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風吹過臉龐,張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自己身上蓋著毛毯,躺著的也不再是岩石,而是汽車座。
這一覺睡得太沉了,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睡得最放松的一次。
他猛地扭頭,看到陳鎮寧坐在駕駛座上,“她去了哪裡?”
陳鎮寧看著前方,“她開車回去了,臨走前給你留了張紙條,在你褲子口袋裡。”
“我親愛的小男人,天主讓我們在這裡重逢,我順從了自己內心的呼喚,可我還需要時間向天主驗證某些東西,所以給我點時間,好嗎?你的凱瑟琳。”
張恆緩緩放下紙條,無力地說“回去吧。”
回到紐曼村,顧不得其他人關切的目光,張恆下了車就衝向赫爾古魯的房子,老村長似乎知道他要過來,站在門口仰望著天上掠過的澳洲白尾鷹。
“你來遲了,她走了。”他深深看著張恆,目光裡看不出喜怒,“也許我該發怒的,你把紐曼村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老師趕走了。”
“我很抱歉,赫爾古魯,也許我可以想辦法補償。”張恆神情有些黯然,又有些淒惶。
赫爾古魯忽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凱瑟琳很認真地告訴我,你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我已經決定了,會給你機會好好補償我們的。”
張恆內心的傷感瞬間被巨大的驚喜衝淡很多,連連點頭“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不會辜負您和凱瑟琳的厚愛!”
三天后,還是那架d70,盤旋在一個簡陋海港的上空。
這裡是黑德蘭港,位於蘭伯特角北方,距離力拓現有的丹皮爾港七十公裡,目前並沒有進行商業開發,只有少量本地漁夫生活在這裡,不過力拓已經派人詳細做過水文地理勘測,作為一個大礦業集團,他們總是未雨綢繆。
事實也驗證了他們的先見之明,80年代中期必和必拓就是在這裡投入重金,重新建設起一座完全不輸於丹皮爾港的大港,並修建了一條從黑德蘭港直達紐曼的新鐵路。
為了讓自己的鋼鐵廠得到更多不受限量的優質鐵礦石,日本的伊藤忠和三井,以及中國的幾家民營鋼鐵企業,都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拿出了大量的真金白銀。
龐鼎元收回俯瞰下方的目光,回到小桌上的地圖上,那上面用紅筆畫出了一條長達720公裡的粗線條,起點是紐曼村,途徑老弗萊明牧場所在的馬裡拉納地區,最後到達黑德蘭港。
“張董,這個投資計劃實在太龐大了,遠遠超出我之前的預料,說實話,我心裡很不安。”他抬頭看著一直在魂遊天外的張恆。
張恆睜開眼,笑了“龐董,因為你是做鋼鐵業的,這次我才會通過唐董邀請你,這幾天走下來,我相信你很明白這塊土地下面的價值,你有顧慮我能理解,如果你想退出我也理解,那麽,我是否需要通知我的下一個合作夥伴了?”
龐鼎元臉一下子凝滯了,死要面子的老頭子還是不願意主動向一個年紀可以做他孫子的人服軟,他的三兒子龐文連忙笑著說“張董,我爸不是這個意思,就是在擔憂來之前答應你的條件,我們也沒想到你一下子就要搞這麽大,資金方面壓力很大。”
張恆像是真理解了似地點點頭,看向唐全,“唐董,你的意思呢?”
唐基華在桌下拉了下老爸的手,唐全就當不知道,笑著說“我還是會按照之前承諾的條件加入進來,就是如果少了老龐,我們的鐵礦石需要尋找一個新的客戶,這點還請張董盡早做好預案。”
我不投資的話,你們連礦石都不準備賣給我了?!龐鼎元瞪了老兄弟一眼,心裡那個氣啊。
“我們在這裡做基礎建設差不多需要三年時間,”張恆點點頭,手抬起來指向北方,聲音一下子加大了,“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個龐大的市場,那裡至少有九億人口,怎麽會不需要鐵礦石?”
“你的意思是,等我們產出後,那邊就會放開進口?”唐全驚詫地張大嘴巴。
“他們也從沒有斷絕外貿交易啊。”張恆微笑點頭,“如果他們意識到唯有發展經濟,讓老百姓安居樂業,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那麽,你說說看,這麽多人口,要建造多少房屋,多少橋梁,多少配套建築,需要多少鋼鐵?”
