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蒼山,遼參郡往右三十裡的“大山”。
雖然莽蒼山不算高山巨嶽,但山脈延綿數十裡,其中多的是猛獸毒蛇,傳聞還有妖物藏匿其中,每當烏雲遮月之時,那些藏在山中的妖怪便要擇人而噬。
山脈邊緣,年輕獵人一身皮裘貂絨衣裳,背上箭袋零星箭矢,看樣子已用去不少。
手中的勁弓半拉筋弦,箭矢搭在弦上,隨時準備待發。
今日是紀燁第一次獨自打獵。
他自告奮勇,選擇最為危險的莽蒼山,當然是為了證明自己。自紀華離去,他消沉了幾日之後,便開始一頭扎進箭術當中。
有了比以往更為刻苦的訓練,帶來的效果自然也更為明顯。
除了易峰的另眼相看,連一直不讚同他打獵的枂姨也不禁感歎說自己似乎看走眼了。
也不知是走運還是其他,剛入了莽蒼山外圍,紀燁就發現了一頭黑熊。
那頭黑熊的體型不算太過巨大,以紀燁的目力,估摸著那頭黑熊整個身子也就不超過一丈,對他來說,遠遠稱不上凶猛。
畢竟他可是和易峰一起獵殺過丈六的巨熊。
用手指撚了撚滴落在枝葉叢林間的血跡,紀燁抬頭朝四方看看。
血跡還有些溫度,看樣子那頭黑熊就在附近。憑他的血肉之軀,並沒有把握在黑熊的偷襲下生還,盡管他箭袋中的大半箭矢都喂給了那頭黑熊。
讓紀燁有些奇怪的是,那頭黑熊並不算大,但是中了他近十箭,卻僅僅是傷了皮肉。
紀燁嘀咕一聲:“難道那頭黑熊快要成精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的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第一次獨自打獵,可不能因為一丁點的不注意,落得個功虧一簣的下場。
他躬下身子,屏住呼吸,小心前行,每一步都是仔細斟酌,盡量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
四周靜悄悄一片,耳旁只有自己如同擂鼓的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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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一個渾身泥漬的年輕道人摸了摸滿頭亂發。
本來束發的道冠被一隻精鑄鐵箭穿過,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鐵箭插在他凌亂的頭髮中,配上臉頰的汙泥,倒讓他看起來十分滑稽。
“我的個乖乖,為了引那個小獵戶,道爺我連臉面都不要了,去扮一隻黑熊,這事要是傳出去,老家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道人撇了撇嘴中的樹枝,對著身邊的中年男子說道:“小蘇子,你說你該怎麽感謝我?”
“請你吃肉。”
旁邊的中年男子一手拿著塊肉干,用牙齒撕扯著,含糊說著,一手從腰間的小袋子中拿出一塊拇指粗細的肉干。
道人大怒道:“好啊你,我這漫山遍野的跑,弄得渾身都是泥巴,你就待在這兒吃肉干!”
“你閑的無聊,非要親自去。”
道人拍了拍身上的幾片樹葉,說道:“我這不是看看那個小獵戶有什麽非同凡響之處麽?”
蘇烈並不理他,扯了扯嘴裡,“切。”
“你這什麽態度?我會吃你的肉干!?”
他先是聲色俱厲,轉眼又咽了咽唾沫,“這是什麽肉?”
“虯龍肉。”
道人糾結片刻,隨後一把將肉干拽到手中,又將肉干塞到嘴中。
他表情凶狠,把手中的肉干想成身邊的中年男子,惡狠狠說道:“我咬死你,咬死你……”
“吧唧吧唧……”
咀嚼著手中的肉干,道人凶狠的表情舒緩下來,“雖然不想承認……不過……真香……”
將抓著肉干的手指舔舐個遍,道人眼神灼灼,“喂,還有麽?”
蘇烈瞥了他一眼,“沒了。”
“沒了?我不信!”
道人眼裡一轉,伸手就要去摸蘇烈腰上的袋子。
在還未碰到那袋子時,蘇烈似乎早就知道他的德行,一把拍開了他的手掌。
“哎,我說你這可就沒意思了啊,有好東西也不知道分享。”道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可是你的八拜之交,你就是這樣對我的?吃你幾塊肉干都不行了?”
蘇烈眉頭一皺,“一塊肉干?這些年你吃了我多少龍肉你沒點數麽?你也好意思!”
