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顛簸的石棺中,我做到了所有不死人都再未去做過的事情,那便是安眠。這種在詛咒之後便從不死人身上消失的人的行為,它讓我在寧靜無比的睡夢中,看到了一個個夢幻與真實,或是屬於我,或是不屬於我,撲朔迷離,難以看穿。
在那一個個奇幻又可怕的夢境中,我看到了深淵荼毒人間,也看到了人把神明吞噬;我看到了峽谷寒風冰封萬裡,也看到了地下業火寂滅將熄;我看到了天翻地覆,日月倒轉;我看到了陸地下沉,無盡的深海裡水浪滔天!
神明消逝,英雄折戟。於是在夢境中,有一個聲音驟然呼喊——火焰將熄,不見王影,故再喚王魂歸來!頃刻間有鍾聲敲響,在那悲愴無比的聲聲鍾鳴裡,無數燒乾燃盡的死灰,從古老的墓地中被喚醒,再次爬起化作不屈的人形,踏上屬於王的征程輪回!
這是一場夢,但不知為何,我刹那感到自己的眼眶變得濕潤起來。
“使命為陷阱,火焰亦荼毒!”
無數的夢境過後,有這樣一個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憤和怒號,驟然咆哮在我的耳邊,讓我的靈魂感到一陣悸動。
我熟悉這個咆哮的聲音,因為它就來自我自己的聲音,不過在夢境中,這聲音比我現在還要更顯無助和癲狂!
“當你知道你是你的時候,你不再是你,當你不知道你是你的時候,你才是你……”
在這聲傳達出無限悲傷的莫名呢喃裡,魂也寂寥,促使我猛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帶起眼角的一大片濕潤,難以自已。
因為在這呢喃聲響起的刹那,夢境消失前的最後一副畫面中。我看到了,是一片盛開出美麗花朵的山坡上,各色搖曳燦爛的花兒,它們伴著山風,和古老殘破的萬千劍刃,一起靜靜的佇立在泥土中,好似在見證歲月變遷。
而陪伴著這份寂寥的,只是一位燒成了灰燼的騎士身影。這位騎士的鎧甲斑駁,是我從未見過的樣式,但卻又如所有我見過的盔甲組裝在了一起,透出莫名的熟悉。
空空蕩蕩的山坡上,謎一樣的騎士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恍若看著真正的王。直到最後的呢喃傳出,我才恍然覺悟,這位王一般的騎士,他的面容竟然和我一模一樣。原來不是他看我,也不是我看他,只是我自己在看著自己,如同在看著無限時空當中的亙古輪回……
“我到底是誰?”
我從沉眠的石棺中猛然坐起。第一次,我開始對我自己灰燼的身份發出質疑,為什麽在這片只有活屍和不死人的世界中,唯有我孤身一人化作灰燼?如果我不是灰,那麽我又該是誰!
一場夢,便如一場生死別離。自從我從石棺中站起,我就記不清我到底做了多少個夢,就像我記不清自己又到底經歷過多少次的生死輪回。如果不死人會被燒成灰燼,那再燃燒一次的灰燼,它會變成什麽?
“會變成我麽?”
一聲苦笑,我終於不知道這些夢境帶給我怎樣的啟示,是前塵如夢,還是夢如人生。可作為一抔卑微的灰燼,我只能將這些夢,當做一個珍貴的秘密,再次小心翼翼的藏入我乾癟的心底。其實從始至終,我只是一抔孤獨的死灰。
“不死,又怎麽會來到墓地和真正的死者作伴?”、
我只能在心底發泄自己的無奈,因為當我從石棺中站起後,我便發現這裡已經不是我進入石棺之前的墓葬大廳了。
這裡沒有大廳,也沒有看守大廳的惡魔,
除了帶我來到這裡的石棺以外,就連其他地方常見的棺材都找不到一具。這裡只是一片無比死寂蒼白的地下岩洞,岩洞中每一根生長而出的石柱,都在一層層的石質堆積中,無聲訴說著它們的古老和滄桑。 “這裡就是墓王尼特的領地了!”
我能夠想到的,只能是這具石棺將我帶入了那位墓王所在的棲身之地。因為在這樣古老滄桑的地下洞穴中,除我之外,只剩下另一隻更加巨大的石棺,被地下的陰暗掩埋,靜靜的倚靠在堅硬的岩壁上面。
“墓王尼特!”
我的腳步和聲音都變得顫抖了,因為我馬上要面對的,便可能是傳說中開創出這個時代的最初王者之一,墓王尼特。
懷著一種忐忑更激動的心情,我靜靜的走到這具藏在陰暗裡的巨大石棺前。 巨大的石棺,讓我的身影在其籠罩之下,就如同一隻螻蟻般微小。
我只能越發恭敬的站在石棺面前,等待著棺中的王者向我傳喚。
一刻鍾,兩刻鍾,三刻鍾……但在長久到可怕的死寂裡,我不知道自己已經等待了多長時間,內心的壓抑和焦慮,讓我面對王者,也已經無法再平靜的等待下去了。
“尼特!”
我試著呼喚這位沉眠在石棺中的最初王者。可是任憑我的聲音在這密封的地下岩洞中聲聲回蕩,但我面前巨大的石棺,就如同一座亙古未變的大山一樣,一動不動的佇立在我面前。
呼喚無用,我嘗試著進一步走向石棺面前。可隨著我越發的靠攏石棺,一股不該出現在死寂墓地裡的溫熱,竟然從我身前的這具石棺上傳遞而來。
盡管這是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溫熱,甚至在時間的流逝之下,它立馬就會徹底的消逝。但作為一抔被火焰埋葬,又從火焰中新生的灰燼,我自然能清晰的感受到這股不該出現在地下,更甚至是出現在最初的死亡王者的棺槨上的溫熱之感!
“為什麽會這樣!”
這股詭異的溫熱,讓我越發的感到一絲不甘。隨著我將咒術之火,刹那從我手臂上燃起,借著火焰的光耀,我終於是看到了一幅可怕的畫面。
在我的面前,巨大的石棺早已被打開,只是棺蓋被掀翻後,落在了洞穴的陰暗當中,難以看清。但現在隨著我身上火光的照耀,這具本應是沉睡著王者的棺槨之內,王者早已不見,只剩下一具黑漆漆的空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