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宮,西宮,楓林雅舍。
唐幼儀自從上次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
每日有宮女送來三人的吃穿用度,不過由於吃食的量太少,周菆都不敢敞開了吃,生怕一不留神就把徐三錢和陸昭的給吃掉了。
小女孩對唐幼儀沒了好感,在這皇宮裡還不如大雪山上吃得帶勁。陸昭吃得不多,會留一部分給周菆,可陸昭剩的那點還不夠周菆塞牙縫。
不吃吧,放著浪費。
吃了吧,食之無味。
徐三錢每日在院裡走走,不想走的時候就坐在太師椅上,晃著五百斤的身體給周菆講過去的故事。
這時候,陸昭會坐在一旁的台階上,雙手托腮望著滿天繁星。
周菆覺得奇怪,往常陸昭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他話雖然不多,卻會認真地聽徐三錢講往事,遇到自己喜歡的還會問上幾句。
好奇的周菆問陸昭到底怎麽了,可無論她怎麽問,陸昭都是那三個字,“沒什麽。”
於是周菆轉而去問徐三錢,徐三錢瞥了眼呆滯的陸昭,嗤笑道,“這是犯相思病了吧。”
相思病?
周菆不懂,繼續問下去的時候,徐三錢也不正面回答,說了些他看過的話本小說中關於癡男怨女的故事。
每每聽完,周菆的小臉都皺成一團,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問了。
那些深閨女眷看得津津有味的故事,在她眼裡還不如一碗燒蹄髈,至少燒蹄髈好吃,不會讓她胃疼。
這天,陸昭起床後便坐在屋子的台階上。
牆角邊上的花簇已經枯萎,即便如此,陸昭也看不膩似的,盯著挪不開眼。
周菆對陸昭這個狀態已經習以為常,端著宮女送來的冰鎮酸梅湯小口喝著,一邊喝還一邊吧唧嘴。
過了一會兒,陸昭不耐煩地轉過頭道,“你別發出聲音了好嗎?”
周菆朝陸昭吐了吐舌頭,“我就要。”
陸昭眉梢一挑,略帶火氣道,“你是不是欠收拾?”
周菆“呵”了一聲,想把瓷碗摔在地上,借此表達自己內心的不滿與鄙棄,只是看了眼碗裡晃蕩的酸梅湯,忍住了心底的衝動,拿起碗湊到嘴邊猛嘬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像隻金魚。
把酸梅湯咽下去後,周菆叉腰嬌聲呵斥道,“小陸子,你長本事了啊,還想和我打架?你打得過我嗎?”
陸昭身子抖了個激靈,忽然想起來,周菆修行的可是婆羅門秘法“遁世梵行”,一手小輪回,一手大世界,單是用徐三錢教給他的“縹緲心經”,還真打不過。
可要是用“伏夜誅天決”,也就不用周菆出手了,相信聞著味來的修行者們不介意上演一出“斬妖除魔”的好戲。
當日他在南音,可就險些被李太康給一劍斬了,要不是徐三錢及時出手,以及文諾手持苗曦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如今他十有八九已經埋在大雪山的積雪裡了。
正當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時候,傳來一陣敲門聲,兩人齊刷刷望向院門。
“你去開。”
陸昭還沒來得及回答,周菆已經一溜煙跑回屋裡,得,這下只能自己去開了。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心想這還沒到飯點,怎麽會有人來呢?
徐三錢在屋內喊了聲,“誰啊?”
“不知道。”
陸昭不耐煩地回了句,順勢打開院門。
門扉敞開,唐幼儀的面容出現在陸昭的視線中,他的瞳孔瞬間放大,
嘴巴微張,驚訝地無以言表。 清澈的眼眸中蘊著婉轉的笑意,嘴角微微翹起,鮮嫩欲滴的櫻唇像是在誘惑陸昭一般,讓他的眼睛再也挪不開。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如蘭似麝的香味,是她骨子裡的蕩漾媚意。
若是為她,剜心剔骨亦是在所不惜。
徐三錢聽到陸昭打開了院門,又在屋內喊道,“陸小子,是誰啊?”
