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間,曹操初步整編了一番各方調撥來的軍隊,剩下的時間便全用來和將領們打好關系,吳起在《吳子兵法》多次聲明:“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於軍,不可以出陳;不和於陳不可以進戰;不和於戰,不可以決勝。”曹操深知將領和睦的重要性,自然是加倍努力,於是三天下來,最起碼,所有調撥過來的人都對曹操觀感不壞。
三月初七,酸棗駐地,四萬軍隊集結完畢。
回望麾後,陳衝見乾戈森立如林,車馬絡繹如川,前後各軍共舉赤色曹字大旗,陽光開始轉暖了,曹操胸中壯志也開始燃燒,他轉頭對陳衝道:“庭堅,擁有如此人馬,又有你等謀劃,我想再多險阻也不在話下!”
頷首笑對,陳衝心中卻仍然憂慮,他之前出營時,被荀一把叫住,方知悲觀想法已被荀一眼看出,荀問道:“曹公此去廣武、敖倉,軍勢驚天,聲系四海,或許小有磨難,然君與曹公俱為海內人傑,天下敬重,必能克之,君為何大戰之前,面露休戚之情?”
陳衝喟然歎道:“文若,之前你我所為,不過是戰略之事,戰陣之事卻與戰略不同,孟德麾下五千軍馬尚得指揮,然而四萬聯軍,隻有五千聽命,其余諸將心事,難以揣度,到戰場上,能夠相互不拖後腿就是難得,何況董卓之前大破孔豫州,軍心難長,隻能一鼓作氣,勝則罷,不勝則已。”
荀默然,對陳衝行大禮,然後道:“既如此,那就多勞煩庭堅思量了。”
陳衝心知這是荀憂心國事,又欣賞曹操,所以才行大禮,隻是思量再三,也實在找不到什麽好的解決辦法,隻能對荀應道見機行事而已。
此次戰事一了,不管成與不成,如果還未等到那個人,那自己就前去平原郡親尋就是了,打定主意,陳衝也不再多想,把一切煩惱都拋在腦後,但求無愧於心就行了。
四萬大軍開始進軍,六年了,陳衝心中想到,有時候人生就是彈指一揮間,六年前他身在嘗社城外,看見十余萬黃巾軍連綿不絕,土黃的旗幟、襤褸的衣衫、虛弱又力竭的怒吼,他才反應過來這是漢末,這是亂世,這是百姓災難的開始。
酸棗在兗州與司州交界處,隻行軍了半日,曹操軍便由陳留郡進入了河南郡,此時天氣晴朗,春風和煦,是個耕種的好時節,但是已經看不見多少農人耕種了。如果今天加速行軍,傍晚就能遇見第一座城池――陽武。
陽武地處兗州司州兩州交界處,東方不遠處便是濟水與陰溝水兩條黃河支流的交界處,本來這兩條支流都有橋梁以供通過,但自從關東聯軍進駐酸棗,董卓軍隊便將幾座橋盡數摧毀,以兩條河流作為屏障。
而離陽武往西不到二十裡,便是原武,原武背靠陰溝水與陽武互為犄角,一旦陽武遭到攻擊,原武不用半日就能前來救援。從審配前些日子日子收集的情報來看,董卓已經將陽武原武兩地的百姓強製遷往洛陽,不久之後也將隨朝廷百官一起前往長安,這兩座城池現在恐怕已經成為單純的軍事要塞。
雖說現在定下的計劃不需要曹操橫掃河南郡,但此時曹操到底還沒有與王匡軍匯合,所有後勤補給現在還是由供給,所以一路進軍,保證自己的後勤不被襲擾的工作還是要做的。因此荀審配等人研究了一番,最後定下的策略是在與王匡軍匯合前,曹操必須得先拿下原武、陽武、垣雍三地,和王匡軍的匯合便萬無一失,
下午申時,到了陰溝水側,曹操並不急著渡河進攻,他必須考慮渡河之後補給線的維持問題,於是討論之後下令,就地扎營,一邊操練一邊扎營,同時派出一部分人前去搭建浮橋,以供渡河之後袁紹能夠快速補給。這也是考慮到董卓軍現在堅壁清野,對岸情況一覽無余,並不懼敵方突襲才進行的決策。
入夜,曹操再次關照了一下浮橋的搭建進度,兩千人輪換之下進行浮橋搭建,大概明日一早便可搭起三座,足夠四萬大軍在半日之內盡數渡河。安心之後,曹操便召集諸將開始對於陽武、原武如何攻城的軍議。
曹操作為主帥,自然是由他先行提出要點,於是曹操先搬來河南郡地形圖,指著陽武原武兩城說道:“諸君請看,現在我軍以至陰溝水畔,明早浮橋搭建完成後,我軍能在半日內渡河,一個時辰後便能進至陽武城腳,隻是我軍的難題在於陽武原武兩城相隔不到二十裡,一旦其中一城遇襲,另外一城支援恐怕不會超過兩個時辰。”
這時曹操略微一頓,隨即又道:“敵軍肯定數倍少於我軍,但是此次我軍多為新卒,頓兵於堅城之下,為敵人內外夾攻,士卒無應對經驗,可能會因此一敗塗地,因此我軍與董軍,勝負兩說。”
“我原本思得一策,不如圍陽武之敵而不動,設伏而待原武之敵,但是現在想來,還是不妥,陽武原武皆地處平原,形勢一覽無余,未有可伏擊之良地,所以還請諸君謀劃。”
棗祗聽後略微皺眉,看了曹操一眼,他作為投奔曹操最早的幾個謀士之一,對曹操早期的霸業居功至偉,陳衝前幾日入曹營時,棗祗正在陳留各地收集物資,所以以至於此次曹操出征兩人才得以相見。陳衝聽他道:“明公何須如此?我軍既然勢眾,大可分出一支軍隊作為後援,若原武賊軍前來支援,用這支部隊將其擊退就是,明公莫非另有他意?”
