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朗朗,烈陽高照。
酸棗城外,聯軍大營,數千兵士正在練習戰陣,百人結成一陣,在操場上來回盤旋對峙。這操場是袁紹至酸棗以來的規劃中,耗時最多,用心做多的一項,可同時容納近十萬人在上面進行戰陣演練,就是放眼天下,也是難能可貴的。
正在操場上演練的這幾千人,正是韓馥的部隊,他們隻佔了操場的中央部分,在操場四周,各色旗幟飛揚,其他各部諸侯的兵士俱在,粗粗看下來,大約有五六萬人,這些都是袁紹邀請其余諸侯一並帶過來的,望台之上,袁紹與韓馥、劉岱等人一起談笑風生,望向操場槍戈耀日,旗幟如林。
原來荀以為,各位諸侯約誓已成,不能空自蹉跎時日,消耗聯軍士氣,不若在等待曹操軍報之時,讓袁紹以軍隊比試為名,來讓聯軍各部前來操練,一來可以激起諸侯們好勝之心,不至於置酒高會懈怠戰事,二來可以磨礪軍隊能力,展現軍容軍威,三來也可以從中窺見各部的實際戰鬥力,在戰事發生時可以更好的調配,使其各得其所。
袁紹表面深以為然,但是實際上最讓他心動的是第三點,這之前的軍議已經讓他對討董的前途十分悲觀,隻是迫於實際上聯軍盟主的地位,他不能表露出這種態度,此時袁紹心中已經隱隱有了退回渤海再做打算的想法,如果真走到這一步,那麽在酸棗的很多盟友,就將成為自己的敵人,此時探探其余勢力的底細,對於袁紹來說,這是必須要的準備。
正在場中演練的是西平L義,西平L氏原本是平原郡大姓,但是六年前黃巾大亂,朝廷雖然派軍隊討破張角一家,但是黃巾軍並沒有就此滅絕,不少部曲活躍在崤函以東、長江以北的廣大區域,其中最為猖獗的,便是青州黃巾。
L氏在平原郡實在待不下去,就一路西遷至荊州豫州之間的西平才安定下來,成為當地大姓,此次聯軍討董,荀諶說服了L氏,L氏便讓L義投奔聯軍,不過荀諶未曾料到,L義竟然沒有選擇袁紹,而是選擇了韓馥作為主公侍立。
這次L義在操場上一出場,袁紹等人便覺得此人與之前演練過的將士截然不同,之前各諸侯的精銳,出場首重一個氣字,一看就是銳氣勃發,直衝霄漢,從將領到士兵都神采奕奕,一看便知軍隊士氣已達頂點,不論對手是什麽樣的將領,為減少傷亡,也隻能另擇良機。
但L義與他們完全不同,L義身量不高,一米七上下,相貌也是平常,最重要的是他平時往人群中一站,隻要他不說話,就沒有人會注意到身邊會有會有這樣一個人。所以L義雖然選擇了韓馥,但袁紹對L義影響並不深刻,因而也並不惱怒。可最令人驚詫的是,L義,到了戰場上,也仍然如此,不僅是他,他的軍隊也是如此。
詭異的安靜。
陪袁紹一起觀看演練的荀諶歎道:“今日我觀L君,才知昔日我不識人甚矣。”袁紹笑道:“友若何以有此感歎?”
荀諶手指L義部眾,道:“昔日紀子為齊王養鬥雞,齊王十日而問:‘雞已乎?’紀子答‘未也,方虛驕而恃氣。’齊王十日又問,紀子答:‘未也,尤疾視而盛氣。’齊王十日又問,紀子答:‘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望之反走矣。’”
“軍陣之道,亦是如此,今日我觀L君部眾,呆若木雞,軍氣內斂,可為天下強軍!”
剛剛荀諶說的“紀子為齊王養鬥雞”的典故出自《莊子・達生》,
皆是眾人熟悉的篇章,眾人再看L義部,其行軍之間聲色不動,軍陣整齊劃一,皆深以為然。韓馥聽到有人如此吹捧自己部下,也是受用不已,笑道:“友若過誇了,還得看實際的演練效果再做定論。” 眾人自無不可,於是命台下軍官和L義部商討,準備釋放奔牛讓L義部模擬演練一下殺敵的陣勢,L義淡然應允。
就在軍官放出奔牛的時候,袁紹忽然覺得異樣,問身旁許攸道:“子遠,此次演練牛的數目似乎有些不對。”許攸笑道:“明公雙目如炬,這次放出的耕牛數目比之前應該多出二十頭,想必是L校尉主動要求的。”
雖說是耕牛,但演練之前後勤官已經給足了刺激,只差沒和田單一樣在牛尾後點火玩火牛陣了,如此狀態下,對於演練的將士們也是很大的考驗,所以一般訓練用的數目也不會多於五十頭,L義竟然要求再加二十頭,不知L義有何對策到底這般自信?
