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龜裂，裂縫延伸到視線的盡頭，發出刺耳的聲音。

　　明玨訝異道，“鯤。。。死了嗎?”

　　文諾搖搖頭，天縫中透出的光灑在他的側臉上。

　　“好歹也是馱負北冥的上古巨妖，萬年封印都不曾削減它的神魂，又怎麽會被我所屠。”

　　說完之後，腳尖輕點，曳著銀色光尾驟然飛向遠方。

　　文諾在天際劃出一道銀線，明玨有心想追，卻無力施展神通，只能將惹火的身子靠在金烏身上，借此調理氣機。

　　在天際翱翔的文諾隻覺得一股玄妙的感覺在體內湧動，奇經八脈徹底融入血肉之中，天地靈氣肆意穿透他的身體，將最精粹的靈能沉澱下來。

　　十六重瞳所看到的世界，與往日如出一轍，卻又有不同的地方。

　　天與地，光與影，風雷雨雪，百態眾生。

　　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喃喃自語道，“不愧是上古巨妖，不拘小節能伸能縮，差點就把我騙過去了。”

　　話音剛落，一顆黑色的光點徒然驚起，從文諾的身旁一閃而逝。

　　若是不注意，恐怕就真讓它給溜走了。

　　可文諾不僅注意到了，還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劍芒如蓮花般綻放開，無數的劍氣朝黑色光點掠去。

　　“哎，你我無冤無仇，怎麽就變成勢不兩立了呢?若是當年的你，怕不是隨便動動身子就要這天地翻覆。可惜啊，剛破開封印就遇上了明玨和金烏，絞盡腦汁把他們困住，想要吞噬他們的力量恢復實力，結果沒來得及收獲，還被我將肉身戳爛，朋友，還真是不幸呢。”

　　文諾嘀咕的同時，劍華沒有半點作假地戳在黑色光點上，劍影疊疊不息，黑色光點逐漸黯淡。

　　“你明明已經強大到天地不容，為什麽想不開來入侵人間呢?結果招來了一堆無聊的人把你封印上萬年，剝皮剜骨的滋味不好受吧。好好地做你的北冥之主多好，嘖嘖，非要去招惹那些人。”

　　黑色光點驟然停滯，朝文諾發出低沉的鯨鳴聲。

　　文諾微微一笑，停在黑點後方不再前行，劍芒順勢收攏入體。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不過大概是在憤怒吧。”

　　濃稠的黑色氣流從光點上噴出來，充斥著難以言喻的腐臭味。

　　文諾悄然拉開距離，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他已經百毒不侵，卻也耐不住那股子臭氣熏天的氣味。

　　他甕聲甕氣道，“你這pi。。。是憋了上萬年吧，難怪這麽臭。”

　　視線中的黑氣匯聚成人形，身形流線修長，略微瘦高。身子裹在深藍如墨的鱗片中，頭上光禿禿的，沒有頭髮，外貌像是人臉被硫酸腐蝕後的模樣，嘴極大，嘴角邊長著身子一般長的飄須，上肢與身體兩側間連著黑色的質翼，鯨尾代替了人的腿，背上生著鋒利的角質鰭。

　　“嘖，這是哪門子的戲法，大蝌蚪變小蛙人?”文諾嗤笑道。

　　鯤張開大嘴嘶鳴著，鱗片從皮上豎起，在乍破天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瘮人的寒芒。

　　文諾反手握劍，左手隨意掐了個法印，霎時間，白色的心火真炎澎湃而出，像是太陽一般耀眼。

　　“一聞青衣卷闌珊，白馬停轍坐聽蟬。”

　　鯤張牙舞爪地朝文諾撲來，他不懂文諾吟詩的雅興，隻想將面前這個小人兒撕個稀巴爛才能解他心頭的怨恨。

　　天空像玻璃一樣破裂下墜，大地也隨之裂開巨大的峽谷，轟隆的聲響伴著衝天的血塵。

　　“十裡春風改換面，紗重裘暖錦袍衫。”

　　文諾提劍迎上鯤的利爪，只是照面，鯤的上肢便被文諾斬斷，詭譎的黑霧從斷肢處噴向文諾，卻被心火真炎焚盡。

　　鯤血紅的眼中滿是恨意，他厭惡著文諾身上的味道。

　　正是散發著這樣味道的人將他封印在深海之中，萬年如一日地忍受剔骨剜心的痛苦。

　　“華發須眉推客茶，語至筆墨亦難言。”

