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完之後,城上半天沒有回音。
大飛站在我身邊,將腦袋湊近我的耳邊小聲說:“孫子,你這一套嗑兒倒像是電視劇裡的台詞……”
我瞪了他一眼,然後小聲說道:“一會兒如果城上還要殺人,咱們就他媽的跑!”
大飛一愣,轉頭看了看四周,這才小聲說:“往哪兒跑?城不讓進,弄不好一會兒弓箭火槍還要向咱們招呼,背後是日本鬼子,咱們正好給夾在中間。”
我“哼”了一聲,慢悠悠地說道:“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前有虎後有狼,可是左右兩邊都是廣闊天地。我就不信了,還沒有咱們這一百多人的安身之地?”
我和大飛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孫寶貴就站在我身邊,他可是聽得清清楚楚。要是擱往日,聽我和大飛說要逃走,估計這家夥已經嚇癱了。但是經歷過剛才這番血戰,他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畏畏縮縮、只會逃跑的小兵了。他將手中帶血的鋼刀向地上一插,對我小聲說道:“兄弟,如果你們要走,我也跟你們一起走!”
此時卻聽城上有人高聲說道:“於老七違紀之罪,進城再議!”
眾軍卒齊聲歡呼,有幾名督戰隊的漢子搶上前去,將於老七從地上扶了起來,對著於老七嚷道:“老七爺,大帥說了,你的罪進城再議!”
大飛“呸”了一口,對我小聲說道:“怎麽清朝的人這麽天真?留在城外,看情況不好還能跑,這要是進了城,要是那個什麽大帥翻臉,可就是關門打狗,鑽狗洞都找不到地方。”
我對大飛說道:“這個時代雖有千般不好,但是大多數人還是相信千金一諾。這個大帥既然在眾人面前宣布不殺於老七,進城再議罪,便不會進城之後再翻臉。否則便是出爾反爾,日後再也沒有人肯為他賣命。當然,如果這個大帥是一個二百五,真要這麽乾也沒有辦法。”
“孫子,你不是知道這段歷史嗎?這個大帥到底是不是一個二百五?”大飛緊張地問道。
我搖了搖頭說:“兄弟,這段歷史我是知道,但是書上就那麽一兩頁,還都不知道被翻來覆去篡改了多少,我哪知道這個大帥到底是一個英雄還是一個軟蛋?總之如果進城之後真的遇到一個二百五,咱們也不能老老實實地等死。先奔著二百五去,把他幹了,剩下的就好辦。我瞧著咱們身邊這一百多兄弟到時候也不會束手就擒……”
我話音未落,只聽一陣“軋軋”之聲,城門緩緩地開了,緊接著跑出來數十名士兵,分成兩列站在城門口。為首的頭目對於老七說道:“奉大帥軍令,請各位兄弟入城!”
於老七甩脫了幾個扶他的督戰隊士兵,將鬼頭刀從地上拔了起來,遞給那名頭目。那頭目急忙擺著雙手說道:“大帥沒有吩咐收繳七哥的兵器……”
“拿著!”於老七將鬼頭刀硬塞進那頭目的手中,沉聲說道:“我現在是戴罪之身,怎麽敢帶著兵器去見大帥?!”
他說完之後,這才拍了拍已經破爛不堪的褲子上的塵土,抬腳向城門內走去。督戰隊的二十多名大漢戰死了四人,剩下的十幾人隨後跟了上去。
大飛小聲對我說道:“怎麽辦,進還是不進?”
我看著眾人相繼走進城門,於是對大飛說道:“進城!我就不信了,咱們兩個有志青年,還能被這些老古董弄死?”
我們穿過長長的城門門洞,來到甕城之中的一片廣場上。四周的高牆上布滿士兵,
不過並沒有將刀槍和弓箭對準我們。 於老七已率先走到廣場上,此時跪在廣場中央,昂著頭看著城上的箭樓。我走到於老七身邊,伸手將他拉了起來,對他小聲說道:“從今日起,別動不動就給人跪下!沒做錯事,就不必下跪!”