唐全完全被他描述的遠景震撼住了,久久不可自拔,龐鼎元也捂著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過了會,首先清醒過來,帶著謙卑的笑說“張董,你的意思,未來幾年那邊就會有大變動?”
“不是未來幾年,而是現在就有了大變動,你們應該知道,目前負責經濟的第一副總理是誰。”
唐全點頭說“鄧先生的確是一個能搞好經濟的實乾派,如果沒有上面的製約,他應該能乾得更好。”
龐文連忙對老爸說“老爸,我們也該考慮下未來的產業轉移了。”
龐鼎元蹙眉點頭“是該好好謀算下,香江現在的局面不利於我們這樣的重工業發展啊,就拿一個電力來說,很多時候也得不到保證,更不要說鐵礦石和燃料了。”
張恆撇撇嘴,將來這老頭就是太保守了,完全看不清形勢,也不敢下注。
大陸改開不久,代表南方改革派的樹家曾經派出私人代表赴港,找了一些香江大企業家洽談在南方合作辦廠事宜,為了表示誠意,拿出了電力、鋼鐵、基建、交通甚至電視報紙等重大合作項目。
可惜大部分受邀對象並不看好當時局勢,樹家又不可能拿出“禦旨”或“尚方寶劍”作保,此事最後不了了之。
幾年後總設計師這一系徹底掌握了國器後,談到重工業引進技術和設備,香江這個小泥潭裡的大蛇已經不能讓他們滿意,唯有英法美日這幾個大國的蛟龍才能吸引他們的目光。
這些受邀的重工業大亨們從此只能死守香江這片小池塘,然後在97年之後不得不面對無數來自北方的大鱷的窺視和侵襲,一個個要麽混得很慘,要麽被無聲無息地收編。
從這一點上來說,一早就和北方捆綁在一起的霍家才是最成功的世紀大賭王,覆蓋國旗出靈這個待遇,以後的香江不會再有大商人享受。
“也許百年之後,我也能覆蓋一面!”張恆美滋滋想道。
作為一個中國讀書人,內心裡沒有對國家和民族的一絲責任感,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很多時候,大多數人的這種情感被殘酷的現實無情地壓抑和摧毀罷了。
那是香江為數不多的重工業最後一次浴火重生的機會,提早入局可能會有反覆風險,也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奇葩問題,但是從歷史大勢來說,這絕對是一筆包賺不賠的投資,往小了說,賺錢賺名利,往大了說,押中一個歷史性大注,別人終究不會忘了你的。
無論歷史上走過什麽樣的歪路,出過什麽樣的奇葩,張恆始終堅信,這群人中的大多數終究是願意做事,願意感恩,願意給民族一個美好未來的!
現在,他有了一點能力,也有了一點可能,那麽他就會做這件事,畢竟,從中他也可以賺取該得的利益,不僅是金錢。
未來,中國鋼鐵企業的原材料供應受製於力拓等礦產巨鱷,億萬勞動者艱辛奮鬥創造的外匯被無情地卷走,張恆知道其中有著極其複雜的內幕,不是簡單的價格問題,但自己既然來了,那至少可以努力以稍稍改變下這個局面。
前世他的辦公室牆上,掛著請名家寫的一幅匾額“此生無悔入華夏,來世還在種花家。”
兩輩子,他不是社會主義者,但他絕對是外表冷靜內心狂熱的民族主義者,人近中年小有家產的他還經常如年輕人般破口大罵,抨擊貪官汙吏,抨擊社會不公,抨擊生育、民族、住房等政策,就因為這些極大地危害到民族的未來。
見龐鼎元還在猶豫,張恆心裡有些膩味,直接一刀到底“那麽,第一期資本金五億港幣,你們各自能拿出來多少?”
唐全毫不猶豫地回答“按照之前談好的比例,我拿一億出來。”
張恆滿意地點頭,關心地問“加上要幫我墊付的,你那邊資金有沒有問題?”