陸昭這才回過神來,結巴道,“是。。。是是是三公主。”
“三公主,快快,快請進。”
唐幼儀捂嘴笑道,“陸小哥不用這樣的。”
“沒,沒事。”陸昭靦腆地撓著頭,側開身子讓唐幼儀走進院中。
徐三錢挪著肥胖的身軀走出來,招呼道,“三公主,好久不見。”
唐幼儀朝徐三錢福身道,“小女子怕叨擾了三位的休息,還請徐掌門不要介意小女子許久不來。”
徐三錢擺擺手,揶揄道,“胖爺老了,你來會熱鬧些,只是苦了這小子,這些天你不曾叨擾,差點就變成石頭了。”
唐幼儀面上露出意外的表情,看著陸昭道,“陸小哥是希望幼儀多來嗎?”
陸昭當場懵了,說是也不好,說不是也不好。
唐幼儀笑著道,“既然陸小哥不嫌棄幼儀叨擾,幼儀常來便是了。”
陸昭的臉,刷地一下紅透了。
徐三錢看著這一幕也不多嘴,心想這小妮子還真是隻小狐狸,不動聲色地改了自稱,讓陸昭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山村少年瞬間倒戈。
不愧是皇家出來的公主,把控人心的功夫實在了得。就算沒有天生媚骨,陸小子還是逃不脫她的手掌心。
“先坐吧。”徐三錢看陸昭被迷得神魂顛倒,隨口道。
“好。”
等三人落座,唐幼儀環視四周,沒看到周菆,便問道,“怎麽不見周姑娘?”
徐三錢道,“小女娃兒貪睡,還沒起來呢。”
唐幼儀羨慕道,“真希望自己還是個小女孩啊,無憂無慮地多好。”
徐三錢認同地點頭,心道,就算你還是小女孩,能和周菆一樣無憂無慮?
“幼儀也不客套了,實不相瞞,今天是有要事來與兩位商量。”
“何事?”陸昭猴急地問道。
徐三錢翻了個白眼,這年輕人怎麽就這麽沉不住氣,這樣不就把話語的主動權交給唐幼儀了嗎?你一山村少年就別插入大人之間的談話了好不好,胖爺不要面子的嗎?
唐幼儀娓娓道來,“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幾天前有個修行者進了秀王府,沒過多久就出來了。昨日,這個修行者又帶著幾個同伴進了秀王府,至今還未出來。”
陸昭疑惑道,“難不成秀王府會吃修行者?”
徐三錢一巴掌糊在陸昭的腦袋上,“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是和周菆那小丫頭呆久了?腦子被驢踢了嗎?這幾個修行者明顯就是去投靠秀王,三公主來找咱們商討對策!”
唐幼儀笑靨如花,在少年的心上泛起漣漪,連徐三錢的叱罵都沒聽進去。
徐三錢罵夠了,冷靜問道,“那三公主是想讓我們去探探底細?”
唐幼儀搖搖頭,“這等小事何須徐掌門親自出馬,幼儀想問的是,兩位可認識婆羅門的掌門?”
“上官儀?”陸昭失聲道,“投靠秀王的修行者是上官儀?”
徐三錢眉頭微蹙,身子坐正起來。
“哦?陸小哥認識嗎?”
“他是周菆的師父啊!”
陸昭剛說完,周菆就從房內探出頭問道,“師父?師父怎麽了?”
徐三錢眼神製止兩人繼續說下去,隨後朝周菆笑道,“沒什麽,陸小子說之前看到一個賣菜的老頭像你師父。”
聽罷,周菆怒意橫生,瞪著陸昭道,“你師父才是賣菜的!”
