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一個時辰,那沙漏才堪堪漏完。郭逸護體真罡已七零八散,被毫無人性的銅棍鐵棒砸得目光呆滯,淒慘不堪。自淬體功成以來他從未有過如此狼狽:發髻披散,滿頭是汗,發絲混著汗水,一綹綹貼在額前鬢角;鞋子都掉了一隻,衣衫多處破爛,破孔處露出的皮肉青紫宛然。他氣喘如牛,頸中青筋凸起,不知是累的還是氣的,但對屋中機關武器的摧殘已經沒了脾氣,只在心中暗想:這第二層的考驗如此凶殘,不知道同來的各大世家子弟,有幾個能扛得下來?
好不容易等來那“叮”聲輕響,郭逸長籲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倒在地,疲累不堪。滿屋機關兵刃各歸原位,卻添了不少扭曲破損,自然是郭逸憤然反擊所為。忽然身下地面青石微微動彈,郭逸一驚,趕緊跳開,隨即想起該是過關獎勵,不禁啞然失笑。
青石滑開,仍是兩支玉瓶升上地面。郭逸抓起一看,竟然是兩瓶“雪芝靈露”!雖然並非他修煉急需之增進真炁修為的丹藥,但這“雪芝靈露”頗為不凡,乃是拔毒解鴆、祛瘴除癘的一等一的聖品!萼綠真人傳承丹書之中曾經詳細提起,大是推崇,郭逸自然識貨,心下欣慰不已,自覺這頓狠揍沒有白挨。
走出屋外,但覺陽光耀眼,時辰尚未過午。忽然瞧見隔間屋中也有人過關而出,身形高瘦,濃眉大眼,正是賈鯤。
賈鯤同樣形貌狼狽,但仍是氣息不亂,精神振奮,顯然真元悠長。瞥眼瞅見郭逸也剛出來,當即面露微笑,走上前來抱拳施禮:“恭賀閣下順利過關!在下南鄭申鯤。”
郭逸心念一動,微笑回禮:“同賀同賀!申道友身手了得,過關如此輕松自如,遊刃有余,貧道佩服之至。”眼見這賈鯤眉眼仍一如當初正氣凜然,但膚色卻白了不少,不像當時那麽老氣橫秋,估計是彼時易容所致。
賈鯤見他不願自報家門,面露疑色,猶豫道:“道友謬讚,愧不敢當。敢問閣下……咱們以前是否舊識?”他聽著郭逸聲音,總是覺得耳熟,心下未免狐疑。
郭逸暗想這小狐狸果然機警,打了個哈哈,含糊其辭:“貧道也曾周遊海內,與洛京諸多世子頗有交集,說不定在哪見過一面,也是有的,哈哈。對了,申道友領銜賈氏子弟參比,不知與賈家是何關系?”
他自己連姓名都不肯報,卻直接張口探問人家隱私,很是有點不通情理。賈鯤猝不及防,略顯尷尬,答道:“在下承蒙賈家家主看重,有幸來此……”
忽然隔壁腳步聲響,又有一人走出屋來。此人身材不高,容貌普通平凡到了極點,神情平淡,氣息內斂,絲毫不似世家豪門的領軍人物。郭逸卻知此人便是慕容疆,司馬乂曾經重點說起,他雖屬胡人,卻是漢胡混血,外貌並無胡人特征,平素深居簡出,絕少與人交手,據說一身修為卻是深不可測。
慕容疆瞧了二人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不卑不亢,也並不詫異他二人為何不繼續闖關,淡然轉身走向屋後。
郭逸突然發現慕容疆衣衫形容遠不如自己與賈鯤這般狼狽,登時心中一驚,喃喃自語道:“這慕容道友過關便如喝水,波瀾不驚,淡定自若,了不得,了不得啊……”
耳聽司馬穎笑聲響起:“什麽了不得?哈哈,到底是什麽了不得的物事,能讓師弟這般誇讚?”
郭逸扭頭看去,司馬穎言笑晏晏,走近前來,也已成功過關。他身上衣衫竟也與那慕容疆不相上下,也是齊整從容,絕少破損不堪。郭逸更奇,連忙詢問究竟。
司馬穎笑道:“這有何難?若是闖關之時那些機關布置實在難以應付,跳出圈外多歇個幾次再回去打過,不就成了?”
郭逸恍然大悟。自己也曾跳出圈外,卻沒想到這一條,隻一味地蠻乾死扛,難怪被蹂躪得如此淒慘。
賈鯤不願多耽,向二人略一揖禮,快步離去,升入第三層去闖關。
當下郭逸也招呼司馬穎繼續上行。司馬穎略一猶豫,忽然伸手拖住郭逸,悄聲耳語道:“荀師弟且慢,聽我一言。”
郭逸一愣,駐足道:“王爺請講。”
“下一層乃是陣法陣道考驗。師弟,你……有多大把握成功過關?”
“不瞞王爺,我對陣道之學,幾乎一竅不通。所以,過關的可能……不足萬一。”郭逸早有心理準備,當即實話實說。
“陣法之道玄奧精深,更是道門不傳之秘。各大世家之中,僅有拓跋氏穩勝一頭。為求穩妥,父皇特地以異寶跟拓跋氏換取了一枚‘破陣符’,轉贈於我。回頭咱們到了第三層,我先闖關,然後出來將符籙給你。”司馬穎頓了頓,又猶豫道,“只是……只是我也不知這符籙究竟是否能夠反覆運用。”
郭逸不免動容,自知此符珍貴,司馬炎以帝皇之尊,也僅能換取一枚。心下感激,搖頭說道:“王爺深恩厚義,小弟感激無地!只不過機遇福緣皆有命數,豈可強求。命裡有時終須有。不論他刀山火海,我當勉力一試,也能心中無憾。”
司馬穎見他意堅, 不再多話,二人升至第三層入屋。
郭逸雖然不抱希望,但既來之則安之,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謹慎踏入屋中。
進門便是一條長廊,幽遠深邃,看不到盡頭所在。郭逸揚手擲出數枚飛蝗石探路,牆壁地面並無異狀,當下沿著長廊向前疾行。
長廊漸漸不再筆直向前,似是略有彎曲向右。再行片刻,廊道彎曲更為明顯,整條長廊似是繞了一個巨大的圓圈。頭頂始終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幕,雖然並非真實天際,卻逼真異常。
郭逸起初尚能勉強辨識東南西北,繞了足足兩圈有余,廊道毫無變化,仍自弧形延伸向前。他停住腳步想了一想,試著掉頭原路返回。哪知行著行著,廊道竟然又回復了先前的彎曲方向,無論他前進倒退,均是無休無止的繞圈不停。幾次折返下來,方向已徹底迷失。
郭逸強忍焦躁,疾馳之際神念外放探查,努力回憶當日秋蘿布陣撤陣之時的情形,試圖辨識找出陣紋陣眼。但一直查到心困神疲,仍是徒勞無功。他連最基本的陣道知識都未學過,僅憑數次旁觀,倉促間如何能夠理解秋蘿玄奧繁複的手勢法訣?何況此地陣法古老神秘,毫不亞於秋蘿所學。
他漸漸明白自己所遇乃是一座困陣,雖然並無致命的殺傷手段,但也正因於此,困陣在各類陣法之中,破陣最為艱難。殺陣也好、幻陣也罷,均須運使種種強悍手段襲敵惑敵,陣法本身的力量心有旁騖,難免分散削弱;而困陣卻不需如此,只須一心一意全力圍困入陣之人,絕不顧及其他,是以往往銅牆鐵壁固若金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