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大飛的話，老金頭臉上不僅沒有愧色，反倒陰惻惻地笑道:“你們全村人都有罪，都該死！”

　　我看著老金頭蜷縮在地上，想起他們父子當年的遭遇，本來有了幾分憐憫，但是被他這麽一說，心裡立即憤怒起來。大飛更是忍不住了，衝上去又要踢打，被崔明友死命攔住了。

　　我指著老金頭說道:“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報仇，可以去找那些害過你和老吊的人。我和大飛自問沒有欺負過老吊，我的父母也沒有欺負過你。你為何三番兩次用這個畜牲來害我?還在苞米地裡偷襲，差點把我腦袋開了瓢?！”

　　老金頭冷笑著說:“你和那個小子是沒欺負過老吊，但是那些壞學生欺負老吊的時候，你們站出來說一句話了嗎?”

　　我頓時語塞。想想當年，我只是一個很瘦弱的小學生，自己不受馬老二那幫壞蛋的欺負已經是燒高香了，又哪敢去管他們欺負老吊的事情?即使大飛那時如此凶猛，也被馬老二揍過幾次。只不過馬老二見大飛打起架來不要命，後來就沒敢繼續欺負他。直到大飛成年以後，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了馬老二，將馬老二打得頭破血流，算是報了小學時挨打的仇。

　　老金頭見我說不出話來，接著說道:“你們村裡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凶手！老吊在學校裡被你們欺負，老師還嘲笑他，所以最後他才會莫名其妙的死去。我回來報仇，有什麽不對?而且那天我也沒想殺你，否則你還能活到今天?”

　　我冷笑著說:“你沒想殺我?只怕是殺不了吧。如果那天我跑的慢點，只怕躺在苞米地裡的就是我的屍體了。”

　　大飛在一邊說:“還有我！你他媽的下手還真夠狠的。不過我那幾拳打在你臉上，只怕你也不好受吧。”

　　老金頭在望夫山腳下偷襲大飛，反倒被大飛重創，也就是因為當時他被大飛打傷，所以才不得不辭去打更的活兒，離開了和平村。想到這裡，我快步走到老金頭面前，蹲下來在他臉上一陣摸索。

　　崔明友蹲在一邊，一臉不解地問我:“小孫，你、你這是幹什麽?”

　　我一邊在老金頭臉上仔細摳捏一邊說:“這個老小子臉上十有八九做了手腳，我讓你看看他的真面目。”

　　就在說話的時候，我終於在老金頭耳朵後面摸到了一條細細的線，於是指甲向前一摳，一張薄薄的膜狀物已經翹了起來。我抓住那膜狀物邊緣向上一撕，一張灰白色的面膜登時從老金頭臉上揭了下來。我們眼前是一張五十多歲的男人的面孔，雖然比當年蒼老了不少，但是我認出他正是當年在和平小學打更的老金頭。

　　大飛將那面具拿了過去，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幾下，然後對老金頭說道:“乖乖，這麽高科技的東西你都會玩?！”

　　我站起身來對崔明友說道:“崔主任，我敢說高華、老賀、馬老二，還有以前死的那個李老師，都和老金頭脫不了乾系，而且老劉頭和老馬太太也是被他間接弄死的。你是咱村的治保主任，你說應該怎樣處理他?”

　　崔明友緊張地說道:“哎呀小孫，你這不是難為我嗎?什麽治保主任不治保主任的，我就是一個老農民，哪敢處理人啊?這裡又沒有派出所，我、我哪知道怎麽辦?”

　　大飛在一邊說道:“這個老小子弄死了這麽多人，判三個死刑都綽綽有余。乾脆咱們給他扔這裡算了，一會大蛇來了，說不定就把他給吃了……”

　　老金頭本來一臉得意，但是被大飛這麽一說，

眼睛裡卻露出了一絲恐懼。我心想只要你害怕，這事情就好辦。於是我對老金頭說:“你是從乒乓球台子下面的秘道鑽進來的吧?”　　老金頭閉上眼睛，並不回答我的話。大飛抬腳就要踹他，又被崔明友拉在一邊。這時毛向南悄悄在我耳邊說道:“小孫同志，咱們能不能出去，可就要著落在這個老頭的身上了。你和小李不是會嚴刑逼供嗎?揍他一頓，他肯定會說實話……”

