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衝本以為劉備這次會在縣府待上很久。畢竟在他的認知中,趙舞陽可以說是典型的漢末清議名士:雖然沒什麽本事?但是性格倒是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你和他隨便說幾句,他就會抓住一點不妥大作文章,一旦你對他生氣,他就好像自己得了天大的榮譽,把這事掛在嘴邊顯得自己剛折不屈。
也不知道玄德在裡面會受怎樣的罪。和劉備混熟後,陳衝的性格也變得修煉灑脫起來。今天趙舞陽在劉備軍面前可以說大大丟了面子,在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將不能抬頭做人,陳衝正是一想到和他談判,就要面對他那張更加鐵青的臉,才會主動提議在門口等待劉備。
結果劉備走出縣府所花的時間大大出乎了陳衝的預料。以至於劉備帶著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飄出府門時,陳衝還專門看了看天色,最後終於確認,是的,劉備在縣府中前後所待的時間來半個時辰都沒有。
難道發生了趙舞陽氣量狹小到了這種地步?這事陳衝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畢竟合作之事事關緊要,陳衝便立即上前問道:“玄德,不知與趙縣君談得如何?趙縣君可有提什麽過分要求?”
劉備顯然這時候還在神遊天外,等著陳衝拉著他喊了幾聲,劉備才不知在哪裡找回了自己的神思,但還是很發愣了一會,盯著陳衝的眼神使陳衝心裡發毛,陳衝隻得再次道:“玄德,不知趙縣君在府中對你有何刁難?”
“刁難?”劉備終於反應過來了,連連搖頭道:“沒有沒有,趙縣君對我沒有刁難,他只是不願接受我軍俘虜。”
這個回答讓陳衝瞪大眼睛,心中無比氣憤,也不管是在縣府門口,直接怒道:“老叟給臉不要臉,竟然連談都不願,那如此說來,我等卻也不用與他客氣,玄德,你我先回到軍中去,我自會想個法子整整他,讓他自己乖乖合作……”
話還沒說完,劉備趕緊一把捂住陳衝口嘴,將他拉到一邊,解釋道:“庭堅,倒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好事,是好事!”
“好事?”這兩個字弄得陳衝覺得十分魔幻,他感覺自己自從到了酸棗,已經很久沒有和好事相遇過了,下意識總是先把事情做最壞的準備,才不會使情況淪落於完全沒有辦法的境地。此時聽到這兩個字,陳衝竟然覺得很有些不習慣,只能問道:“不知是何好事?”。
劉備遲疑了片刻,顯然他自己也很有些懷疑自己竟能撞上這樣的好事,最後還是說道:“庭堅,剛剛趙縣君與我說,此次大變,他身為一縣父母,卻難擔重責,如今更是威嚴盡失,自知自己失職,於是決定掛授印而去。”
“但河陽不可一日無縣令,他決定將河陽所有大事盡數委任於我,並將留書信一封於王使君,推薦長文擔任下任河陽令。”
這話說得陳衝腦子一時轉不過彎,特別是最後一段,不知不覺陳衝的表情就變得和劉備走出府門時一模一樣。
“沒了?”
“沒了。”
陳衝揉著眉頭,想緩解一下這個消息對他認知的強烈衝擊,但他仍然花了相當時間才將這個事實接納下來,最後苦笑道:“那玄德你進去怎麽花了這麽長時間?”
