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老七帶著我和大飛到了他的營帳之中。說是營帳,只是用幾塊破布搭在樹枝之上,四處透風。帳中面積不過十幾平米,除了一床破被之外,再就是靠著帳門放著一把鬼頭大刀。
於老七搓著手,頗有些難為情地說道:“委屈兩位兄弟了。這還是大帥提拔我為管帶之後,七字營的兄弟們給我單獨搭了個帳篷。本來想讓幾個兄弟也住進來,他們說不如和大夥住在一起熱鬧,誰也不肯過來……”
我和大飛客套了幾句,於老七接著說道:“好在已經過了雨季,要不這破帳篷有還不如沒有。眼下城中雖然空房子很多,但是大帥傳下令去,一兵一卒不得進入民宅,否則立斬不饒。秦副總兵帶的部隊紀律很差,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不過人家有後台,大帥拿他也沒辦法。只是苦了咱們這些跟隨大帥南征百戰的老兵。唉。”
我和大飛萬分緊張,不時偷眼向帳外望去。於老七見我倆心不在蔫,奇怪地問道:“兩位兄弟,你們在等什麽人嗎?”
我和大飛一怔,這才想起我倆總是向帳外探頭探腦,倒叫於老七心生疑慮,但是又無法詳細向他解釋。大飛一臉尷尬地看著我,我知道他是想讓我和於老七解釋,於是我對於老七說道:“七哥,我們在這裡哪有什麽熟悉的朋友?只不過自從到了這裡之後,這天色始終灰濛濛的,又分不清東南西北,更加不知到了什麽時刻,所以不時看看天色,好知道什麽時候會到晚上。”
於老七這才釋懷,笑道:“說來也奇怪,自從咱們和鬼子接仗以來,這天始終也沒晴過,不過也沒有下雨,甚至連風都沒有,活脫脫一副凶年的模樣,要不說凶年打大仗嘛。這一兩個月看不到太陽,倒真是奇怪。”
大飛接口說道:“晚上有月亮麽?”
於老七一拍大腿道:“怪就怪在這裡!別說月亮,連星星都看不到……”
我和大飛對視了一眼,知道這裡肯定有古怪。於老七倒沒在意我倆的臉色,兀自興致勃勃地說道:“剛開戰時,咱們營中有一個劉師爺,能掐會算,號稱‘小劉伯溫’。他曾為咱們算了一卦,說咱們這場仗是‘血流成河,日月無光’。當時兄弟們還笑說劉師爺扯蛋,現在可不是麽?死了兩三千兄弟,連屍體都帶不回來,當真是血流成河。而且快兩個月都沒看到太陽和月亮,倒應了他那句話-日月無光!他奶奶的。”
大飛問道:“趕緊請這個劉師爺再算一卦,算算咱們什麽時候能從城裡突圍!”
於老七歎了一口氣說:“劉師爺早就戰死了。那還是咱們和鬼子遭遇時打的第一仗,劉師爺站在大帥身邊。鬼子的重炮對著大帥的帥旗開火,第一炮就炸斷了帥旗。劉師爺腦袋被彈片擊中,當場就殉難了……”
我們又聊了一陣子,帳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和大飛暗暗驚奇,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一直走到帳外。只見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層薄霧,使得整個天空都向地面壓了下來。整個營地一片寂靜,幾株枯樹上雖然還殘留著一些枯葉,卻吊在樹枝上一動不動。四周所有場景都不像真實的,如同一副中國山水畫,只看到黑白線條,卻沒有半分色彩。
我和大飛看著周圍的情形,胸中湧出一股莫名的恐懼。我們好像是處在一個無邊的沙漠之中,四周沒有一點生氣,甚至連空氣都不存在,一切的一切,都是無盡的虛無。
我抬頭向城牆望去。箭樓上掛著的龍旗無力地垂在旗杆上,
便似一個古稀老人,虛弱得頭都抬不起來。遠遠地能夠看到城牆有士兵守衛,只是這些士兵也是動也不動,便如木雕泥塑一般。 此時天色又暗了幾分,那層薄霧似乎已經壓到了箭樓頂上。大飛顫聲說道:“孫子,事情只怕有點不妙。這霧好像就是咱們掉下來時身邊那種霧……”
不用他提醒,我也發現這霧有問題,心中不由一緊,轉頭想問一下於老七這霧是否出現過。但是回頭一看,身後哪還有於老七的影子,只有他那個破爛的帳篷,孤零零地立在我們身後。
我心中一凜,快步走進了帳篷,卻見於老七已經躺在他那鋪破棉被上,似乎已經睡著了。這時大飛也跟了進來,看到於老七已經躺下了,於是笑著對我說道:“這個家夥是不是剛才喝多了,怎麽躺下就睡著了?”