　　我看了毛向南一眼，冷笑著說:“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和盛富貴兒、吳中信那樣膿包，挨上三拳兩腳就管人家叫爺爺?你知道這個老小子乾過什麽嗎?他身上至少有四條人命，槍斃三次都嫌少，你還想對他嚴刑逼供?要是你真想這麽乾，我把機會讓給你，你來乾！”

　　我一邊說一邊將行軍鍬遞向毛向南，毛向南嚇得一邊雙手亂搖一邊後退。我呸了一口說:“既然把他製服了，就別折騰他了。虧你還是一個國家幹部，一點法制觀念都沒有。”

　　我轉過身來對大飛說:“他不說就算了，咱們帶著他上白骨山。怎麽說他也是個人，算是咱們的同類，讓那些畜牲吃了也太說不過去了。何況不管老金頭怎麽想，老吊畢竟也算是咱們的朋友。”

　　我提到老吊之後，大飛卻也沒再反對。他抓著老金頭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對老金頭說:“二十年前我叫你金大叔，現在叫你老金頭。我告訴你老實點，別想法子搗鬼。”

　　我對崔明友說:“崔主任，還是咱倆在前面開路，行嗎?”

　　崔明友點了點頭，正要和我一起出發，忽聽老金頭在後面說道:“本來你們是可以逃出去的，可是你們把它殺了，我想幫你們出去也沒有辦法了。”

　　我心下一凜，轉頭問老金頭:“你說的是那隻黃大仙?”

　　老金頭點了點頭說:“其實這隻黃大仙二十多年前就住在學校後面的草垛裡。有一次我去抱草回來燒，結果發現它被人下的夾子給夾住了。我可憐它，就把它給放了。當天晚上它竟然給我叼來一個雞蛋。從那天起，它晚上經常會叼一隻雞蛋送到我和老吊住的屋子裡去。老吊在學校沒什麽朋友，和黃大仙倒成了好朋友。每天晚上，他都會帶著黃大仙在操場上玩兒，那時我就坐在乒乓球台子上，看著他們跑啊、跳啊，我就想，要是老吊永遠都這樣開心，就算讓我馬上去死我也願意……

　　“可是後來有一段日子，黃大仙突然不來了，我想它可能是到別的地方去了，也可能是被人用夾子套住了。老吊不舍得離開它，每天晚上都在學校周圍到處找它，但是黃大仙一直沒有出現。後來有一天，我無意中看到老賀和高華這對狗男女在樓上亂搞，雖然我裝做什麽都沒看見，老賀這個畜牲還是背後耍手段， 誣陷我趁著中午高華在樓上睡午覺時想要強奸她，讓村裡開除我。我知道就算留在學校，以後也沒有我的好果子吃，於是隻好帶著老吊離開了學校，暫時住在村裡那個廢棄的公共廁所裡。

　　“但是沒過幾天，有一天早上，老吊突然不見了。我想他可能是想學校了，於是就到學校裡去找，但是老賀那個畜牲竟然不讓我進校門。後來一些村民也幫我找老吊，最後發現他吊死在河邊的大樹上……”

　　他說到這裡，四周一邊寂靜，每個人都不再說話，直愣愣地看著老金頭。

　　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那天的情景:我們坐在教室裡上課，窗外傳來老金撕心裂肺呼叫老吊的聲音。我的心瞬間變得脆弱起來，眼角竟然濕潤了。

　　只聽老金頭接著說道:“我把老吊抱了回來，想起他出生時醫生說他有病，勸我送到孤兒院算了，否則一輩子都得受累。可是他的那雙小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我不舍得啊。雖然他出生後不久他媽就跟人走了，但是我始終相信，老天爺把這個孩子給我，我就要陪著他走下去。可是現在，他卻變成了一具屍體，甚至連他是怎麽死的，我都不知道！

　　“我抱著老吊的屍體呆坐了兩天兩夜，村裡的李書記來勸過我，說如果再不把老吊埋了，派出所就會來人處理。我不舍得和老吊分開，當天晚上就抱著他跑到一隊的亂墳崗上，將他的屍體燒了，把骨灰收起來，這麽多年來，一直帶在我身上。”

　　老金頭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但是在我們看來，他的笑容卻是淒慘無比，比哭還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