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逍子稍稍緩了緩情緒,接著道:“當五師弟離開洛陽郡,路過汝州時,恰巧遇見一夥山賊,他們正在打劫一隊迎親隊伍,然而五師弟終究是遲了一步,待他到達時,整隊迎親之人,包括新郎都被砍翻在地,早已沒了氣息,唯獨新娘子還活著,正被山賊頭目扛在馬上,準備擄去山寨。五師弟見狀大怒,便拔劍上前,將那夥山賊全部斬殺,救下了新娘子。”
“啪!”陸妙一拍大腿,伸出食指來,在老頭眼前晃個不停,大叫道:“美人計,美人計,那魔頭竟然如此下流……”
南逍子大怒,喝道:“哪來這麽多的陰謀詭計?這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陸妙微微縮了縮頭,悻悻道:“那你早說嘛!”
老頭翻了一個白眼,不再理會陸妙,接著道:“徒招大禍後,新娘當時大病了一場,五師弟見她可憐,又不放心一個弱女子流落在外,便找了個破廟,將她安頓下來,打算等她恢復了再送她回家。”
“誰知那新娘病好以後,並不開口說話,又不說家在何處,五師弟當時年少氣盛,問了幾遍見她不回答,就賭氣轉身離開了,沒想到那新娘就一直跟在他身後,五師弟想擺脫她,專挑一些荊棘的小路走,那新娘倒也硬氣,身上衣服被掛壞了,腳掌被磕出了血,也還是一聲不吭的跟在五師弟後面,毫無武功的她,如何能走得過五師弟,只因為擔心她一個弱女子在外,五師弟是有心走走停停的,最後見新娘真的快撐不下去了,五師弟頓時也心軟了,便尋了一個獵戶臨時搭建的窩棚,讓新娘休息,又尋得些舊衣物給她換上。”
“那天晚上,當五師弟看見洗完澡,換好了衣物,又將臉上血跡洗去的新娘時,頓時驚呆了,他從來沒看見過這麽美麗的女子,簡直就是從畫兒中走出來的一樣。”
“又過來一段時間,女子終於慢慢恢復了過來,逐漸露出了些笑顏,卻是一笑傾城,她總算開口說話了,她本是個孤兒,被賭錢如命的舅舅強賣給別人做妾,現在已經無家可歸了,五師弟左右為難,隻得與她暫時在那裡住了下來。”
“那女子雖不會武功,卻對五師弟照顧有加,兩人生活在一起,宛如一對夫妻,男的平日裡外出打獵,女的便留家做飯,采製些皮料,閑暇有空之時,兩人就結伴趕集,販賣些平日收集的皮料。”
“時間猶如一碗毒藥,五師弟很快便無可救藥的愛上了那女子,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兩人終於融為一體了……”
說話間,南逍子面帶陶醉的神情,似乎被故事深深打動了。
陸妙隨手抓了團雪,一邊偷偷捏著玩耍,一邊撇了撇嘴,故事聽得多了,這麽狗血、老土的情節實在難以打動他。
誰知他撇嘴的動作,卻被胖老頭一眼瞥見,他問道:“難道你不覺得很感動麽?”
“這不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麽?”陸妙故意板著臉,密切注意著老頭的動作,道:“我在等著淒美呢?”
要是老頭準備動手,自己立即逃回房間去。
老頭頓時捋起了衣袖,但見到陸妙隨時準備逃跑的身形,便冷哼了一聲,裝作沒聽見,又將衣袖慢慢放了下來。
“一次遊玩經過洛河時,被那裡長河落日的美景吸引,兩人一商議便住了下來,五師弟原本隨身帶著不少銀兩,索性買下一艘漁船,平日就住在上面,偶然打打漁,朝看旭日,霞望夕陽,遠離江湖喧囂,兩人過得好像神仙般的日子。
” “來了來了”陸妙將手中玩耍的雪團丟了出去,暗自道:像這樣老套的故事,多半從這時起,要起波瀾了。
果真,隻聽老頭開頭便道:“誰知好景不長,那日,五師弟剛剛將漁網收上船,便聽見岸上有人喚他的名字,他抬頭看去,卻是二師兄與四師兄笑吟吟的站在洛水岸邊。”
“一晃已經過了三年,五師弟雖然過得很開心,但閑時,卻時常想起師門親人,奈何師門門規,不得娶妻生子,又不敢回去,害怕師父將他關入禁閉,獨留女子一人漂泊在外,實在於心不忍,放心不下。”
“陡然見到兩位兄長,五師弟早已兩眼含淚,立刻衝向岸邊,與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原來師父最是疼愛五師弟,十分想念,三年來不斷派遣四位弟子到處尋訪,今日才終於將他找到。”
