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一行綠熒光色的字蹦出來,嚇了羅澤一跳。
“羅澤爾,快回我訊息,我們很擔心你!”
文字跳動了一下,然後漸漸消失,幻覺吧。
隨即而來的是淹沒全身的粘稠感,肺部沒有熟悉的呼吸動作,緊接著,是靜謐的窒息。我要死了嗎?奇怪的是,羅澤沒有多麽驚訝。
羅澤之前的記憶裡,自己正在南美的一處遺跡裡從事非法考古工作,挑剔的雇主,不懷好意的隊友,再加上完全靠不住的當地向導,不知道是誰暗地裡向執法機構告密,那實在不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後面的畫面略微混亂,自己當時是開槍先擊斃了向導還是先乾掉了隊友?算了,記不清了,但可以確定,當時自己受了致命傷,然後,掉進了遺跡中一處地下河道。恐怕,沒法幸免了。
意識漸漸模糊,但怪事又發生了。同樣的陌生字體再次出現,“羅澤爾,你死了嗎?”
“當然沒有,不過快了。”羅澤已經開始眩暈了,他腦海裡這麽想,但讓他驚訝的事發生了,這次,這行字沒有很快消失,而且一行新的文字出現在它下方,“當然沒有,不過快了。”
即使死亡也學會坦然面對的羅澤清醒了那麽一瞬,“這文字我沒見過,但我為什麽就認識?”
可因缺氧導致的深沉的昏迷再度襲來,羅澤無法動彈,在最後,他突然回憶起那個土著向導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那是一句當地的歌謠,大致意思是:【星辰從未死亡,它們從此處落下,在彼處升起】,旋律很晦澀呢。羅澤的意識完全陷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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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當再次獲得知覺,羅澤聽見耳邊傳來爆破的聲音,然後一隻強勁的胳膊探了下來,碰到了他的頭髮,自己就被提著頭髮,揪了起來,好疼。
從液體中離開之後,羅澤雙眼睜開了一瞬,一個棕色頭髮的魁梧壯漢,高鼻梁,西方人中偏冷冽的面容,身穿暗色的皮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羅澤很想對他說聲謝謝,並懇請他救救自己,於是羅澤用力張開嘴,噗,一股慘綠色的液體從羅澤的嘴裡噴了出來,澆了壯漢一頭,羅澤尷尬了,用英文緩慢地說了一句:“抱歉,你還願意救我嗎?”
“你剛說的是什麽意思?”壯漢抹了一把臉,再不複嚴肅。他張開嘴,一句從沒有聽過,卻非常熟悉的話從他嘴裡說了出來。鬼使神差的,羅澤下意識地切換到這種語言,“救救我,我還不想死。”壯漢這下聽懂了,他立刻抬起手,表情恢復嚴肅,但這時,羅澤又說話了,“還有,能別揪著我頭髮嗎,疼。”壯漢的臉微妙地垮了。
帕帕常說,當壞事情發生的時候,不要著急,要冷靜地面對,隆非常推崇帕帕,也將這句話奉為座右銘,他這麽多年一直是這麽做的,他也一直是個冷靜地人,平時他能做到面無表情地吃飯,面無表情地聽帕帕說笑話,面無表情地釋放暴力,黑暗世界裡的渣滓都說,十七區的隆是個頂厲害的角色,甚至還惡意傳言他做那事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面無表情的,這話很難聽,卻讓隆很是欣慰,隻不過,剛剛發生的事,算了,等這孩子恢復過來,一定警告他,有些記憶最好爛在肚子裡,不要再想起來。
隆沒有聽羅澤的話,而是就這麽面無表情地揪著他的頭髮,將它從營養倉中提了出來,提著上了車,一直送到了醫院。我絕不是生氣報復他吐我臉上的事,隆很確信這一點,他很擅長說服自己。
一路上,羅澤安安靜靜地忍受著頭頂的煎熬,他不是不想抱怨,隻是,當他看清身邊的情形時,他震驚了一會兒,等他想再次開口的時候,一團新的混亂的記憶湧入他的大腦。
原本的羅澤是個三十多歲獨來獨往地滄桑男人,沒有束縛,崇尚自由,他穿行在各種社會場合,奢華的酒宴禮堂亦或肮髒的城市下水道,從事著他喜歡的工作,藝術品交易中介,額,非法的那種,他喜歡將人們珍視或者遺忘的藝術品,從它們原本的主人或者乾脆國家的手中以非常的手段,弄到自己的手裡,然後再交易給更珍視也更出得起價的客人。他最後一單是在一處原始叢林中挖掘古老的遺跡,然後在執法部門的圍剿中死去,是的,羅澤發現,自己之前死掉了。
為什麽,因為現在的羅澤身高隻有大約一米,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但想來這具身體應該不是自己原本的,而之後回想起的東西驗證了這一點。他現在叫羅澤#菲舍爾,年齡十一歲,是一個出生在黑地星系敏爾行星的孩子,從小沒有母親,父親常年見不到人,喜歡獨自宅在家裡,平時無,額,有非常多的不良嗜好,一直憧憬著想做出偉大的成就,終於,在一次操作失誤中,玩死了自己。
那麽,想到這裡,羅澤接下來陷入了深沉地哲學辨析中,我究竟死了沒有,我又死了幾次,我現在還活著嗎?