“我說我當年怎麽鬼迷心竅,就和你結拜了呢?”蘇烈搖搖頭,長籲短歎,“汙點,一輩子的汙點……”
道人嚷嚷道:“汙點?我可是人稱道家一只花誒,和我做兄弟,不是你的榮幸麽?”
“你以為他們是誇你呢?”
道人吐出嘴中樹枝,“不然呢?就為了惡心惡心老家夥?”
“嘁,老家夥的道心在天上,他關心這些?”
蘇烈轉頭看了看前方不遠處,揮手打斷了道人的喋喋不休。
“他來了。”
道人胡亂扯下頭上的箭矢,在將雙手放在膝上,端正坐好,倒有那麽一點儒家正襟危坐的樣子,前提是除開那滿身泥濘的話。
而蘇烈只是一腳屈膝,一腳耷拉,隨意坐在那裡,旁邊的“蛟珠”也沒了毫光異像,只是那根弓弦雖然斂去了光彩,一眼看去,依舊十分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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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明明應該就在附近的啊……”
紀燁找了許久,除了那些清晰的血跡,其他的半點痕跡都看不見。
他撥開草叢第一眼看見的那把近乎六尺的長弓。
紀燁一愣,隨後才看到前方坐著的年輕道人,和一個獵戶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暗自疑惑道:“難道他們也是來打獵的?”
“請問這位道長小哥,這位獵人大叔,你們有沒有看到一頭黑熊啊?”
道人看了眼蘇烈,肩膀抖動,強忍著笑意。
蘇烈說道:“想笑就笑吧。”
“哈哈哈......”
道人放聲大笑,“笑死我了......哈哈哈......”
紀燁不知道年輕道人為何突然笑了起來,難道是因為他的問題?
“不行了,不行了,我笑的肚子痛......哈哈......”
“小蘇子,我是小哥,你是大叔。哎喲我去,哈哈哈......”
蘇烈斜瞅了他一眼,說道:“我們倆誰更大些,你自己知道,把自己弄得像個娘們一樣,也虧你好意思。”
道人撐著頭,毫不在意。“我本來就長這樣,怎麽了?再說,不帥一點,哪有姑娘喜歡啊。小蘇子,這麽大的人了,一個喜歡你的姑娘都沒有,可惜得很喲。”
見道人依舊笑個不停,蘇烈道:“我要是你,就不會笑得這麽開心。平白比我矮一輩,沒想到你很高興嘛?”
道人臉色一僵,“好像是哦......”
紀燁聽得雲裡霧裡,不過聽他們說的話,前方的年輕道人似乎比中年男子還要大些。
他不禁想到:“難道他駐顏有術,是得道高人不成?”
不過看他的樣子有些瘋瘋癲癲的,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若是兩位沒有看見一頭黑熊,那小子就告辭了。”
“哎,小兄弟先別著急嘛。”
道人連忙喊住紀燁,他一臉微笑的說道:“小兄弟,我看你骨骼驚奇,根骨奇佳,乃是......”
他還沒說完,蘇烈已經一巴掌拍在了他頭上,“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蘇烈開口道:“紀燁是麽?”
紀燁心頭一緊,馬上警惕起來。“你認識我?”
“聽說過。”蘇烈點頭,“附近最有前途的年輕獵人。”
“你是說我......還是說我哥?”
蘇烈勉強露出個笑容,“當然是說你了。”
他將旁邊的“蛟珠”拿在手中,“正巧我也是個獵戶,要不我們比試比試?”
“不了。”紀燁搖頭,“我學打獵,不是為了和別人比試的。”
“賭注是這把弓。你贏了,弓歸你,你輸了,不用付出什麽。”蘇烈揚了揚手中長弓,“至於這弓品秩如何,我想應該比你那把木弓應該要好上千百倍。”
紀燁倒是不懷疑前方中年男子的話。因為那麽粗,卻又繃得那麽緊的弓弦,他從未見過。
依照他的見識,那把長弓少說也有十石以上。
而他手中經過易峰改良過的勁弓,也不過兩石。
那個年輕道人瘋狂給他使眼色,他竟然燁全都看懂了。
道人意思是:
上啊,和他賭啊!有便宜不佔,王八蛋。那把弓可不是普通貨色,值得你破例賭上一賭!
紀燁糾結片刻,“還是不了......”
蘇烈奇怪道:“怎麽,你怕輸?”