唐全自信道“塑膠機器這一塊,今年形勢很不好,我已經準備慢慢脫手,加上手上的現金,應該沒問題,就算給基華留一份產業吧。”
張恆豎起大拇指,唐基華在邊上樂得合不攏嘴,龐文眼巴巴看著老爸,龐鼎元卻還在猶豫。
波洛忽然開口了“我的家族也願意投入六千萬港幣,同樣按照你們議定的比例墊資。”
張恆訝異道“你們已經有分紅權利了,為何還要這麽做?”
張恆這方之前同老弗萊明和他的牧場主朋友們已經談妥,按照各自土地的面積享受對應比例的純利潤分紅,同樣的,紐曼村也是如此,張恆另外還承諾,為他們建設一座現代化的小鎮,並盡可能雇傭村民。
“因為這是我給他的產業!”正在後面和赫爾古魯小聲說話的老弗萊明忽然起身大聲說。
赫爾古魯也起來說“紐曼村願意投入兩千萬港幣,墊資按照比例追加。”
“你們”你們有這麽多錢嗎?張恆探究地看著他。
赫爾古魯板著臉說“別以為我們住得不好就是窮,別忘了按照法律,你得支付我們勘探補償金,這一部分就應該夠支付大部分了,如果不夠,我家裡還有一塊二十幾公斤的黃金,其他村民家裡或多或少也有,我們會湊齊這筆錢的,你別想甩開我們。”
額,忘了,公司在獲得前期勘探權時,需要要向土地所有者支付勘探補償金,而且這幫土著民世世代代積累下來了一大批狗頭金,家家其實都是大富翁。
張恆訕笑著,赫爾古魯瞪了他一眼,被老弗萊明拉著坐下來,繼續小聲交流。
“那麽現在五億注冊資金已經有了38億,龐董,很抱歉,剩下的12億額度已經低於你原先的預算,如果你不滿意的話,等落地後我就通知高盛的懷特,他應該一直在等我的電話。”張恆盯著臉色有些難看的龐鼎元。
“12億也行!”龐鼎元一拍小桌,昂著脖子,“不過,你得遵守將來定向轉讓的承諾。”
“那是自然,唐董知道的,要不是為了籌資進行幾項收購,我還不會這麽早就拉著你們過來開礦呢,以後有錢了獨佔不是更美。”張恆呵呵一笑。
按照香江出發之前達成的協議,來澳洲選定勘探區後成立的礦業公司,無論資本額多少,張恆必須佔有其中40的股份,這部分注資需要其他股東墊付,而且,未來隨著公司發展,有增資需求時,同樣按照這個方案進行。
整個墊資期為三年,三年後,張恆就需要歸還墊資,並自己承擔起增資投入。
等初步勘探完成後,會定期重新評估公司價值,如果張恆有資金需求,可以按照新價值轉讓一部分股權,出售對象僅限於現有股東。
按照這個規定,弗萊明家族除了6000萬出資外,還需要為張恆墊付4000萬,紐曼村墊付1333萬,唐全墊付6667萬,龐鼎元墊付8000萬。
說穿了,張恆就是用這個還未被人吞掉的礦區作為資本,換取了2億港幣的三年期無息貸款,而用這筆貸款換取的這部分股權,他承諾在公司升值後如有需要,會在股東間套現一部分,得到的資金將用在即將進行的跨國並購。
當然,張恆其實並沒有套現的想法,這部分股權,他會在升值後拿去銀行抵押,獲取一筆新的貸款,然後利用這筆貸款進行並購。
這就是未來中國地產商玩出新高度的手法,所以說,別看老王小目標很驚人,實際上如果真有大佬要搞他,輕輕一戳就可以破了這吹得很大的氣球,國民老公懟天懟地泡各路網紅,有誰聽到過他懟或者泡二代三代的,一做此事就是萬劫不複。
在座幾個都是老狐狸,估計除了赫爾古魯不是很明白外,其他人應該都能隱隱猜到張恆的真實盤算,但眼見著可以賺錢的生意,拿筆錢出來作無息貸款也可以接受,反正又不會蝕本,股權總在那裡呢。
就在返回牧場的飛機上,各方帶來的律師團隊經過一番激烈討論,最終擬定了新公司的協議,隨後各個股東一一簽字,一家名為紐曼礦業的新公司誕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