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入城又出城,在文諾桌上留了封書信。
信封拆開,信箋化灰,看完信的文諾時而起身來回踱步,又時而坐下撐頭沉思。
口中喃喃道,“怎麽會這樣?不應該啊。”
對於信上所寫的事情,文諾忽然間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廬州城中待了太久,已經從汴京城中徹底抽身,本就不打算攪入渾水。
現在蔡奉忽然來信,如文諾預料的一樣,有人對秦墨下手了。
蔡奉保下了秦墨,卻沒能保住秦曦。
按理說這樣缺德的事情應該是沒的唐同塵做的,可問題在於,劍塚之主鄭狩已經去了汴京,手握底牌的唐同塵沒必要這樣急著去動秦墨。
而且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就在文諾剛預料唐同塵要對付秦墨的時候,沒過幾天就有人去動秦墨,就像是刻意按照文諾的劇本在走。
所有人都知道,現在對唐同塵威脅最大的就是秦墨。
如果有人去動秦墨,那肯定就是唐同塵所為。
只是文諾已經沒心思去考慮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唐同塵做的,他隻想知道,秦曦在哪兒,還安全嗎?
心念動時,劍意先行。
凜然的劍氣從文諾體內溢出,四周的秋草被攔腰斬斷。
趴在桌上的咕咕看著被斬為齏粉的草蘇,扭頭出聲勸道,“文小子,你冷靜點。”
“我也想冷靜。”文諾苦澀地笑著,“可她畢竟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不能放下她不管。”
“信上不是說了嗎,他們已經去找那個什麽公主了。”
文諾幽幽歎道,“唐幼儀?我怕她不上心,她眼中只有王冠,哪會管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女孩死活。”
瞳孔過處,風雷疾鳴,劍氣一波又一波擴散出去。
他相救秦曦,卻又無能為力。
心裡湧上股難以言喻的滋味,像是苦膽汁在肚中翻騰,文諾想把這種苦吐掉,剛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下去,留下滿口的苦澀。
若他還是聖門的真傳大弟子,又怎會淪落到這種無處使力的下場。
真是像極了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空有一腔熱血抱負,卻局限於自己的地位和財力,最終成了個碌碌無為的普通人。
他明明已經不再是卑微的上班族,身具凡人無法企及的實力,更有常人無法想象的身世,可到最後,他再次活成了碌碌無為的自己。
一路過來,笑著紅塵,辭別故人,卻說不出為了什麽?
走著走著,人還活著,心卻死了,與凡人有什麽區別?
聽過無數的道理,卻仍舊過不好這一生。
文諾胡思亂想著,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宋懿安的臉龐,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嘲笑文諾。
【文諾,沒了我,你什麽也不是。】
文諾緊緊地抿著嘴唇,面色瞬間蒼白,豆大的汗珠從腦門流下來。
忽而一道漣漪泛起,宋懿安的模樣緩緩抹去,直至平息後,又出現了懷袖的笑顏,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文諾。
【我的大師兄呢,是一個蓋世英雄,他看上去好像沒什麽正行,我卻知道,有一天他會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七彩祥雲,在一個萬眾矚目的場合來娶我。】
“噗通。”
文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瞳孔顫動,神情恍惚。
在光怪陸離的世界中,強撐了十三年的自我、自信、自尊,一切的一切,都被少女的話語洞穿。
他喃喃道:
“以前,
