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穎財大氣粗,郭逸也沒跟他客氣,一番搜刮下來,練功最後階段所欠缺的一些靈藥已七七八八基本補齊,甚至自己原來一些年份不足的藥草,都已尋得了替換的上等貨色。郭逸估計再這麽不客氣下去自己都要羞恥慚愧,於是見好就收,跟司馬兄弟辭別。
王府眾人也已打點行裝準備開拔,臨別之際司馬穎贈了郭逸一塊王府令符,拉著他的雙手殷殷囑托。好在這次郭逸早有準備,瞅準時機搶先長揖作別,躲過了穎王爺的熱情擁抱。司馬瑋依舊愁眉緊鎖,仍在為垂危的皇弟憂心不已。
在與王府客卿裴原交手之時,郭逸就無比深刻感受到了當初平伯說的話:“……經不住人家一根指頭摁一下!”此刻獨自上路,吹著清冷山風,郭逸明白,眼下當務之急,是趕緊先將《淬體經》完功。稍一權衡,他當即決定先行前往南鄭城。
北出米倉山不久,南鄭城就已遙遙在望。
南鄭城位居蜀北,地屬梁州,仍歸程都王節製。南鄭古來就是軍事重鎮,漢中平原又盛產糧食,世稱“天下糧倉”。昔年諸葛亮曾在此屯兵八年,苦心孤詣,打造了數次興師北伐的富庶根據地。是以南鄭古城之繁華興盛,冠絕一隅。城內道路開闊通暢,可容四車八馬並行疾馳;高房大院林立齊整,氣勢巍然,詩賦有雲“披三條之廣路,開十二之通門”、“室居櫛比,門巷修直”。城內車馬行人絡繹往來,街道兩旁茶樓酒肆、當鋪綢莊、乃至妓館賭坊,比比皆是,三教九流文人莽漢穿梭不息,十丈軟紅浮生擾攘,好一派繁榮景象。
郭逸已數年僻居深山,終究是少年人心性,見得如此熱鬧,大是歡欣鼓舞。尋了個堂皇闊氣的客棧安頓好住處,擱下藥箱便上街遛逛。
待得十二個城門逛了一半,郭逸已是玩心大減興致索然。他倒也並非全然閑逛,淬體行功需要巨大的藥罐或是藥缸,順路已敲定了幾家店鋪;但關鍵問題是行功時須得有人在旁護法。他舉目無親,且重寶在懷,如何尋到這樣一個心地善良、修為高強的好人,是個大問題。這個問題沉甸甸地掛在他心口,跟他的腳步一起越發沉重。
一陣喧鬧嘈雜夾帶著大股熱氣從路旁一座大廳轟然流淌而下,郭逸抬頭一看,“踏雲樓”金字牌匾熠熠生光,原來是一座酒樓。郭逸歎了口氣,拐進酒樓,點了些菜,忽然想起古人杜康,於是又要了些酒,試試到底能不能解憂。他從未飲過酒,烈酒入喉,辛辣難咽,差點連眼淚都給嗆了出來,不由地肚裡大罵曹孟德騙人。
正吃喝時,無意間聽得身後酒桌的客人言談中說到“河間王J王爺”,郭逸心中一凜,頓時留上了心。
隻聽那說話之人聲音粗豪,續道:“……少年時就時常仗義疏財,世人無不欽服讚歎。連當今皇帝都曾誇讚他‘輕財物厚賢士,當為諸藩王表率’!”
另一人壓低聲音接口道:“河間王雖賢,但我可著實聽聞如今京畿內外,呼聲最高還是齊王。齊王能文善武,威望素著,親近賢士,最得人心。聽說當今……當今皇帝也著實忌憚得緊!”
粗豪聲音不以為然:“照啊!越是忌憚,越是要遭難。我總感覺齊王的處境不太妙哇……”
又有一人聲音尖細,似是有意岔開了話題:“行了行了你倆別爭了。反正司馬宗室人丁興旺,穩坐江山。我倒是覺得另外五大世家,必不甘久居人下,聽說那慕容家最近就出了不少厲害角色,
修為了得功力通神,一人之力可當千軍萬馬!據傳不知是在哪處道家仙山的大派宗門修煉過數年……” 這桌數人倒也消息靈通,講得眉飛色舞,除了郭逸之外,別的飯桌也有不少人支著耳朵。此時隔壁一桌有人忍不住問道:“此話當真?他慕容家家傳武學本就早已威名赫赫,居然又跑去修了道門神功?”
那粗豪聲音聽得有外人插嘴,似乎頗為得意,搶著答道:“慕容世家以力量和空間兩大武學耀武揚威數百年,但那隻是在世俗凡間!大晉六大世家,哪家不是聲動四海威風八面?可倘若遇到了真正的道派玄宗……”
郭逸終於忍耐不住,掉過頭來,很認真地插口問道:“這位兄台,敢問那六大世家,究竟是哪六家啊?”
此言一出,鴉雀無聲。方圓數桌凡是聽到這句問話的,全都齊刷刷掉過頭來,很認真地盯著郭逸猛瞧。郭逸頓知自己問了個蠢問題,不禁滿臉通紅,如坐針氈。
好在那粗豪嗓門的虯髯漢子尚算厚道,眼見郭逸窘迫,起身來到他這桌坐定,呵呵笑道:“這位小哥瞧著面生,想必是多年不問世事,初次外出闖蕩歷練?我叫鍾大錦,應該年長你幾歲。這樣罷,你且招待我兩壺二十年巴山老酒,我便將那六大世家,好好與你說道說道如何?……”
春秋時代,大國公卿門閥便聞名於世。自漢代以來,累世公卿巨賈、武學豪強世家逐步強勝弱汰,以宗室血脈為紐帶,漸漸形成了一批位高權重、財雄勢廣的門閥世家。這些世家上佔朝堂極臣高位,下佔無數隴畝良田,家族武學功法傳承鼎盛,實力強悍無匹。有些世家大族累代開枝散葉,高手輩出,富可敵國,若配以斧鉞刀兵,其實力儼儼可與皇朝分庭抗禮。及至當世百年之內,如日中天的頂級豪門仍有六大世家,司馬、賈、王、慕容、石、拓跋。其中司馬宗室激流勇進,取代曹魏而執天下牛耳。民間流傳俗諺有雲:琅琊王,塞上石,漠北起拓跋;河洛賈,慕容家,司馬得天下。
郭逸聽到這裡,方才明白自己郭家為何衰敗如此之快。世家大族自有功法傳承,高手如雲,又幾乎舉族皆兵,若是遇有危機變故,自有應變製衡、力挽狂瀾的實力和手段。自家雖也數代為官,但人丁始終不旺,更重要的是祖上皆為文官,根本毫無武學傳承底蘊。親父郭淮雖另有際遇勇武過人,但終究獨木難支不成氣候,一旦遇到危機狂瀾,便立刻如同驚濤怒浪中的小船,一打就翻。念及生母親父,不禁心裡發酸,唏噓不已。
轉念突然想到那個沉甸甸的大問題,郭逸腦中冒出一個主意,舉杯給鍾大錦敬了個酒,問道:“鍾兄,既然南鄭仍是程都王下轄,不知這城內有沒有司馬世家的高手屬下?”
鍾大錦不假思索答道:“南鄭如此重鎮,豈能沒有!這踏雲樓東南三裡地,便有一處王府別院。穎王爺雖不常來,麾下護院的高手想必總是有的。”
郭逸摸了摸懷中令符,心下頗為欣喜。卻全然沒有注意到,不遠處一雙眼睛已緊緊盯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