我搖了搖頭,盯著於老七看了半天,轉頭對大飛說道:“你沒發現嗎?他沒有呼吸……”
大飛嚇了一跳,不由後退了一步。我卻向前走了兩步,走到於老七身邊,蹲下身子仔細觀察著他的面容。然後伸出手去,輕輕放在他的鼻端。果不其然,根本感覺不到他在呼吸。我站起身來,對大飛說道:“他確實沒有呼吸了。”
大飛顫聲說道:“他、他死了不成……”
我搖了搖頭說:“應該沒有死,只是沒有呼吸了。”
大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說:“孫子,你是不是糊塗了?什麽叫‘沒有死,只是沒有呼吸了’?沒有呼吸了,人不就是死了嗎?”
我對大飛說道:“從醫學上來說,人如果不呼吸,那肯定就是死了。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不呼吸,卻並不一定代表死亡。還記得在和平小學教學樓上那七個鬼嗎?他們死了,沒有呼吸,但是卻活生生的出現在咱們面前……”
大飛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然後又看了看於老七,囁嚅著說道:“你是說老七哥他們都是死人……”
我點了點頭說:“他們本來早就已經死了。歷史上這場戰役清軍全軍覆沒,除了幾十人重傷被俘外,其余的人全都死了。咱們現在看到的這些人,無論是鍾鎮、龐晉這些總兵副將,還是於老七、孫寶貴這些士兵,他們事實上早就死了。只不過在耶律倍這個陵墓裡,看到的一切都不可信。我甚至感覺這陵墓就像是耶律倍的大腦,這一切都是他腦袋裡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思想產生的。”
大飛說:“城裡是不是只有於老七變成這樣?”
我搖了搖頭說:“不可能!估計現在整個城裡都是這種狀態。 ”
大飛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思忖了片刻才說:“如果鬼子這時候攻城,那、那可就糟了……”
我看了看一動不動的於老七,他的面容安祥而沉靜,似乎還帶有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那一刻,我甚至想起了小時候看到老爸耕作歸來沉睡時的面容。我不知道在一百多年前,那支全軍覆沒的清軍在戰敗之際,這個士兵是否也像現在一樣沉沉睡去。至少我心裡希望在那一刻,他也能如此心無掛礙地離去。
大飛見我怔怔發呆,於是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這才驚覺,想起大飛剛才的問題,於是對他說道:“這就要看福澤這個老鬼子到底想幹什麽了。他如果想作弊,這確實是一個好機會。不過從這個老鬼子的歷史來看,他要是想開啟作弊模式,就找不到遊戲的樂趣了。所以我估計為了追求這個遊戲的真實感,只怕鬼子那邊現在也是處於老七哥這種狀態。”
大飛面有憂色,沉默了半天才說:“孫子,如果真是福澤這個老鬼子設計出這樣一個世界,那麽他是等咱們從黑旗中掉下來之後才開始這個遊戲的,還是這個遊戲一直在進行中,正好被咱們碰上的?”
我搖了搖頭說:“這個我也不知道,如果能面對這個老鬼子,我也想問問他。現在看來,耶律倍這個墓出現這麽多超自然現象,恐怕還真不是耶律倍搗的鬼,而是福澤進到陵墓之後,才製造出這麽多怪事。這個老家夥壞透簍子了,咱們更要加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