　　文諾歎了口氣，劍鋒一轉，溢出的劍氣將漫天的血塵斬出一道平滑的口子，余波震碎天空的殘片，化為點點熒光。

　　忽如一夜大雪滂沱。

　　劍芒再過一重，鯤的身子攔腰斷成兩截，堅硬無比的鱗片如豆腐一般。

　　“嘭。”

　　鯤的下半身炸開，激起大片的黑霧，整個空間連顫數下。

　　“玄襦佩劍走江湖，借我初心如少年。”

　　鯤聳動著鼻翼，在空氣中聞嗅著，炸開的黑霧被他吸入鼻腔之中。

　　轉眼間，紫雷電閃，狂風瀟瀟。

　　文諾站在天與地的交界處，宛如天神下凡。

　　鯤厲嘯著，幽冥深處回應陣陣鯨鳴。

　　幾道雷霆劈在鯤的身上，將他的身子映得透亮。

　　文諾側身翩然幾步，一道刺眼的紅色光柱從幽冥擦著他的身子射向鯤，隨後四面八方的紅光如期而至，在高空中交匯於一點。

　　紅光灼目，與耀白的心火真炎分庭抗拒。

　　鯨鳴聲浪如潮水一波又一波，而那紅光之中孕育出一顆血繭，伴隨著有力的脈搏。

　　文諾歎了口氣，左手憑空一抓，牽引數道紫雷入他手心。

　　心火真炎被雷光染上一層紫色，無數細小的電流在文諾周身縱橫奔馳，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們可為神明，你亦可做佛陀。北冥之主，出生於幽冥之中，渾濁而又惡臭，取‘出淤泥而不染’之意，便做個未淨菩薩可好?”

　　血繭中鯨鳴聲舊，卻已不似原本的高亢。

　　文諾壞笑道，“那就當你答應了。”

　　反身躍起，攜著紫色雷團砸向血繭。

　　霎時間，驚雷不斷炸響，雷光與血繭綻放出萬般光彩。

　　狂風呼嘯，亦如雷公怒吼。

　　炸雷的余波將天地間的一切摧為虛無，破碎的天空之上，現出了真實的蒼穹。

　　層層的烏雲雷光赫赫，狂風卷起百丈高的巨浪，又瞬間被紫雷灼乾，發出淡淡的鹹腥味，雷光將海水映得透亮。

　　天地之威，不及紫雷神恩。

　　文諾的十六重瞳逐漸交融為八瞳，心火真炎更加灼烈，血繭從頂部開裂，破碎的聲音被炸雷聲遮蓋。

　　幾道縫隙從血繭頂部延伸出去，一顆光潔如玉的肉色小頭從血繭中破殼而出，純澈碧藍的眼珠好奇地打量著手握雷電的文諾。

　　繭上的血芒被紫雷洗滌一新， 煥發出湛藍色的微光。

　　文諾手中的紫雷宛若雷池，孕育出金色的嫩芽，繭中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朝嫩芽探去。

　　就在觸碰的瞬間，嫩芽驟然生長，小手受驚一般縮回去。

　　嫩芽茁壯成莖稈，幾息後便伸展開像金傘一樣的荷葉，亭立在雷池之上。

　　八瞳顫動，融為四瞳。

　　荷葉中央立起花骨朵兒，花苞緩緩舒展，一瓣、兩瓣、三瓣。。。盛開的金蓮開出成千的花瓣，在雷光中招展。

　　文諾長長地舒了口氣，松開自己的左手，朝明玨和金烏的方向飛去。

　　在他身後，肉色滾圓的小童從繭中躍出，金蓮掙脫莖杆，將小童接入蓮蓬之中。

　　小童依依不舍地看向文諾的背影，見他沒有回頭的意思，便失落地盤膝坐在蓮蓬上，雙手合十。

　　金色的蓮花緩緩上升，牽引著雷池中的電芒朝蒼穹之上而去。

　　文諾這才回眸望去，通向蒼穹的光柱上，有小童坐蓮。

　　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眨眼間便有了少年大小，眉目與文諾有幾分相似。

　　文諾自嘲笑道，“耗費自己的神力去渡化一個巨妖成佛，是不是很傻?”

　　明玨搖了搖頭，眼中泛著柔和的光彩。

　　“畢竟不是自己修煉來的東西，浪費了也就浪費了吧。接下來，該去找汴京城的人算算帳了。”

　　於是兩人一鳥，朝西南而去。

　　坐金蓮的小童，被文諾渡化，成就世間唯一的神佛。

　　其號為:

　　最聖北冥大道心成眾生鯤鵬未淨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