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氣大好,眾人抖擻精神,齊聚懸空樓閣大陣之下。
最末一輪,各家心照不宣,都已遣出了年輕一輩的頂尖強者:司馬穎、賈鯤、慕容疆、王敦、石寇。郭逸當仁不讓,也自佔了一席。眾人見識過他本事,更無異議。世間尚武成風,強者自然受到尊崇,眾人眼中既有欽服,亦有忌憚。
大陣之前立了一根石柱,約半人高,柱頂成碗狀,碗底有細槽深入柱身。一根長長的銀針自槽中伸出,朝天聳立,陽光下閃爍寒芒。
司馬氏執掌天下,按例應由司馬穎先登。司馬穎卻執意郭逸為先,引著郭逸讓銀針刺破指尖,滴血入碗。郭逸隻覺神魂微微一悸,大陣忽然間似是有了靈性,平地上突起一塊方石板,自行將他送上第一層。隨後眾人逐個刺血登台,各自入室接受考驗。
郭逸一入室內便即試著取出丹書,丹書正常開合,並無異狀,登時便放心大半,沉住氣四下打量。
屋中約有數丈見方,青石鋪地,四壁空空,但牆壁卻是由無數巴掌大小的石磚構成。屈指敲擊,各處聲音俱為中空,料想牆後必有機關。屋頂正中央懸吊著一隻小小的沙漏,估計是計時所用。
忽然左側牆後一陣機簧栓栝之聲哢哢不絕,牆壁上數百塊石磚陡然掀起,其中伸出一支支長方木盒。凝目看去,木盒之中盛放的卻是各類藥草藥材,一盒一株,品類五花八門,藥性各異。藥草顯然存放已久,均已枯萎乾透,大多藥性品秩已失,卻不知有何功用。每支木盒之中均有代表編號順序的玉牌,如辰寅子、酉亥醜等。
貼近地面處翻出一塊木匾,匾上刻有一行小字,書曰:“窮舉相畏相反之材,玉牌入匣毋改”。隨即砰砰砰連聲亂響,木匾下方牆壁彈出了近百隻空空如也的鐵匣,屋頂沙漏“叮!”的一聲自行翻了個跟頭,顯然表示已進入計時。郭逸心知考題已出,題意是從那數百種藥草之中,挑選出相畏、相反藥性的品類,兩兩配對後置入鐵匣之中,方可過關。
古人煉丹製藥,對本草藥材研究已久。藥草本身各有四氣五味、升降浮沉、歸經毒性,自不必贅言。但藥物藥性講究君臣佐使,應對本末表裡,臨用之際匹配推演千變萬化,奧妙無窮,衍生而出功效各異的丹藥丹方。世人皆知,藥草靈材配伍合丹,最基本的講究便是“配伍七情”,即單行、相須、相使、相畏、相殺、相惡、相反七個方面。
所謂“相畏”,便是一種藥草的毒性藥性能被另外一種藥草遏製消除。“相反”,乃是指兩種藥物合用,能產生劇烈的毒性毒理。兩者均為藥草配伍合丹的基本禁忌。後世修士醫者又總結概括有“十八反”、“十九畏”,編成歌訣,以便誦記,比如烏頭反貝母、甘草反大戟、藜蘆反玄參,硫黃畏樸硝、狼毒畏密陀僧、人參畏五靈脂等等,均為世間常用藥材。
然而在晉代當世民間流傳較廣的,只是一部《神農本草經》。典籍之中,雖然也提及了部分藥性藥理,但數量畢竟頗為有限。郭逸修煉淬體功法,與藥罐藥草打了多年交道,跟著荀平耳濡目染,倒也學得了大半藥物配伍常識。正一道殿的丹藥學識積累,自是遠勝世俗民間所傳。當下郭逸在木盒中挑挑揀揀,腦中循著記憶所學比對印證,片刻間便已選取了數十對“相畏”、“相反”的藥草藥材,將對應的編號玉牌逐一置入牆下鐵匣。一隻鐵匣得了兩枚玉牌,便錚的一聲回縮入牆,牆面恢復如初。
盞茶時分過去,鐵匣已縮回七七八八,郭逸腦中存貨已空,搜腸刮肚再不可得。木盒之中有些藥草他甚至都不認得,遑論配伍擇對。剩余十幾隻空的鐵匣兀自大張其口,仿佛在譏笑他技窮才盡。眼看沙漏中細沙下淌不絕,轉眼之間即將漏盡,郭逸暗暗焦急,取出丹書《呂祖合丹九錄》,快速翻看搜索。但丹書主要內容乃是前輩高人搜集整理的合丹丹方、以及煉丹經驗心得,層級檔次超凡脫俗。這配伍七情卻是基本藥理,丹書之中甚少提及,翻了半天也只找到寥寥數對。
郭逸滿頭大汗,難道這第一層第一關便要壯志未酬、折戟沉沙?惶急中陡然想起一事:當日與紈素在坊市之中,曾經購買過一冊藥草典籍!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死馬當作活馬醫,立即取出那冊厚厚的《本草圖經》翻看。
一翻之下大喜過望!這部《本草圖經》物有所值,面向修士售賣,顯然也是深諳藥理的丹家專著。而且典籍中圖文並茂,詳盡細致,諸多罕見靈材均有記載涉獵。郭逸按圖索驥,出手如風,頃刻間便已將剩余十余隻空匣功課補齊。忙完抬頭看去,暗呼好險,沙漏之中細沙堪堪幾乎流盡。
“叮!”一聲輕響,隨即左牆上存放藥草的數百支長木盒齊齊縮回牆內,石磚蓋板回落,整面牆壁恢復原狀,一如平常。跟著牆內機關軋軋,依稀聽到鐵匣滑動來去,玉牌翻動不歇,哐哐當當忙碌異常,猶似有人在辨識校核,驗證正誤。郭逸無法想象內裡機關如何神妙,心下嘖嘖稱奇。
片刻後異響歇止,刻有考題的那塊木匾翻了兩個跟鬥,縮回牆內消失不見。
左牆靜默一片,不再有任何動靜。片刻後,迎面牆內響起一陣機括哢哢之聲,牆壁上數十塊石磚掀起,長方木盒依次彈出,貼地之處仍自翻出木匾。沙漏郭逸湊近凝神細讀,這次的考題卻更艱難,乃是依據給出的藥草靈材,試行推演一種古丹“艮雪固元丹”丹方中各類主輔藥材配比。
以郭逸自己微末的丹道水平,通過這樣的考驗自是難如登天。但萼綠真人的丹書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各種上古奇丹的煉製印證,其中雖然沒有“艮雪固元丹”,但與之效能類似的,至少有四五種之多。郭逸不慌不忙,仔細辨析斟酌,最終選擇了一種“流汞凝元丹”,篩選出相應的藥材配比,輕而易舉便完成了考驗。
沙漏之中的細沙尚余大半,木匾已翻著跟鬥縮回牆內。這一關簡直易如反掌,郭逸自己都覺得慚愧,抱著真人的傳承丹書來應考,是不是有點太欺負人了。
據司馬氏子弟的經驗,這第一層屋內,還剩下最後一道關。
果然片刻後右側牆中傳出異響。這次右牆內首先彈出的不再是木盒,而是一支支長方玉匣,有些匣外還有蠟封。隨後更滑出一座樣式古樸的青銅丹鼎,鼎有半人身高,微有銅鏽斑駁,厚重滄桑,頗為不凡。郭逸登時大叫不妙,一顆心從天上直往下墜:“莫非……莫非是要讓老子就地煉丹?倒了八輩子血霉!沒聽說過還有這麽要命的怪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