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睜著朦朧的眼睛，舉著手裡搖晃的杯子，嘟囔道:“大哥，今日能再見你一面，小弟的夙願也了了，只是可惜了雀兒妹子，三天后就要嫁給程家的傻大小子，你也知道，程墨自小就是個傻子，若不是程家攥住了雀兒的命，老子就是拚了命也要打過去，可惜，唉，白紙黑字······就是官府也管不住。”

　　狗子用力的灌了口烈酒，呲著牙狠狠把酒杯砸在桌上。

　　生存的壓力已經砸彎了腰，拿什麽和世代霸佔鄉裡的家族鬥?

　　翠寶心疼的替狗子擦了擦衣領，那裡已經沾滿了酒漬。盧雲罕見的抿了口酒，卻沒有用真元去化解，讓酒順著嗓子順流而下。

　　火辣辣的。

　　“怎麽回事?”

　　翠寶低著頭，暗暗扯了扯狗子的袖子。

　　言多必失，更何況，他們談論的是梔花鄉的天，一個遮住陽光幾十年的天。

　　狗子又到了滿滿一杯，隨手撕下一隻雞腿，目光渾濁間，就是破口大罵:“還不是狗日的程老鬼，看上了雀兒，就派人蠱惑雀兒爹去賭坊，大哥，你知道，鄉裡的賭坊背後主人全是程家，最後，最後傾家蕩產不說，還把雀兒當了去，嘿嘿，好狠的爹，好淒涼的雀兒。大哥，我恨呀，你知不知道，好多夜晚我都合不上眼，我恨不得把程老鬼撕成碎片。”

　　“這些天，雀兒一直靜靜的坐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雀兒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怕她會做出什麽傻事來。大哥，你一定要幫幫雀兒，實在不行，今夜我就去殺了程墨那個王八蛋······”

　　狗子早已泣不成聲，捏碎了手裡的酒杯，血和酒，混合著，迸裂四周。

　　周圍有些酒客奇怪的望過來，指指點點，哈哈大笑。

　　翠寶面色煞白，也是暗聲抽泣。可見自家丈夫這樣，她一階婦人也不知怎麽辦才好，慌亂間，只能不停的勸著狗子，手中的手帕，已經染得通紅。

　　林秋嫚看了眼盧雲，暗中為狗子輸了一股真氣。

　　盧雲笑笑，扯起狗子就向外走去。

　　秋風透著寒意，天上幾盞明星，鄉民篝火談心，幼童牽著幼犬。

　　盧雲摟著狗子到了石橋處，用青衫擦淨了地方，才扶著狗子坐下。

　　“不用擔心，萬事有我。”

　　被秋風吹過，又或者真氣有了效果，狗子揉著腦袋，坐了片刻，酒也醒了大半，等到捋清了思路，不斷的苦笑著，急忙勸道:“大哥，是小弟失言了，這件事，不提也罷。你萬萬不能冒險，不然嫂子怎辦?程家不是我們能招惹的。稱霸鄉裡幾十年，其實我們這平頭百姓可以擔待的起的?哎，要怪，只能管雀兒的命不好吧······”

　　盧雲拍拍狗子寬厚的肩膀。

　　兩人並肩而坐，抬頭望著天空。

　　幼時的豪言壯語，天地不怕的性子，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雀兒自小就是個美人坯子，被人從小誇到大，都說雀兒爹命好，生了個這樣的寶貝閨女，可現在那?

　　反覆之間，什麽都沒變，人還是那人，只是後來，年紀大了脫了稚氣，不得不遵守這世間的規矩。

　　林秋嫚和翠寶走了過來。

　　盧雲又拍了拍狗子的肩膀，笑道:“回去吧，好好睡一覺，明天，跟我去雀兒家。”

　　“大哥，你想?”狗子一驚，望著黑暗下的盧雲。

　　“沒事，畢竟雀兒也叫了我十幾年大哥，現今出嫁，是不是得去瞅瞅?”

　　明顯的，狗子松了口氣，站在身旁的桂寶也松了口氣。

　　當下，狗子連連點頭，“是是是，正是這個理，大哥，明天我去找你，一同去一同去。”

　　狗子走了，雖然酒醒了些，可雙腿還是使不上勁，又麻又酸，忍不住的想倒下。最後還是被翠寶攙扶著，亦步亦趨，一同歸去。

　　林秋嫚攏了攏衣裙，盧雲屁股趕忙移了移，把地方讓了出來。

　　“你要鬧婚?”

