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成越、安亭和秦冬兒三人下了飛機,安亭大概是提前打過招呼,鄭英俊已經開車過來,並且在機場外面等候多時了。
到了這種時候,鄭英俊對於成越的敵意也所剩無幾了,不過見到一同跟著過來的秦冬兒時,他還是皺眉問道:“她是誰?”
然後,氣氛有些尷尬。
成越和秦冬兒對視一眼,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我女朋友。”
秦冬兒不出聲,也沒有表情。
她隱約間感覺自己正在失去些什麽,卻又不願意承認。
聽到成越的回答,鄭英俊臉上閃過一絲怒意,沒來得及爆發,安亭就出聲道:“別浪費時間了,我們去醫院吧。”
聽到醫院二字,在場的幾個人腦海中都浮現同一張臉龐。
月光皎潔,涼風習習。
凌晨的機場還是有人的,只是不多,偶爾有汽車駛過,有種繁華落盡的蒼涼感。
一路上,四個人都沒有說話。
在醫院下車的時候,成越微微一愣。
尚海市中山醫院…
他來過這裡,就在兩個月以前,來這兒探望林皓。
只是巧合嗎?
見到成越站在大門前發呆的模樣,安亭催促道:“怎麽了?”
“對了…安憐是什麽病?”成越忽然問道。
“腦癌…”
一瞬間,成越似乎明白了什麽,又有些難以置信,心慌的很,全身都用不上力。
走到住院部走廊拐角處時,安亭和鄭英俊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步伐,安亭也伸手攔下了秦冬兒。
安亭說:“我們在這兒等…你一個人進去。”
臨走前,成越回眸望了一眼秦冬兒,眸子中閃過一絲愧疚,他說:“對不起…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好的。”
秦冬兒淡笑著搖頭:“跟著你的心走就行了。”
成越會心一笑,然後轉過身,往裡面走進去。
在成越轉身的一瞬間,安亭從褲帶中掏出了一包紙巾,遞給了秦冬兒,深深歎了口氣道:“他走了…你可以哭了。”
這一刻,秦冬兒終於明白了爺爺所說的人生最糟糕的三種狀態。
口不對心
言不由衷
身不由己
……
來到16號病房門前,成越原地佇立了五分鍾,一路上的奔波讓他忽略了很多,到現在冷靜下來,他又有些莫名緊張害怕。
曾經那麽日思夜念的人,就在門的對面。
該說些什麽?
又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她?
是不是應該問她一句“最近過得好嗎?”
不過這似乎是廢話,簡直糟糕得不能更糟糕了。
凌晨一點多,成越終於下定決心推門進去,推開門的刹那,雙眸微微一怔。
此時,安憐還沒有睡,她躺坐在床上,面朝窗戶,病房窗戶是敞開的,銀白色的月光悄然躍進來,窗簾隨風飄揚。
一年多不見,安憐早已長發及腰,凌亂而隨意地散落在床上。
大概是被推門的聲音所吸引,她敏感地轉過臉。
“誰?”
成越哽咽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緩緩地一步步走到床邊,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這個距離再看安憐,成越才發現,她真的變醜了,瘦骨嶙峋,臉上再也見不到當初那神采奕奕的神情,蒼白如紙,憔悴不堪,如同即將凋零的薔薇。
想起自己這一年來,對於安憐不辭而別的憎恨,
成越心情忽然有些複雜。 “你到底是誰?”安憐知道有人坐在了身邊的椅子上,扭頭問道。
“已經看不到我了嗎?”成越心裡默念道。
安靜漆黑的病房,過往的回憶如同走馬燈一樣在成越的腦海中一一閃過。
那個爬樹翻牆逃課的女生已經沒辦法再蹦噠了;那個喜歡在跳舞的女生已經不可以再跳了;就連畫畫估計也不可能了。
“你知道嗎?我曾經幻想過很多我們重逢的情景,唯獨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終於,成越說話了。
言語中充滿了感慨和感傷。
久違而熟悉的聲音,一瞬間觸碰到了安憐的內心,她整個人顫抖了一下,又別過臉,緊咬著唇。
過了很久,安憐才道:“我只是不想讓你見到我這個樣子。”
“也對,醜死了。”成越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
她也不反駁了:“再醜,我自己也見不到了,就惡心一下你吧。”
…
說著說著,兩個人都沉默了,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之前安憐剛剛走那會兒,成越其實準備了很多狠話,都背熟了,打算再見面的時候,臭罵一通。
可是現在…
很久很久,成越伸手溫柔地撫摸了安憐的臉頰,指尖傳來了冰涼的觸感。
他說:“別死,好嗎?”
她沉默。
“我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是第一次,算我求你了,別死。”他重複道。
“可我要死了…”
她一句話壓回來,壓得成越死死地,無言以對。
然後,成越哭了,今晚沒了好多第一次,求人了,也哭了…
見到成越哭了,安憐笑了,咯咯地笑了起來,又輕輕地抱了抱成越。
“見到你為我這麽傷心,我真的好開心,不過不要再哭了,悲傷的事情還會繼續來的。”安憐笑道。
成越大概知道安憐口中所謂悲傷的事情是指什麽,反而感覺難過了。
重生回來這麽久了,成越走了很長很遠的路,見到安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人生若隻如初見。
他的初心,一直都在安憐這裡。
過了幾分鍾,安憐說她累了,需要睡一會兒,握緊了成越的手,然後又松開了。
見狀,成越又主動去握緊了她的手,一直就這麽坐在床邊。
等到她安穩睡去,成越松開手,臨走前,嘴唇又在她的臉上輕輕印了一下。
“在這裡乖乖等我…別再走了…還有…我愛你…”
又沒了一個第一次。
說完,成越才輕手輕腳走出了16號病房。
當成越關上房門後,躺在床上的安憐睫毛微顫抖,一抹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也是…”