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岑不自覺地往傑羅姆身後挪了挪身子。
那個被稱為“博爾”的男子,此時就坐在自己的斜對角,沒有幾米的位置,幾步就可以到達。
而因為傑羅姆這個主賓,自己的位置就在整個宴會一直往裡走,最裡面正中間的位置。
共十幾位的賓客在兩側一字排開,都在進行著自己的事情。
而這一整排,只有他們三個人。
昆廷搓著手,四處張望著哪個才是赫亞托——或者確認那些長著一副商人臉的人。
在中間的傑羅姆正襟危坐,擰著眉頭,雙眼直視前方。
秋岑不太敢做出什麽幅度大的動作,博爾離自己的距離很近,身側除了他的隨從,與自己中間隻隔了一個人。
那個人似乎沒有交談的意思,博爾這才沒有轉過來,而是把頭偏過去,慪氣似的去跟另一側的人聊天。
但秋岑仍然在博爾的余光裡,非常顯眼的一個位置。
他擔心若是做出了什麽較大的舉動,就會很快讓對方反應過來。
站在會場中間的皮耶羅在高聲介紹完傑羅姆一行人之後,就消失不見了蹤影。
關於他的去向,秋岑並不上心。
他最想去考慮的,是任務面板裡遲遲沒有改變的任務目標。
按照先前的經歷,如果任務內容發生了更改,任務本身也會更新。
但任務面板裡,“鴻門宴”的那一欄,仍然寫著“保護亞倫的安全”。
這是讓他感到吊詭的本身。
既然亞倫不在宴會場裡,那任務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系統也會出錯誤嗎?
“接下來是用餐時間,請各位盡情享用美食吧!”
不知道皮耶羅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場中央,他張開雙臂,面露興奮地說道。
似乎是響應他的話,片刻之後,端著托盤的侍女就從入口進來,然後分成兩隊,為兩側的賓客呈上食物。
其中有三名侍女徑直走向秋岑三人。
傑羅姆仍然緊皺著眉,即便來者看似柔弱但仍然不掉以輕心。
昆廷本身還想趁著交談的暇時,走到宴會兩側去找到一些商人,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的合作夥伴。
但因為突然就到了用餐時間,在他人吃飯的時候,自己也不好意思空著手走上去搭訕,端著什麽食物更是令人感到尷尬。
而最感到緊張的應該是秋岑。
一是任務面板上的疑惑,二是TIME窗口上呈現的時間。
“上午 9:33”
這是哪門子的用餐時間?
這幾乎已經過了早餐的時間,距離午餐的時間卻又有點距離。
但賓眾們仍然都融入了這個氣氛,沒有察覺到其中的微妙。
亦或者某些人察覺到了,也不會表露出來。
迎面走來的侍女各自拿著一個托盤,雙手就藏在托盤下。
秋岑凝視著面前的那個侍女——她端著托盤的手。
三名身著白色禮服的侍女走到了三人的面前,緩緩蹲下了身,將托盤放在了三人的面前。
出乎意料地,這個侍女直到站起身離開時,都沒有一把小刀突然出現在她的手上。
看來他的第六感並沒有那麽準確。
他看著眼前的食物。
托盤裡一共放著若乾個大小不一的陶瓷小碟。最大的小碟裡裝著主食——是一種造型奇異的濃湯,深綠色錦葵葉被粉碎了,漂浮在了表面上。
一隻陶瓷杓子擱置在碗沿,
杓身上還粘連著被浸濕的葉片碎渣。 秋岑用杓子輕輕撥了一下,湯面流動的跡象很慢,看起來十分粘稠。
陶瓷碗的旁邊由一塊布墊著幾個棕黃色的小面餅。
面餅只有半個手掌大,而且呈現半圓狀,就像一個小口袋。
中間中空的部分裡被塞滿了蔬菜和熏雞肉,數量被剛好把握在不會掉出的情況。
除了這些,托盤裡還有些水果,和一杯用高腳杯裝著的滿滿的葡萄酒。
這就像是遲到的早餐一樣,而托盤裡濃密的異域風情讓秋岑倍感新鮮。
如果真的是來旅遊就好了。
他一側頭,身側的二人一樣都沒有開口。
傑羅姆和昆廷同他交換了一下眼神,大家都明白,這頓飯局的意義不止停留於表面。
沒有刺客突襲,沒有合圍上來的士兵,那就應該是在飯裡做手腳了。
皮耶羅當然注意到了遲遲還未用餐的三人。
席位裡的議論聲仍然持續著,大家都有自己的話題可供消遣。
直到一聲陶瓷落地後發出的清脆悲鳴,眾人就好像一同被堵上了嘴,宴會一時陷入了渾濁的沉默裡。
賓客們都紛紛地扭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看看是哪個人這麽不知禮節。
“啊!你!你!你?怎麽會是你?!”
眾人只見到一個身材發福的矮胖男人,瞥著食指指向他的不遠處,另外一個東方面孔。
“林奇!林奇!為什麽你會邀請這種人?為什麽?!”