　　“再說吧，先回去睡覺，若是雀兒不願意······”盧雲雙眸閃過幾絲殺意，隨後，嘴角輕佻翹起，用手指勾著林秋嫚的下巴，沉聲道:“今夜，可不要一言不合就撕衣服，昨夜我能忍住，可今夜，就不一定了。”

　　林秋嫚凝視著盧雲，沒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是平淡道:“放心，不會。”

　　“無趣。”

　　盧雲悻悻收回手，伸了個懶腰，摁著膝蓋直接起身。

　　“走吧，回家。”

　　今夜，確實不會再發生昨日的事情了。

　　盧雲無語的望著房頂上盤坐入定的林秋嫚，但也沒有多說什麽，不然顯得自己圖謀不軌。

　　藏匿符很簡單，但對於普通人來說，是無論如何也發現不了的。隨她去了，盧雲關上門，直接睡了過去。

　　翟叔盤坐在床上，突然，緊閉的眼睛向上挑了挑，歎息一聲，便再次合上。

　　·······

　　“大哥，大哥，起床啦，去看雀兒！”

　　一大明的，狗子就扯著那破銅鑼嗓子在院子裡叫喚起來，相隨的，還有翠寶和舒窈，這是習俗，鄉裡有新人結婚，誰不上門送些彩頭討個喜氣?更別提雀兒這種一塊長大的發小。

　　盧雲扭扭脖子，睜著朦朧的眼睛，推開窗不耐煩的擺了擺手，“嘚嘚嘚，別叫了，這就來。”

　　“哎，好嘞。”

　　不多時，林秋嫚和盧雲一同自房屋走出。

　　林秋嫚望著狗子手裡提的兩隻老母雞，瞟了眼盧雲，柔聲道:“我去集市上買點禮物吧，空著手去，也不好看。”

　　“還用什麽禮物，我能上門看她就是極大的面子。”

　　“你小子。”翟叔走出堂屋，把手裡提的小箱子交給林秋嫚，朝盧雲笑罵道:“雀兒要結婚了，怎麽也不能空手去，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若是你小子不來，免不了要我跑一趟。”

　　“嘿嘿，那就這樣吧，走了大叔。”盧雲拍拍屁股，也沒從林秋嫚手裡接過來，率先出了大門。

　　狗子跟在後面，趕忙到:“大叔，我妞的名字叫牛舒窈，怎樣，好聽不?”

　　“好聽好聽。”翟叔捏了捏翠寶懷中的丫頭，笑得合不攏嘴:“舒窈舒窈，這名字好，不枉費你等這一年的工夫。”

　　“哈哈，那是，大叔我們走了！”

　　狗子顯得很興奮，左瞧右瞧，看著翠寶懷中的女兒越是歡喜，今日，他還帶著一個極重的任務，那就是把自己女兒的大名散出去。

　　雀兒家在鄉子東頭，不近，但也不遠，畢竟鄉子就那麽大，遠能遠到那去。

　　盧雲還未走到雀兒家，在半道就聽到了敲鑼打鼓的禮樂，伴隨著還有怒吼嬉笑的聲音，很熱鬧，在外人看來，也很喜慶。

　　當盧雲和林秋嫚走到門口時，狗子還不見蹤影。

　　不管他，盧雲望著昔日破舊的大門被張貼的五彩繽紛，大紅燈籠高高掛著， 把整個院牆圍了一圈，很氣派，一看就是有錢的主。

　　先前怒罵嬉笑的聲音是門口搭的武台子，上面正有幾個老道在神神叨叨的耍著戲法，坦然接受著下方一層又一層百姓的朝拜。

　　在他們的認知中，這是仙人。能吐火，能噴水，甚至，還能點石成金，不是仙人是什麽?

　　盧雲眯眯眼睛，不理會他們，區區三個剛剛破海的修士還入不了他的法眼。

　　人來人往間，盧雲拉著林秋嫚好不容易才擠盡了大門，早先空曠的院子已經被大大小小的包裹佔了三分之二，程家的下人個個身穿喜慶衣裳，勤奮的搬運著。

　　正院子中央，站著兩位老人，周身更是聚滿了人，笑的那是一個如沐春風，他們就是雀兒的爹娘。

　　盧雲隨手把禮物放下，也沒有湊過去請安，而是直接朝後房走去，那裡才是雀兒居住的地方。

　　或許是程家為了顯家底厚實，特意把後院的高牆加了三尺。

　　相比前院，這裡就顯得清冷許多，只有兩個丫鬟在無聊的修剪著盆栽，便是空氣都顯得寧靜極了。

　　見到陌生人，丫鬟抬起頭，質問道:“你們找誰?”

　　“燕雀兒。”

　　“小姐不見人，你們快離去，不然我叫人了。”

　　林秋嫚沒有廢話，眼皮抬了抬，直接箍住了兩人。

　　房門被黃銅大鎖鎖著，難怪雀兒出不去。盧雲伸手直接捏碎，吱的一聲，久違陽光難得的臨幸了房間。

　　背坐著大門的女子穆然回首，當看清來人後，失措起身，驚喜喊道:“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