讓望台上各位諸侯失望了,L義竟然安排所有士卒就地低伏,倚靠在盾牌之下,操場中心寂靜無聲,周圍的士卒見了,如不是擔心會引來激怒的耕牛衝過來,幾乎都要發出噓聲。
耕牛一時之間也頗有些疑惑,放出欄來的它們正一身怒氣,此時卻在詭異的寂靜聲中有些不知所措了,但是眼前這些盾牌清晰可見,稍作猶豫,牛群們便繼續向盾牌前撞去。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發箭!”L義忽從盾牌下站出來高呼道。
盾牌瞬間移開,最前排的將士每人手持兩弩,同時發射,千箭齊發。
無論是諸侯還是牛群都被這形勢忽變嚇了一跳。但是L義並不給任何人反應觀察的機會,他舉起長刀,刀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往下一揮,大喝道:“跟我上!”
“殺!”
“殺!”
“殺!”
L義部曲高呼三聲殺字,每發一聲,氣勢便漲上一寸,至第三聲殺字喊出,L義部曲已經狀如魔鬼,陷入瘋狂,竟然跟著L義一齊撞向牛群!
台上眾人趕緊看向牛群,才發現牛群的第一排已經被射翻在地,阻攔了之後的牛群繼續前衝,幾頭牛還和前面被射翻的牛群撞在一起,衝勢已經被抵消了,哪裡還能往前衝擊L義?
L義仿佛自己進入的不是牛群,而是羊群,牛群也為之威懾,不敢繼續向前,反而輕易讓L義部近身。牛皮堅韌,牛肉厚實,所以一般難以速殺,可L義部眾都好似莊子筆下解牛的庖丁,幾刀下去,牛群就隻能躺在地上哀鳴。
還有幾頭散出去的耕牛試圖撞回來,可被兩側的L義部眾變陣,用弓弩逼回去,很快,這次演練就隻變成了單純的屠殺而已。
等到所有的耕牛被殺光,眾人還在震驚中沒有反應過來,明明牛群數目多了一倍,但是所花時間卻連別人的一半也沒有,這簡直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想象。
“原來這樣才算是精兵強兵?”韓馥身旁的審配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聽到審配此言,袁紹忽然驚醒,看向台下操場中央的L義,眼神變得火熱。他下令道:“賜L君十金,望各部以其為楷模。”
L義於是走到望台下按慣例向袁紹行禮致謝。張邈見到L義前來,很有些很有些迫不及待地追問L義道:“不知L校尉剛剛演練為何戰陣,我從未聽聞,卻竟有如此之威力?”
L義坦然道:“在下少居涼州,與羌人常常往來,剛剛所練,為西羌羌鬥術,中原之中,確實難見,張使君未見,實屬正常。”
聞得是西羌羌鬥術,張邈頗有興趣,正欲繼續詢問L義羌鬥術之特點,忽聞有令兵自西來,大報捷報。
“捷報?可是孟德那邊的?”袁紹向台下問道。
得到肯定答覆後,袁紹揮手讓令兵跑至望台之下,那令兵雖然氣喘籲籲,但是滿面紅光,好似喝了三斤醇釀,他大聲道:“捷報!捷報!曹將軍與鮑國相在渡過陰溝水五日後,用計先破原武,再克陽武,殺敵四千,俘獲四千,已經連克兩城,曹將軍準備在原武稍作休整後,便繼續向廣武進軍!”
殺敵四千?俘獲四千?連克兩城?聽到這幾個字眼,諸侯們坐立不安,心中震驚萬分,曹操鮑信手底下的兵員素質眾人都是知道的,大多新兵而已,曹操雖然整肅有方,但畢竟時日較短,成效還不算大,但是就是這樣的軍隊竟有這樣的成果,諸侯們對於自己裹足不前的決策有些動搖了。
難道我們高估董卓太甚?這樣一個念頭開始啃齧著諸侯們的意志,如果真的自己高估董卓太過,那麽很可能曹操就會在接下來的戰役中收獲大部分的戰功與名聲。而酸棗的聯軍們將來該如何自處?
一旁的郭圖對袁紹低聲道:“明公,我們要不要改變一下之前定下的討賊規劃?”
袁紹低頭沉吟了片刻,最終擠出一個字:“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