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袁紹的表舉還未來之前,河內郡的形勢已經開始算是漸漸趨於穩定。
董卓軍已經開始陸續從河內郡撤回,雖然董卓軍撤退的意願十分急切,但撤軍是一個遠比進軍講究的軍事科學,董卓作為多年的軍事統帥,自然是深知這一點,從渡河到圍城,董軍前後花了三天時間,但從解圍到渡河,董軍卻整整花了足足五天的時間,這才將大部分軍隊撤回河南郡。
當然,整個湛城內的王匡軍將士已經完全被之前董軍的洶湧攻勢嚇破了膽,根本沒有做出任何的追擊準備,正如之前他們眼睜睜看著董軍圍上,此時又眼睜睜看著董軍撤出湛城。
只是董卓顯然並不想空手而歸,也不想白白浪費了這一次大勝創造的大好形勢,所以在盡快撤離部隊之余,他又做了兩手安排,一手是築城,一手是遷民。
在收到河東急報之前,軹縣縣令為保性命,主動向董軍投降獻城,郭汜率領軍隊直接入駐軹縣,而後軹縣的投降起了連鎖反應,軹縣以西沁水以南的三座城池都紛紛向董軍投降,其中還包含有溝通河東河內兩郡的箕關,如若此時河東郡還在董卓掌握之下,河內郡恐怕完全沒有守下的可能。
還好董卓沒有,也正因為董卓沒有。董卓如今被迫撤軍,河東郡與河內郡之間的通道尚未連接,但董卓作為整個朝堂的最高領袖,不僅得思慮現在,還得為未來著想,即使此時不得不撤回洛陽,但同時也要為未來的繼續反攻埋下伏筆。
遷民和築城名為兩手,實際上說起來,也就是一手:強迫軹縣百姓遷移至平陰縣對岸,就地築城,以放棄軹縣為代價,使新築城池與陽繁田、原鄉連成一線,三城將形成一個半弧形防線,將箕關包含在內,同時新築城池也能隨時和平陰縣相互照應,河南郡的物資也能通過平陰源源不斷的供給給這道防線。
為了穩定局勢,董卓在河內郡留下了一萬五千人,這樣的軍隊數量雖然進攻不足,但無論是與河內的其余軍隊野戰,還是籠城,都顯得綽綽有余。在得知了此次小平津關失利的全部過程後,董卓又特意下令,在沒有他的命令之前,所有將領拒絕與關東任何諸侯進行洽談。
這樣就算是董卓的全部善後措施了,但實際上執行起來,還是出現了很大的偏差,整個董卓軍都處於一個極為憤怒的癲狂狀態,在即將全面勝利時時不得不收手,這種失落感簡直堪比眾仙等了九千年的蟠桃會,在開盤後卻發現卻蟠桃已經被弼馬溫偷吃個精光。
因此,郭汜在強遷軹縣人口時,對軍紀毫不約束,麾下將士也理所應當地抓住了這個大發橫財的機會,強擄民財,以至於馱馬驅蹙,百姓饑寒,相互蹈藉,寇掠如犁,積屍盈路,慘不忍聞。
河內郡百余萬人口,軹縣前後約有二十余萬,遷民之後,可謂殘垣遍地,寸草不生,至築城地址時,所剩人口,也就堪堪十萬出頭,大多也形如餓殍,難再出力,使築城的進度大大拖慢了。
但這些對於此時的劉備軍來說,都沒有意義,因為劉備軍現在遇到了一個很大很大的難題:他們現在正看押著與自己軍隊總數相仿規模的俘虜。
看押俘虜,說起來容易,其實也就是一個看人的事,但做起來卻是相當的難,從軍事上的邏輯來說,看押俘虜,是一個依靠暴力和組織的行為,這需要實施的一方擁有絕對的暴力優勢。
但這對於劉備軍來說,顯然是一件很苛刻的要求,
在沒有戰事的狀況下,劉備軍想要讓這群俘虜不產生亂子,就已經花費了劉備軍絕大多數的精力,一旦外部因素對劉備軍產生干擾,想要維持住先有的秩序,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最後大家湊時間開了個會,決定勻一部分俘虜,讓趙舞陽幫忙照看照看,這也算是變相分一點功勞與他,省得每次去河陽,都要看他那副又僵硬又陳腐的臉色。