徐三錢肥臉一黑,這尼瑪都能躺槍?他確實和陸昭沒有師徒名分,可胖爺教過陸昭“縹緲心經”,這樣算來,他們確實是師徒。
陸昭頭一回兒與徐三錢想到一塊去,幸災樂禍道,“我師父還不如賣菜的呢。”
徐三錢握指成拳,陸昭隻覺得眼前一花,身體遭受重擊橫飛出門,噗通一聲落在院中,手腳不斷地抽搐,看上去應該沒死。
唐幼儀臉上露出擔憂地表情,欲言又止地看著徐三錢。
得,這小狐狸又演上了,可是三公主啊,你對胖爺演可不就是媚眼拋瞎子麽,陸小子吃這套,胖爺可不吃。
徐三錢站起身來,不動聲色地對周菆說,“小丫頭,你留著守家,我與陸小子去取樣東西。”
“什麽東西?”周菆疑惑地問道。
徐三錢笑起來,臉上的肥肉隨之顫抖,“嘿嘿,去扛個鼎。”
“哦,那我不去了。”周菆聽到和吃沒關系,就失去了興趣,悶悶回到房中。
徐三錢故作姿態地做了個請的姿勢,“三公主,走吧。”
八面玲瓏的唐幼儀一眼就看出了徐三錢是想保護周菆,起身踱步往外走,現在的她還需要用到徐三錢,既然徐三錢不願意讓周菆知道,那她自然沒理由去點醒。
陸昭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灰頭土腦的樣子極為狼狽,抬頭看見徐三錢和唐幼儀跨過門檻,疑惑道,“你們要出去嗎?”
徐三錢瞪了他一眼,“跟著來。”
陸昭本來想嚼幾句舌頭,眼角的余光看到唐幼儀的笑容,倔強地心瞬間化了,默不作聲地跟在徐三錢旁邊,一同出了楓林雅舍。
走出去好一陣,徐三錢和唐幼儀都沒說話,像是在等對方先開口。
陸昭訕訕問道,“咱們。。。到底要幹什麽啊?”
徐三錢停下腳步,伸了個懶腰,“得,就這兒吧。”
“好。”
陸昭茫然地看著兩人,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幹嘛。
徐三錢沒理會陸昭的茫然,淡然道,“上官儀的確是周菆的師父,胖爺不知道他為何會在汴京出現。不過既然他站在了咱們的對立面,胖爺還請三公主嘴下留情,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周菆。”
唐幼儀柔柔笑道,“這是自然,不過幼儀還是好奇,既然上官儀是周菆的師父,為什麽周菆會與二位同行?”
徐三錢搖頭道,“個中緣由不方便透露,還請三公主不要介意。”
唐幼儀諒解道,“無妨。”
“三公主是不想看到嗣秀王的實力壯大,對吧?”
“這是自然,幼儀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比不得我那身為劍塚傳人的世兄。”
徐三錢隨口道,“說到底,還是你的實力太過孱弱,比不過嗣秀王的勢力。再加上你是女子,哪怕深得趙王寵愛,也比唐同塵差了十萬八千裡。”
唐幼儀輕咬唇,楚楚可憐的模樣讓陸昭心中湧上一股酸澀,若是他手眼通天,怎會讓她受此委屈?
陸昭沉聲道,“三公主放心,無論發生什麽事,我們都會站在你身邊。”
唐幼儀感激道,“謝謝陸小哥!”
徐三錢不屑道,“無論發生什麽都站在她身邊,真當自己天下無敵了?”
陸昭嘟囔道,“心意,心意還不行嗎?”
徐三錢悠悠道,“就怕到時候你站在她身邊,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陸昭皺眉道,“怎麽可能?”
徐三錢瞥了他一眼,“你什麽樣,上官儀那天在場都看見了,雖然有文諾為你擋箭吸引大部分人的注意,可一旦等事後冷靜下來,誰還會忘掉?”
陸昭無法反駁徐三錢,眼神一黯,抿唇不做聲。
唐幼儀失聲道,“文諾?是南音的真傳大弟子文諾嗎?”
