。

　　“你已經這樣了，還想用最後的手段來攻擊我，哪怕知道這樣是徒勞的。是覺得讓我惡心一下也行，對嗎?”

　　策南齜牙看著文諾，眼中的譏諷逐漸化作怒火。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些實驗啊，失敗品啊到底是什麽，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誰，和宋懿安有什麽淵源。有多麽不甘心呢?也對，作為一個女人，宋懿安除了實力太高深莫測以外，幾乎沒有任何缺陷。”

　　“情竇初開的少年啊，怎麽能不喜歡這樣的女人呢?”

　　“可惜，你是個失敗品，像她那樣的人，是不會對沒有意義的事物感興趣的，所以，你被她拋棄。後來呢，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得知了我的存在，而我恰好是你所說的實驗成功案例，被宋懿安另眼相向。”

　　“熬過了無數孤寂的日日夜夜，給了你一腔怒火，所有的愛慕都化作仇恨，你想讓宋懿安得到應有的報應。”

　　文諾揚起手中的丹藥，“你的身體早已燈盡油枯，若非長期服用這種含有精純生命力的丹藥續命，你根本活不了這麽久。可是這種丹藥的存在是違背天道的，對這具殘缺不堪的身體而言，即是續命藥，也是慢性毒藥，每注入一分生命力，都會在你的靈魂上施加難以忍受的折磨。”

　　“為了一個宋懿安，這樣痛苦地活下去，值得嗎?”文諾看著策南的目光中充滿了憐憫。

　　“你不會懂的，哈哈哈，你不會懂的！”策南帶著哭腔呢喃。

　　“是啊，我怎麽會懂。我也曾經是個少年啊，我也曾經心動過，可是呢，我不會去喜歡她。所以我不會懂。”文諾輕聲道。

　　“她也會拋棄你的，然後殺了你！”策南咬牙切齒道。

　　“是嗎?但願吧。”文諾嘴唇抿成一線，似笑非笑地看著策南。“真可笑呢，你為她做了這麽多，她多看過你一眼嗎?”

　　策南身子猛震，眼眶中滲出黑血，順著臉頰流下來。他朝著文諾探手，手背上的筋突兀地繃出來，手指彎成爪子的模樣，緩緩地伸向文諾。

　　“試驗品，你只是試驗品罷了，試驗品，罷了！”

　　枯槁的手無力地砸在地上，濺起青草中的塵埃，黑洞洞的眼睛依舊瞪著文諾，卻流失了最後的神光。

　　文諾緩緩地站起來，仰起頭，望著湛藍純澈的天空，手中撚著的黑色丹藥落在策南的身體上。

　　良久，他轉過頭看向陸昭，帶著歉意道，“對不起了，兄弟，我可能沒法陪你去趙國了。”

　　“沒事的。”陸昭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徐掌門，後會有期。”

　　徐三錢無奈地聳了聳肩，眉眼中有些失落，顯然這和他預想的並不相同。

　　“周菆。。。”文諾看向周菆，卻不知道說什麽。“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恩！文哥哥你不和我們一起嗎?”周菆歪著頭問道。

　　“文哥哥還有重要的事情沒做呢。”文諾勉強笑著說。

　　“那就，再會了。”

　　說完，文諾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明玨朝其他人頷首，跟在文諾身後。咕咕奮力掙開周菆的懷抱，四腳並用跟了上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林間，陸昭落寞地低下頭。

　　感歎道，“還是太強人所難了啊。”

　　“強人所難嗎?也是，畢竟他一直活在正常人的世界中，不能理解也是正常的事情。可是他總會去面對，一直逃避算什麽?”徐三錢嘟囔道，言語中有些不滿。

　　陸昭歎了口氣，“算了，我們也走吧。”

　　他們相錯而行，奔向他們各自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