沒多久,羅澤從新得到的記憶中知曉了自己身旁男人的名字:隆。自己父親的朋友,來過家裡幾次,總是一副嚴肅的樣子,喜歡稱呼自己羅澤爾,應該是想要表示親切,之前的羅澤沒有想過其他,但現在再看,拋開他乘坐的充滿科技氣息的私人交通工具,以及內部一覽無遺換句話說毫無裝飾的空間,自己身旁的男人,很不簡單,一舉一動都讓羅澤感到熟悉,不是羅澤#菲舍爾,而是之前的自己,哪裡熟悉呢,羅澤想了一會兒,終於明白過來,自己的這個便宜叔叔,是個老道的地下社會人士,這麽一看,立刻明白過來,簡練的動作,警惕的眼神中帶著一絲野性,手背上的紋身等等,原來如此。
多想無益,羅澤努力地想摸清自己當下的處境,這是他一貫以來的作風,從事原本的行業多年,早已習慣面對變故要鎮定,隻有在掌握之中的事才是該考慮的。
身體仍然在疼痛,主要集中在大腦,這讓羅澤無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為了緩解難受的感覺,羅澤轉頭向車窗外看去,隨著視線移動,外界的景物進入他的眼睛,略微熟悉的景物卻又很陌生,高聳的各式建築交替排列,其中有筆直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大廈,也有風格誇張而怪誕,暫時看不出其作用,也有外露的表面充滿著科技色彩,無數高架橋梁橫貫在各建築之間,也有單獨佇立的巨大的熒幕上閃過光怪陸離的畫面。一一辨析,理不出個頭緒,唯有一絲清晰的實感傳來,這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了。
擔心自己的隱秘被發現,羅澤接下來用力地回想著自己這具身體的記憶。一時間,環境安靜了下來,隆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他隻是不時地看羅澤一眼,確認他的身體情況,然後就專心致知的駕駛著交通工具,不斷地向前。很快,目的地就到了。
終於到了地方,隆緩緩地停下。仿佛飛機艙門收縮,羅澤停了下來,隆又一次伸出他那粗壯有力的胳膊,但這一次,羅澤直接抬起手,“不不不,隆,我可以自己走。”實在覺得喊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叔叔別扭,羅澤還是選擇了直呼他的名字,好在隆似乎也認為自己不是個容易讓人親近的人,對於稱呼並沒有很在意,他隻是用眼神冷冷地質詢羅澤,羅澤回以堅定的表情,我,一定要自己走。
隆妥協了,羅澤挪動腿,瘦弱的四肢應該很長時間沒有運動過, 他伸出右腳停好,然後是左腳,身體再從座位上下來,站起身子後眩暈感又強了很多,但羅澤還是固執地選擇向前邁步,找好平衡感之後,羅澤下了座位,來到了交通工具的外面。
入目是一處巨大空曠的大廳,類似玻璃的透明隔斷將大廳分成很多區域,一些機械人,按照新的記憶應該稱呼為仿生機器四處穿梭,它們有磁場懸浮能力,主要從事一些低技術含量的工作,例如引導服務,很快,一個仿生機械飄到了兩人面前,那是個白色的流線型的放大的蛋型仿生機器,飄到近前後先是發出一陣合成音:‘編號023215號為您服務,下面將對您進行初步身體檢測以確定您的身體狀況,以確定是否需要安排代行設施,急救設施。’很長的一段話,卻清晰而快速地被這個機械護工報了出來。
蛋蛋移動到了羅澤面前,很快它的外殼中間部位發出熒光,一個方形界面出現在那裡,上面出現羅澤的身體健康指標,大多是羅澤根本看不懂得,投起頭看向隆,顯然,他也看不懂。但蛋蛋這個機械護工沒有讓羅澤自己瞎琢磨,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患者姓名羅澤#菲舍爾,公民身份編號H21##########,疾病狀況:肢體輕度萎縮,髒器功能衰弱,腦部功能嚴重損傷。初步治療方案:為避免病情惡化,規定時間內移交到腦部疾病治療科室。”
一個大大的數字出現在屏幕上,閃著危險的黑色光,羅澤辨認了一下是100,100天麽?羅澤猜測了一下,然後數字就變成了: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