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哎喲”乃是猝不及防之下脫口而出，聲音雖輕，但郭逸耳目靈敏，已聽得清清楚楚，此人是個女子。自己莫名其妙用石頭砸了人家女子屁股，雖非故意，卻也尷尬無比。那人落到地面，卻是一身書生打扮，青布裹頭，藍袍長衫，面容清秀，雙目晶瑩粲然。回首瞪的那一眼雖屬惱恨發威，卻殊無半點凶惡之感，委實是因為太過秀氣了些。

　　郭逸略感奇怪，轉頭在酒樓之中察看，一眼就瞧見不遠處有兩名書僮扒著窗戶，氣鼓著臉，憤憤睨視自己。郭逸心中有數，稍一凝神細觀，兩名書僮果然也是女扮男裝，估計是方才那女子的侍女丫鬟。

　　郭逸張了張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衝兩名書僮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隨即扭頭望向樓下，繼續看戲。書僮更怒，卻又掛念主人安危，也即扭頭望去。

　　那女子在街中一聲大喝:“住手！”倒也中氣充沛，聲音響亮。

　　眾豪奴不明所以，停手抬頭望來。護院頭目斜眼冷笑:“怎麽?竊賊還有同夥?嘿嘿，這是要自投羅網來了麽?”

　　那女子怒斥道:“大膽！你若再敢血口噴人，信口誹謗，我便抓你去見官！”伸手一指地上屠夫，問道:“此人有何罪失?竟要在這鬧市之中被活活打死?”

　　護院頭目見她氣勢凜然，眾目睽睽之下不敢再亂扣帽子，輕蔑道:“此人乃城內馬橋坊顧屠夫，今早趁著給國丈府送肉之機，狗膽包天，潛入內府盜竊搶劫財物，行跡敗露後一路逃逸至此。偷盜劫掠、畏罪潛逃，當然是罪該萬死！”

　　那女子朗聲喝道:“放肆！你執此一面之辭，便意圖審案判罪，私刑害命，置我大晉王法於何地?又置公道人心於何地?此人已然重傷垂死，無論是否有罪、該當何罪、判何刑罰，都該當立即送官定奪，才是煌煌正道！”她字字佔理，義正辭嚴，句句都說到了眾人心坎裡去。

　　圍觀路人嘰嘰喳喳嘈雜不已，七嘴八舌紛紛附和，更有人開始直接指責眾豪奴的不是。

　　護院頭目火冒三丈，大聲罵道:“兔兒爺！你是哪兒冒出來的神仙?你算個什麽東西?國丈府的事，是你說了算的麽！打抱不平也要看看地方，不長眼的兔兒爺！”

　　那女子相貌本就秀美，女孩兒家愛惜容貌，於是才裝扮成書生模樣。剛才莫名其妙臀上吃了一記飛石，仍在隱隱作痛，心中已頗為不爽。此刻聽得那護院亂罵“兔兒爺”，當真是惱羞成怒，滿腔憤恨不可抑製，嬌叱一聲，不再理論，揮掌便打。

　　郭逸見她掌風颯颯，法度森然，揮灑之間真元連綿，修為功底竟頗為不弱。那護院頭目只是外門功夫煉得不錯，抗打耐摔，真實武學修為卻差了不止一籌。果然十余招過後，那護院頭目便連連中掌，被揍得七暈八素，滿眼星星找不著北。

　　剩余眾豪奴更是不堪，自知與頭領相差甚遠，根本不敢近前。那護院頭目跳出圈外，狠狠罵道:“兔兒爺！你若真有種，就在這等著！老子馬上帶人回來找你算帳！”隨即轉身飛奔，倉皇逃遠。

　　那女子冷笑一聲，折身返回酒樓。

　　郭逸頗有些擔心她回來興師問罪，一時間走也不是，坐著也不是。果然怕什麽便來什麽，那女子上樓之後，徑自走到郭逸桌前凝立不動，一雙美目冷冷盯視，也不說話。

　　郭逸只顧吃菜，悶頭大嚼，既不抬頭，也不說話。周圍食客眼見氣氛不對，知道這俊俏書生身手了得，怕遭池魚之殃，

俱都悄悄後退躲遠。兩名書僮見狀，大步跨出欲待走近。女子豎掌微搖，示意二人留在原地。　　悶了半天，郭逸嘴巴裡已塞滿了各式菜肴，實在難以下咽。心知躲不過去，於是抬頭故作訝異道:“這位公子……有何見教?”

　　女子不答，臉色更冷。

　　郭逸拽了拽鼻子，咧嘴一笑，拉開身邊座椅:“來來來！有話坐下聊！”提高嗓門吩咐堂倌:“小二！再上一副碗筷！”

　　女子並不理會，對他的熱情無動於衷，仍是冷若寒霜，盯牢了他不言不語。

　　郭逸略覺難堪，放下杯箸，站起身來，抱拳一揖，低聲道:“這位公子，是否為了方才……飛蝗石之事而來?”

　　女子臉上微微一紅，咬了咬牙，仍未說話，似是要耐心等他將話說完。

　　郭逸暗想這石頭砸了屁股，女孩兒家確實不好開口，隻得賠笑道:“方才在下不小心擲出飛石，誤中公子……，實乃無心之過，莫怪莫怪！”

　　那女子終於開口，顯然惱怒難平，咬牙低聲道:“莫怪?說得倒輕巧。你若是也糊裡糊塗吃了別人一記暗器，也能‘莫怪’?”

　　郭逸無奈，繼續解釋道:“公子武學修為高深，自然能辨識明白，在下方才確實是無心之舉。當時著急救人，你又是打橫裡突然衝出……在下委實並非故意冒犯！”

　　女子更是生氣，提高了音調:“怪我突然衝出?莫非這還算是我的錯咯?”心中憤懣，聲音漸尖，胸脯起伏不已，似已不再顧忌掩飾女扮男裝。

　　郭逸大感撓頭，心想我只是解釋緣由而已，何曾將錯責推卸到你頭上?但轉念想到此女挺身而出製止惡行，也算性情耿直的同道中人，倒也不願生氣。隻得繼續說道:“公子誤會了！在下並非卸責，更非指責於你，只是說明方才事出有因、並非故意而已。”

　　女子越聽越怒，冷笑道:“好一個‘並非故意’！難道並非故意便可以為所欲為！難道事出有因便可以強詞奪理！你這人……怎地如此喜歡狡言詭辯！”

　　郭逸哭笑不得，心中愈來愈感到此女不可理喻，頗不願跟她一般見識，自也沉下臉來:“公子如此咄咄逼人，妄評是非，豈非與方才那國丈府的家奴一般道理?”

　　女子聽得一怔，心想越扯越亂，欲待回擊，又頗覺詞窮，大聲嚷道:“胡說八道！什麽一般道理！你才不講道理！你用石頭砸了我，卻成了我不講道理?！”

　　他二人在這邊辯得昏天黑地，周圍食客也略有些瞧出了端倪，似乎只是舌槍唇劍，危險程度並不如何之高，當下漸漸圍攏了近來，伸長脖子兩眼放光來瞧熱鬧。更有人已然聽出這俊俏書生乃是女扮，興致更高，咬耳嚼舌竊竊私議。

　　郭逸很不樂意被人圍觀看戲，便欲快刀斬亂麻，湊近了那女子，悄聲問道:“左右不過是打了下屁股！公子，你究竟要怎樣?”

　　女子霎時滿臉通紅，跺足恨聲道:“要怎樣?你說我要怎樣?道歉！你打傷了我，一直到現在，可有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