於老七嚇了一跳,正想推開我時,只見從城牆馬道上走下來十幾個人。為首那人五十多歲年紀,身穿官服,頭戴圓錐形官帽,上面鑲著藍寶石頂子。其余諸人也都是衣甲鮮明,從服色上看官職著實不低。
大飛嘿嘿笑著說:“這樣才像電視劇裡演的嘛。”
眾人見到這十幾個人走了下來,頓時又紛紛跪倒在地。於老七掙扎著甩開了我的手,也跪了下去。
整個甕城廣場上,只剩我和大飛直挺挺地站著。四周城牆之上龍旗獵獵,刀槍林立,無數軍卒盯著我和大飛。
十幾名官員從馬道上走下來之後,為首那名官員走到我和大飛面前。旁邊一名武官喝道:“見了大帥,為何不跪?!”
大飛斜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我又不是你們的兵,跪什麽跪?!”
那武官雙眼一瞪,正想喝罵,那大帥衝他擺了擺手,那武官立時閉嘴,低著頭向後退了幾步。
那大帥對我說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我搓了搓手,有些為難地對他說道:“我跟您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反正我們從山上掉下來之後,就碰到城外的兄弟和日本鬼子在打仗。大家都是中國人,所以我們就幫著兄弟們跟著小鬼子幹了一仗。”
大帥歎了一口氣,道:“本官奉了皇上的聖旨,帶了八千兵馬迎敵。結果一觸即潰,被日本人追了一千多裡,喪師失地,未嘗一勝,連守住一處陣地都做不到。今日城頭觀戰,第一次看見日本人也會敗退逃跑!你們是怎樣做到的?”
我一指於老七道:“您要是想知道鬼子是怎麽敗的,盡可以問他!”
說完之後,我又指著跪在於老七身後的一百多名士兵說:“還有他們!”
那大帥看了看眾人,突然撩起袍角,跪到了地上,高聲叫道:“各位兄弟,你們今天這一仗,給本官爭回了臉面,給全軍爭回了士氣!請各位兄弟受我一拜!”
他這一跪,於老七等人嚇得目瞪口呆,一時手足無措。跟在大帥身後的十幾名官員見大帥跪倒,便也跟著跪了下去。
那大帥衝著眾人磕了一個頭,直起身子時目光中已有淚光。於老七膝行幾步,顫聲說道:“大帥怎能如此輕賤自己,這豈不是折殺咱們了麽?”
那大帥一聲長歎,道:“本官此次出征,本就存了必死之心。只是想不到東洋小國,強悍如此,我天朝上國數萬軍馬竟然不堪一擊。若不是你們今日一戰,本官便是死了,也閉不上眼睛!”
此時幾名官員將那大帥扶了起來,他雙手虛抬,對於老七等人說道:“各位起來罷!”
於老七道:“大帥,這些兄弟們雖然在渾水嶺吃了敗仗,確實是事出有因。他們戴罪立功,還請大帥饒了他們的性命。”
那大帥看了看眾人, 擺了擺手說:“是我判斷有誤,原該想到日本人火器厲害,不應在渾水嶺這樣一個四處空曠之地設伏。只是大軍敗退進入鎮東城,若是不派兵遲滯日軍的追擊,他們將尾隨到城下,這城也守不住了……”
他說到此處,看了於老七一眼,道:“你不遵軍令有罪,帶頭殺敵有功,今日功罪相抵,就不處罰你了。”
於老七磕了一個頭,顫聲說道:“謝過大帥不斬之恩!”
那大帥右手一抬,對眾人說道:“各位兄弟請起!”
於老七站了起來,轉頭見眾人仍然跪著,他大聲說道:“各位兄弟,大帥已經寬宥了咱們的罪過,大夥兒都起來罷!”
於老七說完之後,眾人才口中稱謝,紛紛站了起來。
我不由得笑了一聲,眾人不解地看著我。我拍了拍於老七的肩膀說道:“老七哥,你知不知道,剛才你這一嗓子,可能會要了你的小命?”
於老七嚇了一跳,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我看著那大帥說道:“雍正元年,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剿滅青海羅卜藏丹津叛亂,次年奉旨回京。雍正皇帝在豐台檢閱年羹堯帶回的得勝之師。閱兵之後,皇帝在大帳中召見年部軍官。其時天氣炎熱,雍正皇帝要眾軍官免跪,並卸下身上所穿的重甲。只是這些人沒有得到年羹堯的允許,竟然一動不動。雍正皇帝說了三次,年羹堯才在一邊說道‘大夥兒站起來把盔甲卸了吧’,眾軍官這才起身卸甲。自那一刻起,雍正皇帝便動了殺機,最終滅了年羹堯滿門。老七哥,我就問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