面對棗祗此言,曹操苦笑道:“敬明雙目如炬,我果然什麽想法都瞞不過你。”他轉頭審視地圖,右手再次在陽武原武兩個地點來回摩挲,終於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夠在城外殲滅原武賊軍主力,那樣我軍攻下陽武之後,原武賊軍必不能守,就隻有棄城和投降兩條路可以走了。”
還是在擔心時間問題,陳衝棗祗等人恍然大悟,曹操現在處於一個分秒必爭的狀態,他擔心稍稍停下就失去了抓住董卓主力的機會,也擔心稍稍停下手下這群新兵的士氣就會消耗殆盡,為將之不易,可見一斑。
有這種能在平原上伏擊敵人的方法嗎?陳衝心思微動,順著曹操剛剛的思路頓時就想到一個計策,隻是略險了些,不知曹操是否會采用。
正在陳衝思量間,有令兵在帳外大聲來報。
帳中眾人心中一驚。軍議,乃大事,大帳百步之內,非令不得入,非緊急軍情不得擾。曹操立馬喚令兵進來。
“啟稟將軍大人,衛校尉剛剛將第一件浮橋搭建完畢,本來正組織人手輪換搭建第二座浮橋,這時對岸......對岸......對岸湧來了許多百姓,衛校尉見他們人數眾多,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處理,所以特命我前來詢問將軍。”
不是敵軍來襲,帳中諸人多將心放回肚中,隻有曹操聽後,頗有些煩躁焦急,他徑直走向那令兵,扶起令兵問道:“不知是多少百姓,竟讓衛校尉如此為難。 ”衛校尉,便是張邈派過來的衛茲,衛茲曾資助過曹操,幫其在陳留起兵,所以曹操信任衛茲,讓其負責浮橋搭建。
那令兵回道:“稟告將軍,現在夜黑,那些百姓都是摸黑過來的,我們並不能看清他們有多少人,但是粗粗看下來,上萬人總是有的。”
“上萬人?”曹操失聲道,他稍一沉吟,轉身對眾人斷然道:“諸君,我軍前來,隻為解生民倒懸之苦,如今百姓來投,不能不理,請諸君與我同去安撫。”
眾人允諾,曹操讓曹仁帶一千人全部打上火把,又讓棗祗去火頭營催促熬粥造飯,便帶著諸將前往陰溝水畔。
軍帳中寂靜,但是一靠近河畔,就漸漸喧嚷起來,渾然不似黑夜休息的時間。天上月光朦朧,星星閃爍,陳衝從陰溝水這邊看那邊,只見到黑壓壓的一片人頭,除了浮橋橋頭有幾點火光,人影憧憧,仿佛河水兩邊,便是兩個世界,
曹操見狀也略有躊躇,但是還是下定決心踏上了浮橋,浮橋搖晃,還有水霧的清香,可越走進橋的那一端,跟在曹操身後的陳衝就越覺得自己走的是奈何橋,走下奈何橋,便到了餓鬼地獄。
皮包骨頭,渾身腥臭,雖有襤褸,但衣不蔽體,頭髮披散,如果說還沒有什麽能證明他們是活人,那就是那一雙包含掙扎的眼睛,在黑夜裡閃爍著奇異的光澤。
曹操隻聽得那看不見數不清的人們發出嘶啞的哀嚎,像是地府吹拂上來的陰風,他們都竭盡全力地對曹操叩首道:“大人,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
“救救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