紀燁搖頭道:“不,如果我僥幸贏了,大叔你失去了這把弓,而我也讓寶弓蒙塵,這毫無意義。”
蘇烈輕笑一聲。“蒙不蒙塵,還說不定呢。來,你試試這把弓。”
紀燁本想搖頭拒絕,可在看到那把弓遞出手時,他再難挪動視線,身子更是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接過了那把只差一頭,就堪比他整個身子高的巨大長弓。
“好輕......”
紀燁本以為這把長弓如此巨大,定然比較沉重,可是在入手之後,他才發現手中的巨弓和一般的勁弓一般無二。
蘇烈抬手示意,“來,試著拉一下,看你能不能拉開著把弓。”
紀燁試著扯了扯弓弦,可那弓弦紋絲不動。
“不應該啊,就算是十石的弓,我也應該能拉動一點吧,這把弓......不止十石!”
他看著蘇烈,發現對方臉上並沒有什麽失望的表情,這才無奈笑了笑,“看來我好像拉不開這把弓。”
“不急,你可以再試試,要用盡全力,毫無保留才行。”
蘇烈看著紀燁,“最重要的是,要用心。”
紀燁微微失神。
記憶中的青年認真說道:“小燁,射箭,要用心!”
記得大哥以前,好像也說過這話?
他緩緩點頭,隨後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捏住弓弦,手臂開始緩緩發力。
紀燁看著遠方,心思卻一直停留在弓上,這一刻,除了拉弓,再無他物。
他心頭有一道聲音不斷叩響心門。
“拉開它,拉開它!......”
“咯吱......”
弓弦被他緩緩拉開。
一直坐著的年輕道人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他雙眼大睜,像是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在弓弦拉倒三分之一時,就算紀燁手臂肌肉虯結扭動,額頭青筋暴起,可無論如何都再拉不動長弓分毫。
“可以了。”
隨著蘇烈的話音落下,紀燁猛然送弦,空氣傳來一聲炸響。
“我靠!”
年輕道人驚叫一聲,趕忙閃開。
“你小子想幹嘛呢?”
紀燁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小子無意嚇到道長。”
道人指著他鼻子道:“嚇?你以為......”
蘇烈喝了一聲:“老顧!”
道人收回了手指,“算了,道爺我不和你一般見識,不知者不怪嘛。”
蘇烈對紀燁說道:“紀燁,你很有天賦,我可以先教教你打獵,當然,前提是你願意。”
“我......”他看了看手中的長弓。
剛才雖然只是拉了一點,可心中的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卻充斥胸膛,像是冬日裡飲了一口烈酒,渾身暖洋洋的,格外舒坦。
糾結許久,紀燁搖頭,“不......不了,家裡叔叔也是獵戶,他會教我的。”
將長弓交給蘇烈,似乎是怕自己過多留戀,紀燁沒再關心那隻黑熊的事,而是徑直出了莽蒼山。
在拒絕的那一刻,他心頭竟有濃濃的不舍,這讓他十分心慌。
道人戳了戳蘇烈,“小蘇子,我說你這麽直白,是個人都不會答應的吧?”
蘇烈看著紀燁離去的方向,“他會答應的。”
“這倒是。”道人摸了摸下巴,“他能拉的開蛟珠,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不過話說你不是去給那人當護道人了麽?怎麽有空來調教別人啊?”
蘇烈罕見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十分了解他的道人一瞬間便已知曉其中緣由,“給人攆跑了?嘖嘖,我說你膽子也忒小了,她不就是劍法高了一點麽,你的弓也不差啊。”
蘇烈似笑非笑道:“高一點?”
道人乾笑一聲,“多一點也是一點嘛。”
隨後他躺在地上,看著蔚藍天穹,輕歎一聲。“可惜我沒法子看你調教這個小獵人咯。”
蘇烈坐到他旁邊,問道:“怎麽?”
道人指了指天幕,“叫我回去了。”
蘇烈恍然,“也是,你出來挺久了。”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而且還不乾正事。”
道人反駁道:“我還想多瀟灑些年呢,要是把事情辦得的妥妥當當,老頭子不讓我出來怎麽辦?”
“你確定不是因為你怕了?”
道人一伸脖子,“誰......誰怕了?”
沉默良久,蘇烈繼續說道:“下次出來,多給你備些肉。”
道人大笑,使勁拍了拍蘇烈的肩膀,“好,夠兄弟!”
“......我過兩年就偷溜出來。”
蘇烈沒好氣道:“滾。”
“哈哈......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