“而後三人回到船屋,五師弟喚出女子,更是實話相告,他已經娶妻,壞了門規。二師兄與四師兄頓時也覺得為難起來,但四師兄覺得,可以將五師弟夫婦一起帶回山門,再由師父決斷去留。但二師兄卻是相反,堅持門規,需遵照祖師留下的遺命,外人不得入山門,認為不能將女子帶回,待五師弟回去請罪後,再作打算。兩人誰也說服了誰,最後竟然爭吵了起來。”
“五師弟此時心中痛苦萬分,在他記憶中,親如兄弟的兩位師兄,從未出現過爭吵,如今為了他,竟然鬧得不可開交。他立刻打斷師兄們的爭吵,提出自斷一臂,由師兄帶回師門,交由師父發落,二師兄聽他打算這般自殘,心中頓時一軟,便同意一起返回師門,邀齊其他師兄弟後,一並向師父請罪,希望他老人家能法外開恩。”
“三人帶著女子一起,興高采烈的回到師門,外出的大師兄與三師兄都得到傳信,早已回到師門,五人一起跪在祖師畫前,向師父請罪,不想師父隻是歎了口氣,什麽話也未說,囑咐弟子先休息,明日再說。”
“誰知,到了半夜,秘密存世幾百年的師門,竟被魔教突然圍攻,魔教當代教主南郭不歸,親自帶領五位天王,攻入山門,五位弟子在師父帶領下,護著女子,且戰且退,但最後終是不敵,各個身受重傷,被魔教高手包圍在祖師畫堂。”
“五師弟認出了南郭不歸,就是那日要收他為徒的老道士,這點你已知曉,便不贅述,隻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魔教突然知曉師門所在,就在五師弟詫異的目光中,那個一直被他保護和愛戀的女子,竟然緩緩走到魔教五位天王的面前,她向一個帶著面具的女子,躬身之後,緩緩說道‘師父,徒兒幸不辱命’”
“她的話,猶如一聲炸雷,轟得五師弟目瞪口呆,在他稍微回過神來時,隻覺得喉中一甜,頓時吐出一大口鮮血來,那是背叛帶來的的痛,撕心裂肺般。那女子嫣然一笑,依舊傾國傾城,隻是五師弟看來,她卻是一個披著畫皮的魔鬼。”
“我本是聖教傲慢天王座下大弟子孝敏,謹遵師命,為了接近你,套取藍玉派山門所在,為此我自廢二十年苦修的武功,你也算是不冤吧?那女子輕言道,眼中完全沒有了一絲平日裡的溫柔,現在裡面充滿了博得首功的狂喜,與即將得到巨額獎賞的貪婪。”
南郭不歸站在眾多魔教高手前面,將手中拂塵一揮,道:“南掌門,你應該知曉我們為何登門拜訪,交出‘破玉訣’,我可以放了你們。若是執迷不悟,今日之後,江湖中便沒有了藍玉派……”
“‘哈哈’大殿之中,一直沒有說話的師父笑了起來,他盤膝而坐道:‘百年以前,並無藍玉派,百年之後,何必一定要有藍玉派,世事無常,猶如花開花謝。”
他轉過頭來,對座下弟子們說道:“若你覺得自己錯了,便留下來,去走最難走的那條路吧……’
說罷,眉頭微動, 隻聽砰砰幾聲,師父全身爆出一片薄薄的血霧,隨即頭顱一垂,頓時沒有了氣息。
南郭不歸大驚道:“他們要自盡,快阻止他們……”
他話音未落,師父周邊弟子,紛紛大笑,身上均升起一層血霧,卻是自斷經脈,而後垂頭而亡。
唯獨他一人沒有動,身上瞬間被魔教高手點了穴道,栽倒在地上,他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我的錯,我來走這條路!!!””
……
“好啦,故事講完啦,我們不再相欠。”南逍子說完,負手轉身,慢慢往涼亭外走去,原本一直挺立的胸膛,似乎被剛剛的故事壓塌了下去,顯得柴毀骨立,憔悴不已,他邊走邊喃喃道:“你說無悔,那又可知,有些人就是因為心中悔恨滔天,才能活下去,若是無悔,隻怕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亭外的雪花又大了起來,風也嗚嗚吹了起來,在風雪中,胖老頭病骨支離,顯得格外孤苦伶仃,陸妙想起老頭對自己的好,不想一生卻又如此淒涼,鼻子陡然一酸,兩行熱淚瞬間流了下來。
望著他蹣跚的腳步,陸妙大聲叫道:“嘿,老頭!!”
南逍子微微一頓,慢慢轉過身來,卻見早已是淚流滿面,他幾乎用盡力氣,倔強般對著陸妙喊道:“我不是五師弟……”
陸妙任由眼淚不斷湧出,拚命點頭,大聲道:“我知道。”
老頭滿臉熱淚縱橫,吼道:“那你哭什麽?”
陸妙跟著吼道:“聽到這麽好的故事,我想喝酒……”
老頭笑著流淚,吼道:“我也想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