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休命人備了豐盛晚宴,親自作陪,禮數周至,邀請郭逸入席。紈素也受命換回女妝,薄施粉黛,但見鳳釵輕搖,明眸流盼,玉膚賽雪,嬌美如花。
席間王休問起郭逸功法修為,推崇備至。但他畢竟出自世家大族,見多識廣,問郭逸:“那酒樓之中,我曾親見公子最終以掌法神功退敵。公子掌法神妙絕倫,單以招數而論,幾可堪稱獨步天下。可是……可是我總覺得這掌法威力應該更為強大,是否公子施為之際未盡全力?或是……另有隱憂?真是奇哉怪也。”
郭逸暗讚他眼光毒辣,微笑回答:“小子慚愧。這套掌法確是威力驚人,但須得施為者具備相應的真炁修為匹配。小子煉功偷懶,修為低微,尚不足以催動掌法威能。”說到這裡,腦中不禁想到那素未謀面的“辟谷轉續丹”,忍不住輕輕一歎。
有陪客笑道:“公子不必過謙!若是你也算修為低微,那咱們這些庸人,修煉了半輩子也還這般不堪,那豈不是人人都要去找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這陪客便是趕去酒樓救援的護衛之一,也曾見得郭逸施展掌法。
眾人哄笑不已。郭逸忍不住又想起了大車之中堆積如山的乾糧食材,心下愀然不樂。
王休見他興致不高,關心問道:“莫非公子修煉真元真炁遇到了瓶頸?以致於修煉雖勤,卻難有寸進?”
郭逸苦笑搖頭,鬱悶道:“大人慧眼如炬。小子正想借機請教大人及在座諸位前輩:這修煉到了某一瓶頸,是否已與勤修無關?為何服食五谷雜糧毫無用處,定然要服那藥石丹丸?如此功法,豈不是作繭自縛強人所難?”
王休沉吟道:“世上道法萬千,各有玄機巧妙。世人皆知武道修煉,自可強健體魄,修為精深者更可屠獅斃虎,飛花摘葉,皆可傷人。但武學一道,終歸只是順天而為,循序漸進,終有止境。是以天意照拂之下,芸芸眾生,皆可習武有成。”
說到這裡,王休頓了一頓,續道:“但道宗玄門之道,在於尋求長生。玄門道法已然跳離了武學強身健體的窠臼,其意直指永生!然而生死幻滅、陰陽輪回乃是天意天道,永生長存正是世上最大的逆天。荀公子所修功法,必然是逆天而行的道門玄功,那稻麥黍稷、雞犬牛羊一應食材,皆都順應天道,衍生繁殖枯榮交替,如何能夠對逆天修煉有所益助?”
郭逸聽到這裡,已是竦然而驚。他自幼跟隨荀平,所接觸到的都是道家內息吐納、養氣煉體的正宗功法,從未修習過世俗間門派的下品武學,哪裡能夠知道內中訣竅?
王休接著說道:“道家煉丹,熔煉天地菁華,糅合世間靈異,於爐鼎之中另生世界,自成天地,方能扶正祛邪,改換陰陽,衍化神奇,終而得以煉就逆天靈丹。功法逆天,自需逆天之丹。丹藥之於道法修煉,猶如魚不能離水、瓜不能離秧,不可或缺,且多數無可替代。公子,你如今既然滯於修為瓶頸,不知所缺是何種丹藥?若是這丹藥珍罕難尋,我……我王家與道家玄門頗有淵源,自當設法幫助公子求得。”
郭逸站起身來,恭恭敬敬深施一禮,朗聲道:“小子聽得方才大人妙語解惑,恰如醍醐灌頂,諸多不明之處,豁然貫通,深感大人教誨之德。倘若大人另要為了小子屈尊求丹,那是萬萬不可!修煉從無坦途,小子理當深自磨礪,自爭機緣,豈可事事假借他人外力?”他知道王休與王氏宗室關系不睦,求丹問藥,定是頗為艱難。雖然感激人家好意,卻雅不願無故受人恩惠。