結果就發生了一件非常尷尬的事情,當劉備軍將俘虜押送在前,整個軍隊雁行在後,結果前方河陽的城池已經遙遙在望的時候,河陽城早早打開了城門。
十來個人乘馬從城門中緩緩走出,也看不清他們中間做了些什麽,然後就見那些人一動也不動。
什麽情況?面對這種情形一時間劉備陳衝都緊張起來,以為城中出現了什麽大的變故,當即下令全軍立刻停止前進。就當他們已經做好了河陽已經被董軍攻陷,現在需要大戰一場的心理準備時,一杆白旗畏畏縮縮地從河陽城門上搖起來。
初時這白旗搖得還很生澀,但過了一會,搖旗人就放開了,搖得那杆白旗獵獵生風。
原來這趙舞陽是看見了前面的董軍俘虜,誤以為董軍已經擊敗劉備,現在撲向河陽,就是要立刻攻城。此前他又有斥候報知湛城被圍的消息,哪裡還敢大戰,直接就取下授印,自縛出城,向前來攻城的“董軍”投降反正,希望能夠饒得一命。
結果撞上的是大勝歸來的劉備軍,等到劉備等人想通了關節,不由得幾人面面相覷,最後簡雍先忍不住,將士們便一齊笑了起來。
張飛上次最忍不住趙舞陽的臭臉,此次一見這幅情景,拍馬便趕上城門前,對戰戰兢兢的趙舞陽笑道:“趙縣君,這是什麽新鮮的勵軍之禮?”
趙舞陽原本低著頭流著冷汗,心裡祈求前來的董軍將領將他從輕處置,卻不料聽到這樣熟悉的聲音,抬頭一看,這不正是劉備的結義兄弟張翼德麽?這讓他大吃了一驚,再轉頭看向漸漸靠近河陽城的軍隊,一人騎馬行於最前,正是劉備。
一時間,羞愧、惱怒、自卑等各種情緒湧上趙舞陽心頭,他看著張飛,想站正了說些什麽,才想起來自己已把自己捆縛起來,手腳都難以動彈,只能張著口道:“你...你...你們...我...”然後就兩眼翻白,直接暈倒在地在地。
張飛見了大為暢快,在一旁哈哈大笑,然後模仿趙舞陽口齒不清的樣子:“你...你...你們...我...”模仿完一遍,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就又挨了劉備一腳。
“你這乾的什麽混帳事!哪能把趙縣君氣暈過去?快來幾個人, 把趙縣君抬回府中去!”劉備罵完張飛,又對著一旁跟著趙舞陽出城的幾個家奴指揮道。這幾個人才如夢初醒,解了趙舞陽的繩子,把他抬上馬,往城裡慢慢趕。
陳衝見狀也忍不住又笑了幾聲,但此時他還想乾另一件事,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想乾的,只是到了今天,他才算真正有機會。
他傳令下去,指揮著身後的所有將士跟他一起喊起來:“大捷!大捷!我軍大捷!安寧將軍劉備玄德,一晝一百,一月一關,賊軍盡破,大河如斷!”
“大捷!大捷!我軍大捷!安寧將軍劉備玄德,一晝一百,一月一關,賊軍盡破,大河如斷!”
一開始軍隊的呼喊聲還有些不齊整,但是很快,他們都找到了節奏,如同呼嘯的狂風刮過整座城池。
等到軍隊的聲音終於安靜下來,河陽城經過短暫的沉默,整座城池忽而爆發出雷霆般的歡呼聲,城牆上那些原本已經放下的旗幟全都在揮舞,那就是搖晃著的密林。
劉備轉過頭對陳衝笑了起來,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陳衝知道,他從沒有這樣開心過,陳衝也是第一次自己感覺到,人生竟有這樣快樂的時刻。
城內的行道已經有百姓自發圍在路旁,他們一邊想讓開軍隊通行的道路,一邊又競相擠著想看看那個號稱“一晝一百、一月一關”的“安寧將軍”。
“我覺得一切風險都是值得的。”陳衝在劉備身後這樣說道、
“我希望這一切都能持續下去。”劉備選擇這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