他的腔調因為憤怒而被撥高了不少,尖銳的嗓音讓秋岑有些難耐。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苦笑了一下,隨後直視著指著自己的博爾。
博爾本想端著湯站起身,去向皮耶羅問些什麽,可在用目光搜索皮耶羅的時候,他發現了就在不遠處,那個從未見過的面孔。
昨晚就是他讓自己下不來台面,他當然仍懷恨在心。
他本想算計著什麽時候給秋岑一個教訓,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麽快,都有些措手不及。
一見面,就像雛狼見了凶羊,咬牙切齒卻又膽怯對方。
“林奇?這個外國的刁民,憑什麽他能來參加宴會!?”博爾吊著嗓子道。
還沒弄明白事端的皮耶羅連忙跑了過來,“你們認識嗎?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呢?”
“有!有!當然有!”
“您慢慢說。”皮耶羅陪笑道。
“這個賤民!他在圖書館裡不由分說地打傷了我的侍衛!還想用刀殺死他!如果不是我英勇救下,帶著受傷的侍衛撤退,可能這個惡毒的賤民就要殺害我們三人!”
指著秋岑的博爾言辭激烈,唾沫從他的牙縫裡迸濺出來,皮耶羅就在他的面前,一臉不太好受的樣子。
“就是,他是一個惡毒的賤民,我可以替博爾先生作證!”
博爾身側的隨從高聲附和道。
秋岑很無奈,沒想到對方不僅仗勢欺人,手段也很下作。
“您編故事的本事快要跟您寬闊的腰圍成正比了。”秋岑也放開了嗓子,確保此時說的話能讓周圍的人聽清。
“你這個賤民!我沒有編!就是這樣的!我家的侍衛現在還在護理院裡呢……他真的很可憐,為了阻止像你這樣的惡棍出手傷人,他奉獻了自己的健康……”
博爾的神色憤怒不堪,就好像在迎合他的措辭。
“沒錯!沒錯!”隨從再次附和道。
“所以都是你!你這個賤民!林奇!這個人違反了諸多法律,請立刻把他當場押住,就地執法!”
“希望您下次在圖書館裡仗著勢力欺負人的時候,心裡也是這麽想的。”秋岑用沉穩的語調說道。
博爾一時被說得語塞,揣著指頭支吾了兩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扭頭一看,身側的皮耶羅仍然不明所以地站在那。
他的臉也是通紅到極點,不知是激動還是羞愧。
“林奇,你如果不作為,那就讓我來殺了這個賤民!”
說著,他就要從腰間抽出他的佩刀。
“您可以試試看。”
盤腿坐著的秋岑將手中的武士刀橫在自己的腿上。
“你!你……你們!”博爾一指秋岑身後,負責安保的衛士,“你們兩個,給我把他押住!”
一時被指使的衛士愣在原地,一齊看向皮耶羅,等待對方發令。
“博爾先生,這裡面是不是有些誤會?”皮耶羅道。
“能有什麽誤會?事實就都像我剛剛說的那樣!快點!叫你的人把他押住!”
博爾見過秋岑的實力,知道區區兩個衛士也不是他的對手。
“旅者先生,事實正如博爾先生說的那樣嗎?”
皮耶羅轉過身,向秋岑問道。
“當然不是,這位先生仗勢欺負一個圖書館裡頭的小員工,我只不過剛好路過,在火頭上的他連我也不放過,叫他的那個侍衛襲擊我。”
“出於替我自身的人身安全考慮,侍衛被我控制了,可我一抬頭,兩位先生就不見了蹤影,那個侍衛的死活,我想兩位先生也不清楚吧。”
秋岑面無表情地輕聲道。
“你這個賤民,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插嘴?”隨從大聲喝道。
“那又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插嘴?”秋岑噎了回去。
“你!你這個賤民!林奇,你拿不拿下?”
博爾看向身旁的皮耶羅,而後者則愣在了那兒,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
博爾這個富商的兒子,恰巧又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性格,鬧出的麻煩大家都知道那麽一兩件,除了一些雞毛蒜皮,消息靈通的也知道幾條人命。
死者無不都是平民。
而這個人依仗著自己的身份,和“人權法案”①的存在,大多數時候只是付出點金錢上的代價,偶爾不走運的情況下,才讓一個替身進監獄裡為自己呆上幾天,這也是最嚴重的結果了。
而他身邊的侍衛,都是從“雄鬣狗”②裡幾經挑選出來的強者,亦或者直接在步兵學院裡抽出現成的精兵。
前者是北頓王國裡最大的流動雇傭兵組織,也是讓各地治安官最為頭疼的存在。
這個組織規模龐然,而且殺傷手段極其殘忍,除了日常地替雇主工作,他們偶爾也會襲擊一些邊陲村落,掠走當地的財寶。
不過聽上去,似乎輕易地就被面前這個“旅者”給製服了。
他究竟是什麽來頭?
皮耶羅一掃秋岑手裡的長刀,精美的花紋都讓他覺得詭異。
“你在猶豫些什麽!?你們兩個!快上啊!”
博爾的呵斥聲不斷傳來。
他從隨從身上的兜裡翻出了幾枚金幣,大手一揮,雕刻著人頭的金鎊就被隨意散落出去。
“只要把他押住!10枚金鎊!!”
“大家都等一下!稍安勿躁。”
皮耶羅驟然開口,臉上也一掃先前的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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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人權法案:人權法案全稱為“公民自由及人權法案”,側重點有兩個,分別是“自由”和“人權”,因此也被一些人簡稱為“自由法案”。
②雄鬣狗:是北頓王國境內唯一不合法,也是一家獨大的雇傭兵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