說罷連忙拂袖捂面,掩飾自己的失態,可眼中的震驚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
徐三錢眉梢一挑,饒有興致地看著唐幼儀,之前還以為無論什麽事情都無法讓她動容,卻不想隨口說了個名字就讓她大驚失色。
有點意思啊。
陸昭吃驚地問道,“你也認識文諾?”
唐幼儀放下袖子,輕輕咳嗽一聲,輕描淡寫道,“三年前在汴京見過一面,知道有這麽個人。”
徐三錢調侃道,“僅僅是知道?”
唐幼儀面容微燙,尷尬地回道,“只是知道而已。”
“那你想知道他現在是怎麽樣的嗎?”徐三錢繼續問道。
唐幼儀猛地看向徐三錢,“什麽。。。咳咳,本宮。。。小女子怎麽會想知道,他當然是在南音安安心心地做他的真傳大弟子啊。”
徐三錢瞥了眼陸昭,“真是奇怪勒,怎麽感覺汴京城裡的人都認識這家夥啊,奇了怪了。”
“還有誰?”唐幼儀蹙眉道,隨即想到了一個人,輕聲問道,“秦墨嗎?”
陸昭無言地點了點頭。
唐幼儀歎了口氣,苦聲道,“那他。。。還好嗎?”
陸昭心頭一跳,他雖然不怎麽懂男女之情,可看到唐幼儀這番模樣,就算是個傻子也該明白,這三公主啊,恐怕是真的喜歡文諾,或者說,曾經喜歡過。
徐三錢悠悠道,“他如今已經不再是什麽南音真傳大弟子,甚至連南音弟子都算不上了。”
唐幼儀瞳孔猛縮,“那他。。。”
徐三錢嘿嘿笑道,“他被逐出南音,如今不過一介野狐禪而已。”
“怎麽。。。怎麽會這樣?”
徐三錢正色道,“這就是胖爺要說的,陸小子與文小子,都是世人口中的魔,因此,文小子被逐出南音,而陸小子跟著胖爺來到汴京。即使是這樣,你還覺得他站在你身旁是好事嗎?”
唐幼儀不由退了一步,胸口劇烈地起伏,帶著兩座巍峨的山嶽顫動不已。
徐三錢問道,“是不是覺得像做夢?”
唐幼儀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急促地問道,“那文諾現在在哪裡?”
“他嘛,死活不願意來汴京,說想過普通人的生活,胖爺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
“他有沒有什麽危險,會不會有人追殺他?”
徐三錢嗤笑道,“追殺?他身邊那個女人能與蒼穹之下第一人鏖戰不敗,你說誰敢追殺他?嫌命太長找死嗎?”
“那就好。”唐幼儀松了口氣,隨即又微微蹙眉。
女人?那個女人是誰?
良久,她平穩住自己的氣息,巍峨的山嶽停止顫動,平靜說道,“幼儀不懂什麽人與魔,若文諾是魔的話,那幼儀覺得這世間與煉獄一般無二,因此幼儀願意相信陸小哥。”
陸昭猛地抬起頭,“你相信我?”
唐幼儀俏皮地笑道,“畢竟幼儀還要靠陸小哥來保護呢。”
陸昭的臉瞬間紅透,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
徐三錢二人回到楓林雅舍,陸昭沮喪地進了偏房,倒在床上不說話。
周菆奇怪地問道,“胖子叔叔,你們扛來的鼎呢?”
徐三錢哈哈笑道,“陸小子搬不動啊。”
周菆通過未關的房門看到躺在床上的陸昭,皺眉道,“小陸子也太弱了吧。”
“是啊,連周菆都比不過。”
“算啦,我去安慰一下他。”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陸昭房中,對著陸昭嘀嘀咕咕半天,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徐三錢獨自走回堂屋,躺在太師椅上,閉著眼搖晃。
這三公主有點意思啊,在聽說陸昭是魔族之後,居然還不放棄他。是該說她手下太缺人了,還是說她和文諾有奸情?
這汴京城啊,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