我最怕失去你,輾轉難眠,日夜難寐,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站在你的身邊。” “現在,我最怕想起你,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仿佛時間要將你的存在消融殆盡。”
“而且這句台詞啊,一點新意都沒有,我早就聽過無數次了。”
“呵呵,《大話西遊》嘛,紫霞仙子說的呢,就像誰沒看過似的。”
蒼白的臉上泛起慘淡的笑容,雙眼無神地望著天空。
蒼穹之上有白雲縹緲,蒼穹之下不過一介苦心人。
“文諾,文諾,你怎麽了!”咕咕見勢不妙,趕緊跳下桌子,抬起兔爪搖晃著文諾的身子。
文諾已經不知道耳朵聽見了什麽,只知道耳朵外面有無數的聲音往腦子裡鑽。
【文諾你這個臭小子。】
掌門李太康悠然回首,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可是他們的大師兄,你就不能做點榜樣?】
二長老向頂天咬牙切齒,怒其不爭的語氣聽得人心顫。
【文小子,嘿嘿,老夫可沒見過你這般沒出息。】
三長老馮長青嬉笑著罵道。
。。。
還有很多,無數人的影子在文諾的視網膜中重疊。
“轟。”
一聲炸響,文諾眼前的影子支離破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蒼黃擠入黑暗,鋪天蓋地的塵埃將文諾淹沒,狂風在他耳邊“呼呼”地刮著,幾近將他卷入其中。
他努力睜開眼,在黃沙的盡頭,一道風柱貫穿天地,它咆哮著,放肆地撕扯著這片空間。
“你來了。”
文諾神情大震,從風眼中傳來的聲音,與他說話的聲音一般無二。
“桀桀,不用驚訝,我就是你。”
“那這是哪兒?”文諾勉強回道。
“這裡是你的心,亦是神界的廢墟。”
“你騙人。”
“我騙人?”風眼狂笑起來,“我為什麽要騙你。”
文諾冷聲道,“人怎麽可能看到自己的心。”
“你是人?”
“我是。”
風眼悠悠道,“騙別人也就罷了,為何連自己都要欺騙?”
“。。。”
“你沒法反駁我,因為我就是你,你反駁了我,就是反駁你自己。”
沒等文諾開口,風眼又道,“你看這裡,多美妙啊,你為什麽要抗拒這樣的美景呢?”
文諾沉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在逃避,其實你一直都知道。就算當日在大雪山上,所有人都認為你是魔的時候,你也能淡然處之。”
“因為你知道,你是宋懿安的實驗品,你是。。。蒼穹之下最後的神。”
“比起虛假的傳承,比起施舍的恩賜,作為神界的你,才是真正的神明。”
文諾看著風眼,忽然笑了起來。
“早在數萬年前,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就死了,我為什麽還要做神,安安心心地做個人不是挺好嗎?”
“你。。。!?”
“你沒法反駁我,因為你就是我。不過你說得對,我確實沒必要再逃避了。”
文諾緩緩抬起頭,風柱徒然扭曲,仿佛有雙無形的巨手在撕扯它,整個天幕都變作了暗灰色,只是看一眼,便覺得透不過氣來。
風中帶著股血腥味,由凜冽到縹緲。
雲層急速地旋轉,紫色的電芒不斷閃爍,消散的風眼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時風雕黃入深冬,重霾落定壓小蟲。
遮影割雪複獨行,凍耳啁喳迎北風。”
文諾憑地遁入巨口,仿若一道微光試圖照亮整片夜空。
下一刻,銀色的微光在黑暗中爆開,帶起恢弘的銀色風暴,席卷著整片空間,壯觀之極。
雷光赫赫,天地渺渺。
......
咕咕像個人一般站立來回踱步,思索著喚醒文諾的方法。
忽然,文諾的身子飄在空中,緩緩地立起來,嚇得咕咕連退三步,紅眼中滿是震驚。
“文諾。。。”
文諾緩緩睜開眼,十六個瞳孔深深凝望著蒼穹盡頭。
璀璨的銀光貫通天地,將層雲衝散,與灼熱的太陽一般無二。
“你小子。。。”
文諾悠然踏出一步,刹那間遁入虛無,消失不見。
“我先去東北看看。”
空氣中傳來文諾的聲音,周圍的景致未曾變過,只剩下咕咕張大了嘴,目不轉睛地看著文諾消失的地方。
東北,正是大鯤掙脫封印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