“啊”劉備這才想起來還有這麽件事,說道:“趙縣君與我說完此事後,將他長子托付於我,說希望我對他多加照顧。”
天使投資,天使投資,陳衝終於搞明白趙舞陽現在是什麽意思了,沒想到看上去挺迂腐一老頭,實際上大事看得卻挺精明。
發現自己已經不適應這個年代,就急流勇退,將自己在官場上幾十年打拚的資源全部投資於自己看好的勢力,即使現在他還能在官場上輾轉時日,不如早些出手,說不定能換一個遠遠超過自己投資的回報。
不過這也正是陳衝想要的效果,趙舞陽之所以會投資,也正是看在劉備這段日子在河內所贏得的聲望,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轉變態度。想通這一點,陳衝心中大慰,轉而感覺自己這段日子的努力終於是有了回報,有了這個開始,繼續展開工作就會容易得多,這就是示范效應。
等在河陽縣外渡過了三日,董軍撤圍湛城的消息傳過來,陳衝和劉備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但隨即董卓遷民於平陰對岸築城的消息又讓他們緊張起來。
但這並不是最壞的消息,董軍撤圍後,王匡等待了兩日,也開始從湛城撤軍,他在經過河陽時沒有任何表示,徑直前去了野王,趙舞陽在離去之前,主動向王匡修書一封,希望陳群接任自己的河陽令,王匡的回復倒也很簡單,只有一個字:“可。”。
這時候任瞎子都能看出來,王匡對河陽縣的劉備軍產生了極大的戒心,哪怕這是一支幫他解圍,又大敗董軍的勝利之師。
但這也不能說王匡的提防沒有道理,人走到了那個位置,很多時候就是身不由己的。如今劉備名望大漲,而王匡聲望一落千丈,即使劉備軍數量連王匡軍一半也沒有,但兩軍的地位是完全平等的,主弱客強,這是極不穩定的政治結構,更何況陳衝暗地裡確實有將王匡取而代之的計劃。
只是這個計劃,連劉備都不知道。
到了第四日凌晨,趙舞陽感覺自己身體已經歇息過來,便派趙方告知劉備道,他將要離開河陽,前去東郡。劉備趕緊隨便裹身衣物,就拉著張飛陳衝前去縣城城門處。
因為是清晨,還沒有什麽人,城門口顯得格外安靜,仿佛一切都在畫裡。
劉備趕到時,遠遠就看見三輛馬車停在城門口,那也是數日前趙舞陽自縛暈倒的地方。等到劉備走上前去,發現趙舞陽正開著車窗,略有些老人斑的臉龐,雙目合上,一副養神神態。
顯然是已經在這裡等他多時了。
劉備先踢了張飛一腳,張飛哪裡不知道兄長的意思,上前就鞠躬致歉道:“趙縣君,前些日子是我老張犯渾,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是我老張見識狹隘,還望趙縣君不與我老張計較。”
趙舞陽搖首道:“張校尉何必?你說的不對,本就是我應該而已,我要是這點自知之明都沒有,我又怎會辭官遠去?我也是不是什麽縣君了。”
劉備趕緊把張飛拉回來,對趙舞陽問道:“趙縣君怎麽走得這樣急,我聽聞縣君在河陽治理十載,百姓頗得縣君恩澤,再怎樣也值得安排一場歡送。”
聽到劉備這句話,趙舞陽一笑了之,他睜開雙眼,對劉備笑道:“劉將軍,你就別客氣了,這話你能和別人說,和我說,那能騙得過我嗎?本也沒什麽值得送的,送了那就更顯矯情了。”
“我在這裡等你,是還是想請你多擔待一下,我這個犬子,沒什麽本領,將軍軍中軍政大事,他絕計幫不上什麽忙,只是在河內待得久了,總是什麽人都認識一些,將軍在郡中活動,也能輕松許多。”
“方兒”趙舞陽向窗外喊道“還不快向劉將軍行禮!”
正站在馬車前的趙方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看最多大自己十歲的劉備,心中有些膽怯,但在父親的再三催促下,終於是行禮道:“將軍。”
“不對不對,為父是怎麽教你的?”
趙方頭低得更低了些,沉默了片刻,最終再次行禮道:“明公。”
劉備聽到這裡哪還能不領情,趕緊扶趙方起來道:“哪裡能勞煩趙兄弟行如此大禮,以後你在我軍中,但凡我劉某還有一條命在,就不會讓趙兄弟你有任何危險。”
趙舞陽聽到劉備這句承諾,總算是欣慰地撫須點頭,他把頭再探出車窗外,望向馬車後的城門,良久,終於歎息一聲,重新坐回車內。
“劉將軍,我實在是很羨慕你啊”這是趙舞陽臨走前最後對劉備說的一段話。
“你還這樣年輕,面對變局,還能去爭,去搏。但像我這樣的老人,卻已經沒有機會了,這個六百石的縣令我做了十年,最後走時能帶走的,也只有這三輛馬車而已。”
“但願你爭出一個未來,最後不像我這樣一個老頭子,到老了,只能坐在馬車中,除了嘮嘮叨叨,最後什麽都沒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