王休聞言擊掌大笑,道:“好!公子志存高遠,不啻為人中龍鳳!王某方才這一說,倒實在是將公子瞧得小了!來,我且自罰一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續道:“宴前聽得小女紈素言說,曾喚公子為‘師父’,既有此緣,不如就趁此良機,擇日命小女行拜師禮、盡弟子儀如何?小女雖然駑鈍,但勤勉用功,基礎倒也扎實。”他與郭逸相交雖少,卻是真心看好郭逸,覺得這少年不驕不躁、沉穩有度,既沒有門派糾葛,又顯然身有大機緣,假以時日必將一飛衝天,絕非池中之物。
一旁紈素猛聽得父親居然當眾提起這個話茬,竟是要將玩笑當成真事來做,禁不住又驚又羞又悔,慌亂不已,紅著臉低聲埋怨:“爹爹……”
郭逸剛剛坐下,聽了這話,登時慌忙又自站起,雙手連搖:“不可不可!小子何德何能,豈敢妄為人師?玩笑之言,怎可當真。萬萬不可!”暗想這下玩笑開大了,這丫頭當真是口無遮攔,不知那飛石擊臀的糗事她是否也說了出去,突然間心虛不已,拿眼偷瞄紈素,也自鬧了個大紅臉。
王休哈哈大笑道:“也罷!此事來日再敘!只是——”想了想又道:“只是公子,咱們此番相遇,極是投緣,這師父你又不願意當,那麽你也莫要總是‘大人’長‘小子’短的了,既然你與小女年紀相若,王某索性倚老賣老,以後咱們就以叔侄相稱如何?”
郭逸無奈,心下也頗欣賞王休爽朗坦蕩,當即舉杯相邀:“承蒙休叔青眼抬愛,小侄敬謝不敏!”暗自著惱紈素嘴大,轉頭對她笑道:“乖徒兒,以後只能稱你紈素妹妹了。但總算幫你免掉了三跪九叩的拜師大禮,你卻該如何好好謝我才是?”
眾人哄堂大笑。紈素氣鼓了嘴,暗暗咬牙不已。
酒過數巡,郭逸又想起一事,問道:“休叔,當今司職都督的朝中大員,總計有多少位?”他隻知那牟副莊主三人乃是奉了“都督大人”之命來擒自己,這“都督大人”究竟姓甚名誰,卻是一無所知。此事至關重要,這個都督危險神秘,不知為何盯上了自己。不搞清楚的話,終究敵暗我明,如芒在背。
王休奇道:“前朝一十二州,後增設秦州、寧州,當今天下總計一十四州。武帝陛下分封諸王,諸王大多都督各州軍事。此外也有一王都督二州、輔國重臣或三公六卿出任都督的情形。是以眼下司職都督者一十三人,曾任都督爾後又改任他職的,不少於二十人。賢侄莫非……是想要尋找何人?”
郭逸大失所望, 自己更無其他線索痕跡,要想在這麽多人之中排查無誤,雖比不上大海撈針,卻也如同狗啃刺蝟無從下口。
王休見他氣餒,也不便追問,自顧自接道:“陛下當年分封諸王,命各大都督出鎮八方軍事重鎮,掌控地方豪強,拱衛京都皇權,確是雄才偉略,而令四海承平。各大都督肩負輔國安民之重任,理應盡忠職守,上不愧皇室、下不怍萬民,鞠躬盡瘁。但如今風氣日壞,諸王、眾都督心意難齊,要麽拚命留在京城,死活不回封國,連百姓都在說‘王之不國,官於京師’;要麽常居地方、罔顧京師,取代當地豪強,漸漸擁兵自重。”
郭逸對軍國大事所知有限,也不插嘴,靜靜聆聽。
王休續道:“陛下的本意是多方諸侯拱衛皇室,永葆國祚延續,社稷平安,但如今太子戇愚,來日若是繼承大統,勢必引起……”
郭逸大奇,忍不住打斷道:“太子戇愚?休叔,此話怎講?”
王休解釋道:“太子殿下曾經遇刺,數月命懸一線,近日雖然獲救,但終因受傷過沉過久,難以痊愈。眼下身體已然無恙,健壯如常,但是……終究靈智受損,癡癡傻傻,有如三歲小兒。司馬宗室已請動玄門高士看過,說是神魂已損,大羅金仙也難挽回。”
郭逸唏噓不已。
紈素聽得發悶,嘟嘴插話道:“爹爹!師父哥哥!咱們能不能別盡說這些都督呀、王爺家的事兒了,無趣得緊。聽說沒多久那‘北邙少英大比’就要開鑼,師父哥哥,你是否也要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